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謝驚塵與姜未央從三界遊玩歸來,閻王殿前靜得有些詭異。
守門的陰兵見他回來,眼神躲閃,不敢直視。
他心中莫名一跳,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腳步下意識地加快,朝着孟婆亭的方向走去。
亭子裏,那口巨大的湯鍋依舊架在灶上,只是灶火已熄,鍋中湯水平靜無波,早已冷透,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油膜。
不見那個總是守在鍋邊,或沉默添柴,或低頭攪動湯水的纖細身影。
“雲槐何在?”謝驚塵聲音發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旁邊輪值的鬼差,“爲何擅離職守?”
鬼差噗通一聲跪倒,抖如篩糠,不敢回答。
就在這時,地府資格最老、掌管生死簿副冊的老判官顫巍巍上前,雙手捧着一卷文書和一塊留影石,聲音蒼老而沉重:
“閻君……雲槐大人她……三前,已向輪回司遞交卸任文書,並於昨亥時……自跳忘川,入輪回去也。”
“胡說!”謝驚塵厲聲打斷,劈手奪過那卷文書和留影石。
文書展開,是他熟悉的、屬於雲槐的清秀字跡,力透紙背,卻又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孟婆雲槐,任職百年,掌輪回湯,引渡萬魂,今功德已滿,自願卸任。自請跳下忘川,入輪回道,再世爲人。所司之職,已悉數交接。望準。”
下面,是輪回司鮮紅的批復大印——準。
留影石激活,浮現出輪回司那本厚重無比的《投胎名冊》其中一頁的影像。
“雲槐”二字,赫然在列。
投胎時辰:昨亥時。
投胎去處:空白。
備注:飲雙倍孟婆湯,自請抹去前塵,不入命簿。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謝驚塵的眼睛上,燙得他瞳孔驟縮,呼吸驟停!
腦中“轟”地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碎裂!
“昨亥時……三前……”他喃喃重復,猛地想起三前離開石屋時,雲槐看着他,用氣聲說出的那句話。
當時他離得遠,加上心煩,並未看清她的口型。
此刻,那無聲的畫面卻無比清晰地在他眼前回放——她蒼白的唇,輕微地開合,吐出的字是:
“將軍,我會成全你。”
成全。
原來,她說的成全,不是賭氣,不是妥協。
是……永別。
是斬斷兩世糾纏,徹底離開他!
“爲何不報?!爲何不攔?!爲何讓她走?!”謝驚塵猛地抬頭,眼中是駭人的猩紅和瘋狂,周身閻君威壓不受控制地爆發,震得整個閻王殿簌簌發抖!
鬼差幾乎要嚇暈過去,伏地哭道:“雲、雲槐大人說……是她自己向您請辭,您已準了的……她說您近陪姜姑娘出遊散心,不便打擾,已將文書呈交輪回司備案……屬下、屬下不敢不信啊!”
是了。
是他。
是他這段時間,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陪伴姜未央、爲她聚魂、帶她遊玩上。
是他忽略了雲槐越來越沉默的眼神,越來越平靜的態度,越來越疏離的舉止。
是他,親手將她推開,推到了決意離開的懸崖邊。
而他,竟渾然不覺,甚至還以爲她在鬧脾氣,需要哄一哄就好。
“不……不可能……她不會走的……她那麼愛我……她怎麼會走……”謝驚塵搖頭,踉蹌後退,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他猛地轉身,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風,瘋了一樣沖向輪回司!
“給本王調出來!調出她所有的記錄!她投去了哪裏?!立刻!馬上!”他沖進輪回司,厲聲嘶吼,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玄鐵案幾!
輪回司主事和一衆鬼吏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調取卷宗。
然而,所有關於雲槐投胎的記錄,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過,只剩下最基本的“已投胎”字樣。
具體的時間、地點、身份、乃至命軌走向,全部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空白!
“誰的?!是誰動了手腳?!”謝驚塵目眥欲裂,一把掐住輪回司主事的脖子,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對方的魂體捏碎。
主事臉色青紫,艱難吐字:“閻、閻君……是、是雲槐大人自己……她、她以百年孟婆功德爲交換,懇求我們……成全她最後的心願……徹底抹去她在此間的一切痕跡,讓您……永遠、永遠找不到她……”
“她說……願閻君與姜姑娘,永世好合,再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