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錚鳴的話又重又實,擲地有聲,將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
整個胡同裏,一下子沒了聲音。
莊母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本來是想來鬧一場,訛一筆錢,再把這個丟人的女兒甩掉。
可現在,被許錚鳴這麼當衆一喊,反倒成了她理虧,是她這個當媽的,無情無義,拋棄親生女兒。
“你……你們……你們給我等着!”
莊母臉上掛不住,撂下一句狠話,拉着旁邊同樣驚呆了的莊建成,灰溜溜地跑了。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戲唱了,也三三兩兩地散了。
嘴裏還在小聲議論着。
“這莊家也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許瘋子雖然混,但這次的事兒,爺們兒!”
“那閨女也是可憐,攤上這麼一家人。”
院子門口很快就只剩下風卷着地上的塵土,冷冷清清。
許錚鳴站在原地,看着她媽跑遠的方向,直到那兩個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口還在起伏,剛才那通喊,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屋子裏,莊遙清坐在床邊背挺得筆直。
眼淚就在剛才,竟已流。
或者說,當許錚鳴當着所有人的面,喊出那句“大家夥兒,都給我作個證”的時候,她那一直緊繃着的弦就斷了。
也好。
斷了,就再也不用被牽着鼻子走了。
“吱呀——”
身後的那扇小木門被推開。
許錚鳴走了進來,身上還沾着外面的寒氣和油污味。
他把那本賬本隨手扔在桌上,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莊遙清。
“他們……走了。”
他一時語塞,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莊遙清慢慢轉過頭,看着他。
她的眼睛清亮得驚人,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許錚鳴。”
她叫他的名字。
“我沒家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在說自己的事。
可那份平靜下,是她人生的分崩離析。
聽了這話,許錚鳴很不是滋味。
他最不擅長安慰人。
手上的油污蹭得褲子更髒了。
走到牆角的臉盆架前,用那塊硬邦邦的肥皂,使勁地搓着手。
黑色的油污順着水流淌下,他一連洗了三遍,直到指甲縫裏都看不見黑色了,才用那塊褪了色的毛巾擦手。
走到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前,蹲下身,在一個生了鏽的餅盒子裏翻找着什麼。
譁啦譁啦地響了半天,他站起身,走回到莊遙清面前,攤開了手掌,掌心中央靜靜躺着一顆用蠟紙包着的糖。
莊遙清看着那顆糖,沒動。
許錚鳴也不說話,就那麼舉着手。
他沒什麼耐心,見她不動,脆自己動手,笨拙地剝開了糖紙。
白色的糖塊露了出來。
在莊遙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捏着那顆糖,塞進了她的嘴裏。
動作粗魯,糖塊磕到了她的牙齒。
濃鬱的香味在口腔裏化開,甜得發膩,也甜到了心底,勾出酸澀的淚意。
莊遙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含着那顆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他還是那副凶巴巴的樣子,眉頭皺着。
可就是這個男人,在她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給了她一顆糖。
“甜嗎?”他問。
莊遙清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眼淚終究滑落,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許錚鳴看着她掉眼淚,手足無措起來,比剛才跟莊母吵架還緊張。
他最見不得她哭。
憋了半天,才又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他特有的、不講道理的蠻橫話語。
“哭什麼哭。”
“我有地兒,就有你住的。”
說完不自在地轉身走出了屋子。
“我去給你弄吃的。”
晚上許錚鳴沒有再燉雞湯。
從米缸裏舀了半瓢白面,和了面,又從牆角掛着的一串蔥裏,揪下幾,切成細碎的蔥花。
屋子裏沒有擀面杖,他就找了個淨的啤酒瓶,把面團擀成薄薄的一片,再用菜刀切成細細的面條。
鍋裏的水燒開了,面條下進去,翻滾幾下就熟了。
用大勺撇去浮沫,往碗裏加了點豬油,撒上一大把鹽,最後把那翠綠的蔥花往面上一蓋。
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就做好了。
香味簡單,卻很勾人,把面端到莊遙清面前。
“吃吧。”
碗是豁了口的,筷子是一長一短的。
可莊遙清看着那碗飄着油花和蔥花的面,心想,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一碗面。
接過碗,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面條,吹了吹,送進嘴裏。
面條勁道,豬油香濃,蔥花微帶辛辣。
很簡單的味道,卻暖得她整個胃都舒坦了。
她吃得很慢,也很認真。
一小口,一小口,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都隨着這碗面咽下去。
許錚鳴就坐在她對面的小馬扎上,啃着一個冷饅頭,看着她吃。
他自己那份,只有清湯,沒有面,更沒有蔥花和豬油。
莊遙清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
連最後一點湯,都端起碗,喝得淨淨。
這是她被撿回來之後,第一次,吃完了一整份飯。
吃完她拿着空碗,站了起來,想去院子裏洗。
剛走到門口,手裏的碗就被一只大手接了過去。
“我來。”
許錚鳴從她手裏拿過碗,走到那個洗臉的搪瓷盆前,舀了水就開始洗。
莊遙清站在他身後,看着他寬闊的後背。
他正笨拙地刷着一只油膩膩的碗。
水花濺出來,打溼了他前的衣服。
“以後……我來洗吧。”莊遙清輕聲說。
她不想一直當個廢人,被他這麼養着。
許錚鳴的動作停了一下,頭也沒回。
“你身上有傷,別沾涼水。”
他又低下頭,繼續洗。
莊遙清看着他,一時滋味難辨,又酸又漲。
她走過去,從旁邊的水壺裏倒了些熱水,兌進他那個冷水盆裏。
“用熱水洗,不傷手。”
許錚鳴洗碗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着她。
兩人對上了視線。
就在這時,莊遙清想去拿盆裏的抹布,手剛伸進去,就碰到了他還沒來得及抽走的手。
莊遙清的手冰涼瘦弱。
他的手溫熱,粗糙。
皮膚相觸,兩人都頓了一下。
誰也沒有躲開。
水面蕩開圈圈波紋,爐火的光映在上面,搖曳不定。
過了一會兒,還是許錚鳴先動了。
飛快地把手抽了回來,耳朵微微發紅。
“行了,你回屋待着,這兒油煙大。”
三兩下把碗洗淨,擦,放回櫃子裏。
轉過身,看着還站在原地的莊遙清,忽然想起了什麼。
從兜裏又掏出了那個記賬用的硬皮本子。
“那個……”
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說,“這錢,以後還是你管。”
他把本子和那支鉛筆頭一起塞到她手裏。
莊遙清低頭看着手裏的賬本,上面還留着他手上的機油印子和他身體的溫度。
她還沒開口,許錚鳴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格外認真。
“明天,我也給你弄個賬本。”
他看着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你也管管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