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錚鳴那只還在往下滴血的手,就橫在莊遙清的唇邊。
血腥氣混着他身上濃重的男人味,撲面而來,嗆得她想吐。
莊遙清的瞳孔裏映着那道猙獰的傷口,還有他要吃人的眼睛。
她沒有咬下去,只是看着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他手背上,混着他的血一起往下流。
溫度燙得許錚鳴手背一縮。
“嗚……”
她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裏只剩下小獸般的嗚咽。
許錚鳴看着她這副樣子,一腔怒火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霍然收回手,攥成拳頭,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滴砸在地上。
砸在地上的灰塵裏,洇開一個個小小的黑點。
臉上那股要人的凶狠勁兒慢慢退去,只剩下黑沉沉的陰鬱。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門口,撿起那只掉在地上的老母雞。
手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看都沒看一眼,就那麼拎着雞走到院子裏。
刺骨的井水沖刷着傷口,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隨便從牆上掛着的破布條上撕下一塊,胡亂在手上纏了兩圈,血很快就滲了出來,把布染紅了一大片。
他也不管,轉身回了屋。
莊遙清還坐在床上,被嚇得呆住了,眼神空洞,一動不動。
許錚鳴沒再看她,徑直走到爐子邊,拿起那只被血污弄髒的老母雞,拎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就在屋裏那塊還算淨的木板上,哐哐哐地剁了起來。
菜刀落下的力道又重又狠,像是要把所有的火氣都發泄在這只雞身上。
一塊帶血的碎骨頭飛濺出來,啪地一聲打在牆上,留下一道紅印。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
莊遙清被那聲音驚得一抖,看着他把剁好的雞塊扔進鍋裏,舀水,生火,動作利落連貫。
他全程一句話沒說,屋子裏氣氛沉悶壓抑。
雞湯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燉着,濃鬱的香氣很快彌漫了整個屋子,沖淡了血腥味。
許錚鳴蹲在爐子邊,添着煤塊,寬闊的後背對着她,身形穩固,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床鋪前,從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手帕包着的東西。
打開手帕,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
他把錢攤在旁邊那張油膩的小桌上,就着昏暗的燈光,一張一張地數。
票子被他捏得又軟又舊,上面還沾着機油。
是他一張一張跑長途掙來的,也是他一錘一錘修車攢下的。
數得很慢,手指因爲常年跟機油和零件打交道,很是粗苯。
數了一遍。
又從頭數了一遍,把錢重新攏好,又仔細地數了第三遍。
他拿着那疊錢,走到了床邊。
莊遙清看着他走近,身體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
許錚鳴沒說話,只是掀開她的枕頭,把那疊皺巴巴的錢,連同那個包錢的舊手帕,一起塞了進去。
動作粗魯,錢被他塞得亂七八糟。
“這錢歸你管。”
他看着她,語氣裏滿是蠻橫。
“以後想吃什麼,自己去買。”
“別他媽再尋死覓活的。”
說完轉身就走回了爐子邊,繼續盯着那鍋雞湯。
莊遙清愣住了,慢慢地低下頭,看着枕頭底下露出來的一角綠色票子。
是這個男人全部的家當。
他把它交給了她,一個他從雪地裏撿回來的,被所有人唾棄的破鞋。
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把錢交到她手裏,對她說你管着。
不是施舍,不是憐憫,而是她從未體會過的,被需要的真實感。
夜深了。
外面的風雪小了些,但依舊刺骨。
許錚鳴把燉好的雞湯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啃了兩個冷饅頭。
從牆角拖出幾條破麻袋,又抱了床更破的棉被,就在那扇被他踹壞的門邊,打了個地鋪。
門板歪歪扭扭地斜靠着,本擋不住風。
冷風順着門縫往裏灌,吹得爐火都晃了晃。
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像一頭守着巢的野獸。
眼睛睜着,盯着門口的黑暗。
“有事叫我。”他悶悶地說了一句,就沒了動靜。
莊遙清躺在床上,整整一夜都沒能閉上眼。
直到後半夜,疲憊到了極點,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剛一睡着,就被拖入了無邊的噩夢。
手術台,男人無情的背影,父母嫌惡的咒罵,還有戳着脊梁骨的指指點點……
畫面在腦海裏反復出現,凌遲着她的神智。
“別碰我……滾開!救命!啊——!”
淒厲的尖叫在屋子裏響起。
她叫出聲的同時,地鋪上的許錚鳴就從被子裏彈了起來。
一步就跨到床邊,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見莊遙清在床上拼命掙扎,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着,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
“醒醒!莊遙清!做噩夢了!”
伸出手,想去拍醒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的手太大,也太粗,怕一巴掌下去,她這單薄的身子會受不住。
笨拙地用手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莊遙清在混沌的恐懼中,有個溫暖、堅實的東西靠了過來。
她想也沒想,一把就抱住了。
臉埋進一個汗津津的溫熱膛,雙手死死地抓着他腰間的衣服,不肯鬆開。
陌生的女人馨香混着眼淚的味道,鑽進他鼻子裏。
“嗚嗚嗚……別丟下我……我疼……”
她在他懷裏放聲大哭,積攢了這麼多天的委屈與絕望,盡數爆發。
溫熱的眼淚很快就浸溼了他前那件薄薄的舊背心。
許錚鳴渾身一僵。
女人的身體異常柔軟,隔着衣料能感到她的顫抖和溫熱。
他渾身都繃緊了,兩只布滿厚繭的大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放哪兒,手足無措。
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口那塊皮膚,被她的眼淚燙得發麻。
這是他二十四年的人生裏,第一次有女人這樣抱着他。
還是他放在心尖上許多年的女人。
他喉頭一緊,呼吸都亂了。
莊遙清哭得撕心裂肺,哭累了,哭聲才慢慢小了下去,最後變成低低的抽噎,人卻還死死地抱着他不肯鬆手。
許錚鳴就那麼僵硬地讓她抱着,一動不敢動。
夜,還很長。
天蒙蒙亮的時候,莊遙清終於在他懷裏沉沉睡了過去,一只手還緊緊地抓着他的衣角。
許錚鳴一晚上沒合眼,頂着兩個黑眼圈,脖子和後背都僵得動彈不得。
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她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睡着了的樣子,倒是比醒着的時候順眼多了。
他用兩手指,把自己的衣角從她手裏一點點抽了出來。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穩的女人,沒發出一點聲音,轉身去了前面的修車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