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位於皇宮東南角,距離位於西北角的靜思宮,隔着大半個皇城。
李諾這一路走得並不輕鬆。
風雪雖比昨夜小了些,但地上的積雪已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氣順着那雙破布鞋的縫隙直往骨頭縫裏鑽。
“這破系統,新手大禮包就不能送套羽絨服嗎?哪怕是件軍大衣也行啊。”
李諾一邊搓着凍得通紅的手,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
路過御花園時,偶爾能看到幾個穿着厚實棉袍、手裏捧着暖爐的宮女太監匆匆走過。他們看到李諾這身單薄且不合身的太監服,眼中無不流露出鄙夷的神色,紛紛避讓,仿佛他身上帶着什麼窮酸的瘟疫。
李諾對此毫不在意,甚至還樂呵呵地沖幾個長得標致的小宮女吹了聲口哨。
不出意外,換來了一陣嫌棄的白眼和“呸”聲。
“嘖,膚淺。”
李諾搖了搖頭,裹緊了領口,加快了腳步。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一股濃鬱的藥香味撲鼻而來。
太醫院到了。
朱紅的大門氣派非凡,門口蹲着兩座石獅子,就連守門的侍衛都比冷宮那邊精神百倍。
李諾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掛起那副招牌式的謙卑笑容,邁步走了進去。
院內人來人往,很是繁忙。
穿着各色官服的太醫們進進出出,手裏拿着方子或藥箱,步履匆匆。還有不少背着藥簍的小藥童在院子裏晾曬藥材。
李諾站在院子中央,就像是一滴水匯入了大海,本沒人搭理他。
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小太監:“這位公公,請問……”
“去去去!沒看忙着嗎?哪個宮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那小太監看都沒看他一眼,抱着一堆藥材直接撞開了他。
李諾也不惱,拍了拍被撞皺的袖子,目光在院子裏掃視了一圈。
太醫院這種地方,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正殿那是給皇上、太後和受寵嬪妃看病的大國手待的地方,他這種冷宮太監連門檻都摸不到。
偏殿則是給普通嬪妃和有臉面的大太監、女官看病的。
至於像他這種底層太監,想要抓藥,只能去後院的“雜役房”或者找那些剛入門的藥童碰碰運氣。
李諾輕車熟路地繞過正殿,來到了後院的一處偏僻角落。
這裏是存放普通藥材的庫房,門口支着一張桌子,一個身穿青色布衫、約莫十五六歲的藥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還掛着一絲晶瑩的哈喇子。
“這位小哥,醒醒。”
李諾伸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藥童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看到李諾那身寒酸的打扮,原本有些驚慌的眼神瞬間變成了不耐煩:
“什麼的?大中午的吵什麼吵!”
“這位小哥,我是靜思宮的,想來抓幾副治風寒的藥。”李諾陪着笑臉說道。
“靜思宮?”
藥童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個冷宮?你是來討飯的還是來抓藥的?有腰牌嗎?有太醫的方子嗎?有銀子嗎?”
奪命三連問。
李諾面不改色:“都沒有。但我家主子病得重,還請小哥行個方便,隨便給點麻黃、桂枝之類的下腳料也行。”
“沒有!”
藥童翻了個白眼,重新趴回桌子上:“太醫院的藥材每一錢每一厘都是有賬目的,那是給貴人們用的,哪有多餘的給你?趕緊滾,別耽誤小爺睡覺!”
這就是典型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在這些底層辦事的人眼裏,冷宮的人連條狗都不如,既沒油水又晦氣,誰願意搭理?
李諾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賣慘更沒用。
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裏,想要得到什麼,就得拿東西換,或者……拿命換。
就在這時,系統的提示音突然響起:
【叮!檢測到可利用信息。】
【目標:太醫院雜役藥童趙四。】
【當前行爲:正在利用職務之便,將一株五十年份的‘血參’藏匿於左腳靴筒內,準備私帶出宮變賣。】
李諾的眉毛猛地一挑。
喲呵?
這還是個有“副業”的同行啊?
五十年份的血參,雖然算不上什麼稀世珍寶,但也價值不菲,足夠普通人家吃喝幾年了。這要是被發現了,按照宮規,輕則打斷腿,重則直接杖斃。
李諾眼中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沒有離開,反而繞過桌子,直接走到了藥童身邊,像是個自來熟的老大哥一樣,伸手搭在了藥童的肩膀上。
“你什麼!動手動腳的……”
藥童趙四被嚇了一跳,剛要發作,卻感覺肩膀上的那只手如同鐵鉗一般,捏得他生疼。
李諾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幽幽地說道:
“小趙兄弟,這天寒地凍的,靴子裏塞個硬邦邦的東西,走路不硌腳嗎?”
趙四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你……你胡說什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下意識地想要縮回左腳。
“我是不是胡說,咱們把慎刑司的公公請來,脫了靴子驗一驗不就知道了?”
李諾鬆開手,慢條斯理地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笑眯眯地看着他:“私盜貢藥,這罪名……嘖嘖,怕是要株連三族吧?”
趙四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他做這事極其隱秘,而且這血參是他在清理廢棄藥渣時偷偷截留的,賬面上本查不出來,這小太監怎麼會知道?!
難道他是上面派來的暗探?
不對啊,暗探怎麼會穿得這麼寒酸?
但不管對方是誰,這一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七寸。
“公……公公饒命!”
趙四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一把抓住李諾的袖子,帶着哭腔哀求道:“小的只是一時糊塗……求公公高抬貴手!您要什麼?只要小的有的,全都給您!”
“哎,咱們都是做奴才的,何必互相爲難呢?”
李諾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用之前對付王公公的那套話術,嫺熟地安撫着這只受驚的小鵪鶉:
“我這人嘴最嚴了,只要我那主子的病能好,我這眼睛啊,就什麼都看不見。”
趙四也是個機靈人,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連滾帶爬地沖進庫房,沒過一會兒,就抱着一個大大的藥包跑了出來。
“公公!這是上好的麻黃、桂枝、白芍、姜……還有這一包,是給娘娘補氣血的當歸和黃然,都是挑最好的拿的!”
趙四把藥包塞進李諾懷裏,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一臉肉疼地遞過去:
“這……這是小的前些子得的一瓶‘清靈散’,退燒止痛有奇效,也孝敬給公公了!”
李諾接過東西,掂量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小子,上道。
“行了,那我就替我家娘娘謝過小趙兄弟了。”
李諾將藥包和瓷瓶揣好,拍了拍趙四那張慘白的小臉:“以後常來常往,大家都是朋友。”
“是是是!公公慢走!”
看着李諾離去的背影,趙四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靜思宮……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狠角色?
……
李諾滿載而歸。
除了藥材,他還順手從趙四那裏“借”了一個用來煎藥的小紅泥爐子,外加一袋上好的銀絲炭。
有了這些東西,這個冬天就好過多了。
回到靜思宮時,天色已經有些陰沉。
大殿內依舊冷清得可怕。
蘇婉清還維持着早上的姿勢,蜷縮在榻上,身上蓋着那床薄被,臉色雖然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時不時還會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聽到腳步聲,她費力地睜開眼。
當看到李諾懷裏抱着的大包小包,甚至還有一個正在冒着熱氣的紅泥小爐子時,她那雙黯淡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真的弄來了?”
她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可思議。
她太清楚太醫院那幫人的德行了。別說是個小太監,就是她當年失寵前夕,去請個太醫都要看人臉色。
這小太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嘿嘿,奴才運氣好,碰到了個心善的小藥童,說是仰慕娘娘當年的風采,特意送的。”
李諾把東西放下,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手腳麻利地開始生火煎藥。
銀絲炭果然是好東西,一點就着,還沒有煙味,反而帶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香。
很快,紅泥小爐裏的火苗便歡快地跳動起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李諾將藥材按比例配好,扔進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裏,加上雪水,架在爐子上慢慢熬煮。
隨着咕嘟咕嘟的聲響,一股苦澀中帶着一絲回甘的藥味,漸漸彌漫在整個大殿裏。
蘇婉清靜靜地看着忙碌的李諾。
火光映照在他那張年輕俊俏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他專注地盯着藥罐,時不時用蒲扇扇兩下火,那認真的模樣,竟讓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悸動。
在這個衆叛親離、人人可欺的冷宮裏。
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甚至身體殘缺的小太監,卻成了唯一一個把她放在心上、爲她奔波勞碌的人。
“李諾……”
她輕聲喚道。
“哎,娘娘您稍等,藥馬上就好!”
李諾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拿着一塊破布墊着手,將滾燙的藥罐端了下來,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端着碗,走到榻前,先是低頭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小口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蘇婉清嘴邊:
“娘娘,趁熱喝吧。良藥苦口利於病。”
蘇婉清看着那碗漆黑的藥汁,又看了看李諾那雙滿是關切的眼睛。
她沒有說話,只是掙扎着想要坐起來。
但身體實在太虛,剛起到一半,手臂一軟,整個人又向後倒去。
李諾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
“得罪了,奴才喂您。”
這一次,蘇婉清沒有掙扎,也沒有呵斥。
她順從地靠在他那並不寬厚但卻格外溫暖的膛上,微微張開嘴,任由他將那一勺勺苦澀的藥汁喂進嘴裏。
藥很苦。
苦得讓她想吐。
但不知爲何,咽下去之後,心裏卻泛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