周三下午兩點,法學院模擬法庭的階梯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學生。
林星晚提前二十分鍾到場,在倒數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很好,能看到整個講台,又不至於太顯眼。她看着前排那些興奮交頭接耳的女生,聽着她們討論“物理學院的顧北辭到底長什麼樣”“聽說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今天居然能見到真人”之類的對話,心裏涌起一種復雜的感覺。
兩點十分,幾位教授和特邀嘉賓從前門入場。顧北辭走在最後,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肩上背着一個黑色皮質公文包。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但林星晚注意到他推眼鏡的頻率比平時高——這是他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入座後,顧北辭的目光在觀衆席上掃過。林星晚微微舉起手示意,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轉回身去整理講稿。
兩點半,講座正式開始。主持人先介紹了各位嘉賓,當念到“物理學院博士生顧北辭”時,台下響起一陣明顯的動。顧北辭站起身,微微頷首,然後重新坐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但已經足夠讓前排的女生們興奮地竊竊私語。
林星晚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她看到顧北辭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他真的很緊張。
講座前半場是幾位教授的專題報告,內容涉及人工智能法律規制、數據隱私保護等熱門議題。顧北辭一直安靜地坐着,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表情專注而嚴肅。
三點四十分,終於輪到他了。
當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請物理學院顧北辭同學,爲大家分享‘量子計算的倫理邊界’”時,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着那個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年輕身影。
顧北辭走到講台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投影幕布上出現一張簡潔的標題頁:深藍色背景,白色的標題,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星圖標志。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教室,比平時更低沉一些,但很穩,“今天我分享的主題,是量子計算可能帶來的倫理挑戰。”
開場白很短,幾乎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顧北辭點開下一頁PPT,上面是一個復雜的量子電路圖。
“傳統計算機使用比特作爲信息單位,每個比特只能是0或1。”他語速平穩,用激光筆指着屏幕上的圖示,“而量子計算機使用量子比特,可以同時處於0和1的疊加態。這使得量子計算機在某些問題上的計算速度,理論上可以達到傳統計算機的指數級倍。”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顧北辭清晰的聲音和激光筆的細微聲響。他講解時很少看講稿,大多數時間都在看屏幕或觀衆席。但林星晚注意到,每當講到復雜的概念時,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掃向她所在的區域——像是在確認她是否聽懂了。
“量子計算的這種特性,在密碼破解、藥物研發、氣候模擬等領域具有巨大潛力。”顧北辭切換PPT,出現一系列應用場景示意圖,“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倫理問題。比如,當前廣泛使用的RSA加密算法,在量子計算機面前可能不堪一擊。這意味着一旦量子計算機實用化,現有的網絡安全體系將面臨重構。”
他開始深入講解量子計算可能引發的具體倫理困境:隱私邊界的消失、算力壟斷的風險、軍事應用的倫理爭議……每一個論點都配有嚴謹的數據和參考文獻,邏輯鏈條清晰嚴密。
林星晚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雖然很多專業內容她聽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顧北辭在這個領域的深入思考。這不是一個學生在復述課本知識,而是一個研究者在對前沿問題進行嚴肅探討。
講座進行到一半時,顧北辭講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如果說傳統計算機是在二維平面上尋找路徑,量子計算機就是在三維甚至更高維度的空間中同時探索所有可能的路徑。這種思維方式上的本差異,要求我們在倫理層面也必須建立新的框架。”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觀衆席。這一次,他的視線在林星晚身上停留了整整兩秒。林星晚對他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顧北辭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繼續講解。
四點二十分,主體內容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問題很專業,涉及量子糾纏的具體算法實現。顧北辭回答得很詳細,但用了大量術語,提問的男生聽完後似懂非懂地坐下了。
第二個提問的是個法學院女生,問題轉向倫理層面:“顧同學,你認爲在量子技術發展過程中,科學家和法律工作者應該如何協作?”
這個問題顯然更符合顧北辭的準備。他思考了幾秒,然後回答:“我認爲核心在於建立跨學科的對話機制。科學家需要理解法律的基本邏輯和約束,法律工作者則需要理解技術的基本原理和潛力。這種理解不是表面的,而是要深入到方法論層面。”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林星晚的方向:“就像我現在的研究領域,也開始嚐試與新聞傳播學的同學,用更通俗的方式向公衆解釋復雜概念。這種跨界,本身就是一種倫理實踐。”
林星晚的心輕輕一跳。他提到了她。
第三個提問者是個看起來像研究生的男生,問題更尖銳:“顧同學,據說你本人就在進行量子計算相關的研究。你是否考慮過,如果你的研究成果被用於軍事或其他有爭議的領域,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讓教室裏的氣氛瞬間緊繃。所有人都看向講台上的顧北辭。
顧北辭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這是一個每個科研工作者都必須面對的問題。我的回答是:第一,我會確保我的研究過程公開透明,接受學術共同體的監督;第二,我會積極參與相關的倫理討論和規則制定;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堅定了一些:“我認爲科學的價值在於增進人類福祉。如果某項技術可能帶來嚴重危害,科學家有責任發出警告,甚至在有選擇的情況下,調整研究方向。”
這個回答贏得了不少人的點頭。提問的男生似乎還想追問,但主持人示意時間有限,請下一位提問。
第四個提問者是個長發女生,問題卻完全偏離了主題:“顧同學,聽說你平時很少參加校園活動,今天爲什麼會願意來做這個講座?是因爲對法律感興趣嗎?”
這個問題帶着明顯的八卦意味,台下響起一陣輕笑。顧北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林星晚看到他握緊了手中的激光筆。
“因爲這是學院安排的任務。”他回答得很簡短,語氣比之前更冷淡。
“那……”女生還不罷休,“聽說你住在專家公寓,一個人住兩居室,這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已經越界了。主持教授皺了皺眉,準備打斷。但顧北辭先開口了:
“我的住宿安排符合學校規定。如果這位同學對我的個人生活感興趣,建議在講座結束後私下交流。現在,讓我們回到正題。”
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女生訕訕地坐下了。接下來的提問又回到了專業領域,但氣氛明顯不如之前活躍。
四點五十分,講座結束。觀衆開始陸續離場,幾位教授和嘉賓在講台前交談。顧北辭收拾着自己的東西,把筆記本電腦和講稿裝進公文包。
林星晚坐在原位,等他忙完。她看到有幾個女生試圖上前搭話,但都被顧北辭禮貌而冷淡地拒絕了。他拎起公文包,朝她的方向走來。
“走吧。”他走到她面前,簡短地說。
林星晚站起身,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裏還有不少學生,看到顧北辭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樓梯。
走出法學院大樓,秋天的陽光溫暖地灑下來。顧北辭放慢了腳步,和林星晚並肩走在梧桐道上。
“講得很好。”林星晚輕聲說,“雖然很多內容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你很專業,思考得很深入。”
顧北辭沒有立即回應。走了一段,他才說:“最後一個問題,不專業。”
“你是說那個問住宿的女生?”林星晚笑了,“她可能只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
“不合時宜。”顧北辭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悅,“學術場合不應該問私人問題。”
“但你還是禮貌地回答了。”林星晚說,“雖然回答得很……官方。”
顧北辭看了她一眼:“如果她問的是你,我會直接拒絕回答。”
這句話讓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後她意識到,顧北辭是在表達一種特殊的對待——對別人冷漠,對她例外。
“餓了嗎?”顧北辭突然問。
“有點。”
“回公寓吧,我做晚餐。”
這又是破例。按照公約,今天應該是林星晚負責晚餐。但她沒有指出這一點,只是點點頭:“好。”
回到302室,顧北辭放下公文包,徑直走向廚房。他脫下襯衫外套,挽起袖子,開始準備食材。林星晚想幫忙,但他擺擺手:“你休息。今天……我來。”
林星晚退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顧北辭的動作依然精準高效,切菜的節奏規律得像在實驗室做實驗。但今天的他,好像有哪裏不一樣——更放鬆,更……柔軟。
晚餐是三菜一湯:番茄炒蛋、清炒蝦仁、蒜蓉空心菜,還有紫菜蛋花湯。都是簡單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吃飯時,顧北辭問:“講座上,你聽懂了百分之多少?”
林星晚想了想:“基礎概念部分大概70%,深入的技術和倫理分析可能只有30%。”
“正常。”顧北辭點頭,“跨學科理解需要時間。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些入門讀物。”
“好。”林星晚夾了一筷子蝦仁,“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你今天提到和新聞傳播學的同學。是在說我嗎?”
顧北辭的筷子停頓了一下:“嗯。”
“所以……‘星辰’,在你看來不只是幫我,也是你的……倫理實踐?”
顧北辭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她:“科學需要被理解,而理解需要好的傳播者。你是一個好的傳播者。”
林星晚的心跳加快了。這是顧北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能力。
“謝謝。”她輕聲說。
“另外,”顧北辭重新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餐盤上,“今天講座的時候……看到你在下面,感覺好些。”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林星晚聽得很清楚。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熱。
“以後如果你還有講座,”她說,“我都會去聽。”
顧北辭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好。”
晚餐後,顧北辭堅持要洗碗。林星晚坐在島台邊看着他,突然問:“你今天講座前……很緊張嗎?”
水流聲停了一下。然後顧北辭繼續沖洗盤子:“有一點。”
“爲什麼?”
“人多。”他簡短地說,但想了想又補充,“而且……這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分享我的研究。之前都是論文或者學術會議,聽衆都是同行。”
“但你表現得很好。”林星晚真誠地說,“一點都不像緊張的樣子。”
顧北辭關掉水,擦手,轉過身靠在廚房台邊:“因爲我準備了詳細的講稿和預案。每個可能的問題,我都預先思考過答案。”
“包括那個私人問題?”
“那個不在預案裏。”顧北辭微微皺眉,“但我有標準應對流程:禮貌拒絕,回歸主題。”
林星晚笑了:“你真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機器不會緊張。”顧北辭說,“但我會。”
這句話裏的坦誠讓林星晚心頭一軟。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顧北辭,你很棒。不只是作爲科學家,也作爲……一個站在講台上的人。”
顧北辭看着她,很久沒有說話。廚房的暖黃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重疊。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北校區的燈火次第亮起。
“林星晚。”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今天來。”他說,“這對我……很重要。”
說完,他轉身走向書房,留下林星晚一個人站在廚房裏,心跳如鼓。
那天晚上,林星晚在記本上寫道:“今天,我看到他在講台上的樣子。專業、冷靜、偶爾流露的緊張。他提到我們的,說我是好的傳播者。他說,看到我在台下,感覺好些。這些簡單的話,比任何華麗的贊美都更讓我心動。因爲我知道,對顧北辭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程度的坦誠和依賴。”
而在書房裏,顧北辭打開電腦,調出講座的錄像。他快進到提問環節,定格在那個女生問私人問題的瞬間。
他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新文檔,敲下標題:《關於學術講座中不當提問的應對策略研究》。
但在正文開始前,他先寫了一段備注:“本研究的靈感來源於今經歷。特別感謝林星晚同學的在場支持,她的存在使整個應對過程更爲從容。”
他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窗外的夜空,星星漸漸浮現。
而在兩個房間裏,有兩個人因爲同一個下午的講座,感受到了彼此之間某種無法言說的、越來越清晰的聯結。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