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站在表哥身後,沒說話。
他能看見房間裏的大概樣子——房間不大,最多十五平米左右,兩邊各擺着一張雙人床。
靠窗的那張床拉着簾子,簾子是碎花的。
靠門的這張床空着,只鋪着一層藍色的床墊。
“兄弟我們也沒辦法。”王強賠着笑,“這是廠裏安排的。兄弟行個方便?”
那男人盯着陳陽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最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語氣依然很壞:“進來吧。他媽的,你說這是什麼事兒。”
陳陽無奈的抱着被褥走了進去。
進了房間感覺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小了。
兩張床之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過道,窗台上擺着幾個化妝品瓶子,牆角堆着兩個行李箱。
空氣裏有煙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說不清的香味。
那個女孩——現在陳陽知道了,她是這男人的妻子——她站在窗戶旁邊,低着頭。
“那你睡這張床吧。”男人指了指靠門的那張空床,“晚上睡覺拉上簾子,沒事別在屋裏到處晃悠。明白嗎?”
陳陽點點頭:“明白。”
“還有,”男人又說,“我們晚上……有點什麼動靜,你他媽就當沒聽見。懂?”
這話說得直白又粗俗。陳陽的臉一下子紅了。
王強聽了這帶刺的話皺了皺眉頭,但也沒說什麼,只是幫着陳陽鋪着床鋪。
軍綠色的被褥鋪在薄薄的床墊上,等枕頭也擺好後,這下看起來總算有點住處的樣子了。
“行了,就先這樣吧。”王強拍拍手,對陳陽說,“我下午還得上班,你先收拾收拾,熟悉熟悉環境,晚上我找你去食堂吃飯。”
“嗯。”陳陽小聲的應答着。
王強又對那男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身出去了,看樣子他們肯定是認識的。
房門又被關上了。
此刻房間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男人又點上了一煙,走到窗邊,背對着陳陽抽了起來。
女孩悄悄看了陳陽一眼,目光對上時,她又立刻躲開,轉身拉開簾子,鑽進床裏面去了。
簾子合攏,把她和男人那邊遮住了。
陳陽站在自己的床邊,看着那道碎花簾子。
布料漿洗的有些發白,變得薄了一些,還能隱約看到後面晃動的人影,但也看不很真切。
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他就要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和一對陌生的夫妻一起生活了,只隔着一道布簾,一起生活了。
窗外的陽光照了進來,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塊明亮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裏肆意的緩緩飛舞。
遠處傳來工廠機器的轟鳴聲,低沉,持續,像是這個工廠的心跳一般。
陳陽坐到自己床上,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清響。
他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在一個如此尷尬,又如此真實的地方開始了。
南方的夏天,雨說來就來,不會給你任何的征兆,也不會給你任何的準備。
白天還晴空萬裏,傍晚時分天色就開始發沉。
厚重的烏雲從海的方向快速的堆了過來,低低地壓着廠房樓頂,空氣黏稠得像能擰出水來一般。
宿舍裏更是悶熱異常,房頂上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轉着,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陳陽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表哥下班後帶他去食堂吃了晚飯——大鍋菜,土豆燒肉,肉少土豆多,但味道還算可以。
食堂裏確實女工比較多,烏泱泱的一大片,打飯的窗口前排着長隊。
他跟着表哥坐下吃飯時,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打量,還有幾個年輕女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然後笑成一團。
“唉,習慣就好。”表哥扒拉着飯說道,“咱們廠就這樣,女的多男的少,你待久了就麻木了,也就習慣了。”
麻木。陳陽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麻木。
等吃完飯,表哥要離開工廠回他那鐵皮出租屋去了。
陳陽也回到了308宿舍。
此刻屋裏那個叫劉大壯的男人不在,只有林曉月一個人在屋裏,正坐在床邊疊着衣服。
見他進來,她動作頓了一下,小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嗯。”陳陽也應了一聲,走到自己床邊。
兩人沒再說話。
房間裏的空氣比外面還要更悶一些,還彌漫着一股尷尬的沉默。
陳陽拿出手機——那是個二手的諾基亞,按鍵上的數字都快磨沒了。
他打開QQ,此刻列表裏只有寥寥幾個頭像亮着。
蘇晴的頭像是彩色的,是個卡通女孩,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給她說一聲自己到了,但卻沒點開。他不知道說什麼,沒什麼可說的。
他翻到一個“月光”的頭像,是灰暗的。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上晚自習吧。
窗外開始刮起了大風。
風很大,吹得晾在走廊裏的衣服啪啪作響,有幾件被吹落到地上。
林曉月起身來到窗前,關上了窗戶,她力氣很小,踮着腳小腿繃得筆直,好像得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關上這扇窗戶一般。
陳陽看着她這般,想過去幫忙,但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只得坐在那裏靜靜的看着。
“快要下雨了。”林曉月關好窗,輕聲說着。
她的話音才剛落下,第一滴雨點就砸在玻璃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連成了線,譁啦啦地傾瀉下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廠房裏的燈光在雨幕中變成模糊的光暈,變得不真切起來。
雷聲從很遠的地方滾了過來,很沉悶,也很狂暴,像是大地也在跟着翻身。
林曉月回到自己床邊,拉上了她那邊的簾子。
陳陽也躺了下來。
他聽着外邊的雨聲,雷聲,還有簾子後面輕微的動靜——應該是林曉月在整理着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的動靜突然停了,瞬間屋裏變得更加的安靜下來,靜的好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
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雨勢絲毫沒減,反而更大了。
雷聲也越來越近,每一次的炸響都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閃電劈開夜空,瞬間把房間照得慘白,又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這時——
“啪”的一聲輕響。
吊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