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看着前面——
小咕咪被蘇羨抱在懷裏，正開心地坐在他堅實的手臂上，小手揮舞着，不知在說什麼，蘇羨微微側頭聽着，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柔和。
這幅畫面，讓她心裏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是不是……該給女兒？
小咕咪成長路上，有個像山一樣可靠的父親，或許會更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找座山是容易，可萬一這山不合適，成了壓在自己心上的石頭，移不走又躲不掉，那才是真麻煩。
爲了孩子一時的“有父親”，搭上自己可能長久的不自在，值得嗎？
況且，現在這樣不也挺好？
女兒健康可愛，自己有能力照顧她，有關心她的親人，還有……還算安穩的生活。
去父留子的狀態，其實已經很省心了。沒必要平白給自己增加煩惱。
對，就這樣！！
她拉開後座車門，把小咕咪接過來安頓在座椅上，自己則坐在旁邊。
兩人系好安全帶。
蘇羨回到駕駛座，遞過來一個紙袋，聲音溫和：“吃過早飯了嗎？我讓助理買多了，你們如果沒吃或者餓了，可以墊一點。”
柳禾剛想客氣地說“吃過了，謝謝”，身邊的小人兒已經搶先開口，語氣裏滿是自豪：
“叔叔！我和媽媽吃過早飯啦！媽媽做了草莓昔，還有芋泥鬆餅，可好吃啦！下次讓媽媽也做給叔叔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隨即又看向那個紙袋，舔了舔嘴唇，“不過……叔叔給的三明治，小咕咪的肚子好像……還能裝下一點點！”
童言稚語讓車裏兩個大人都忍不住笑了。
蘇羨眼裏的笑意明顯，柳禾則有些不好意思地輕拍女兒的小手：“你這貪吃鬼。”
她轉頭對蘇羨說：“謝謝蘇大哥，那就給她一個小點的吧，不然吃撐了難受。”
“好。”
蘇羨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獨立包裝的迷你三明治，遞給小咕咪，又看向柳禾，“喝的嗎？有冰美式。”
柳禾搖頭：“不了，謝謝。我喝不慣美式，太苦了。喜歡拿鐵或者更甜一點的。”
“明白。”蘇羨沒再多說，啓動了斯巴魯森林人車子。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蘇羨開得很穩。
或許是因爲起得太早，又或許是被這平穩的車速安撫，小咕咪吃完小半個三明治後，眼皮就開始打架，沒一會兒就歪在座椅裏睡着了，手裏還捏着沒吃完的面包邊。
蘇羨從後視鏡裏看到，輕聲提醒：“後座下面有毯子，新的，可以給她蓋一下。”
“謝謝。”
柳禾彎腰找到那條柔軟的灰色毯子，仔細給女兒蓋好，又調整了一下她的睡姿。
車子繼續行駛，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樓宇逐漸變成開闊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巒。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這安靜讓柳禾有點不自在。
她拿出手機刷了刷，又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思緒卻飄遠了。
小咕咪馬上要上幼兒園了，以後白天的時間突然空出來一大塊……除了理所當然的“躺平”擺爛，好像確實該找點事情做。
烘焙？花？或者學點別的什麼
？前世忙着生存沒機會發展的愛好，這輩子是不是可以撿起來？
“在想小咕咪上學的事？”蘇羨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默。
柳禾回過神，從後視鏡裏對上他平靜的目光，點點頭：“嗯，有點。想着她上學後，我白天該點什麼。”
“之前聽柳煦提過，你是學化學的？”
蘇羨自然地接話，仿佛只是想隨便聊聊，驅散車內的尷尬。
“對，應用化學。不過畢業後……沒怎麼從事本專業。”柳禾想起原主那短暫又糟心的職場經歷，含糊帶過。
“挺不錯的專業。”
蘇羨說，“我大學學建築的，後來去國外讀了管理。”
他語氣裏帶着一絲淡淡的無奈和自嘲，這讓柳禾有些意外。
她一直覺得蘇羨是那種遊刃有餘、天生就該在金字塔尖的人。
“蘇大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疑惑，“你……身爲集團總裁，不應該理萬機嗎？怎麼還有這麼完整的休息？而且，我以爲總裁出門，至少會有司機或助理跟着。”
蘇羨聞言，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沉，透着幾分真實的無奈：
“總裁也是人，也需要休息。而且，說實話，我並不算特別喜歡現在這個位置。家裏安排，父母期望，加上一些責任，才接手的。”
“所以我給自己，也給員工定了規矩，該休息就休息，盡量不加班。至於助理司機……”
他頓了頓，“休息就該讓人家回去陪家人，或者做自己的事。總不能什麼事都依賴別人，萬一哪天需要我自己開車，手生了怎麼辦？”
他說到最後，語氣略帶玩笑，卻讓柳禾對他的印象有些改觀。
原來，他也並非全然活在雲端。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時間過得快了些。
當車子緩緩駛入一個環境清幽、綠樹成蔭的高檔別墅區時，柳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車停在一棟帶着寬敞花園的三層別墅前。
透過雕花鐵門，能看到精心打理過的草坪和盛開的秋菊。
而門廊下，早已站着兩道身影。
車門打開，柳禾抱着還在揉眼睛的小咕咪下車。
那對等候的夫婦立刻迎了上來。
養母林婉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穿着質地柔軟的米色羊絨衫和長褲，氣質溫婉，只是眼裏的激動和小心翼翼泄露了她的心情。
養父柳明軒站在她身側，身形清瘦，戴着眼鏡，一派儒雅，此刻也是目光復雜地看着柳禾。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柳禾張了張嘴，那聲久違的“爸、媽”在喉嚨裏滾了滾，才帶着些許澀叫出來：“爸，媽。”
林婉芝的眼圈瞬間紅了，連連點頭：“哎，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想上前，又似乎怕驚擾了柳禾，手抬了抬又放下。
柳明軒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啞：“小禾，路上累了吧？”
小咕咪看看媽媽，又看看對面兩位神情激動又克制的老人，眨了眨大眼睛，忽然脆生生地喊道：“外公！外婆！”
這一聲，瞬間打破了所有僵局。
林婉芝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蹲下身，朝着小咕咪張開手臂：
“誒！我的乖孫女，來，讓外婆看看！”
蘇羨適時地開口，語氣溫和：“柳叔，林姨，人平安送到了。你們好好團聚，我先回去了。”
柳明軒這才注意到他，連忙道謝：“小蘇，麻煩你了！改天來家裏吃飯！”
“一定。小禾，小咕咪，再見。”
蘇羨朝柳禾點點頭，又對小咕咪揮揮手，這才轉身上車離開。
進了別墅，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婉芝忙不迭地讓傭人王媽端來兩盞精致的燉盅：“快，小禾，咕咪，先喝點燕窩花膠百合羹，潤一潤，這一路坐車也耗神。”
清甜溫潤的羹湯入喉，確實舒服。
柳禾喝完，想起自己帶的東西，忙從包裏拿出那個保鮮膜包好的醬牛肉：
“媽，這是我上午剛做的醬牛肉，讓王媽放冰箱冷藏吧，晚上切了嚐嚐。”
林婉芝接過，眼裏滿是欣喜：“好，好，晚上一定嚐嚐我閨女的手藝。”
她看着柳禾，忍不住笑道，“還記得你上初中那會兒，第一次想給我們做飯，炒了個雞蛋，黑乎乎的，你爸和我對着那盤‘炭燒雞蛋’，愣是沒敢下筷子。”
柳明軒也笑着搖頭附和：“可不是，鹽還放得特別多。”
小咕咪正小口喝着甜羹，聞言抬起頭，天真地話：“媽媽以前也給我做過黑黑的東西！雖然不好吃，但我還是吃了一點……後來偷偷倒掉了。”
說完，她立刻捂住嘴，大眼睛偷偷瞟柳禾，生怕媽媽生氣。
柳禾扶額，哭笑不得。
原主的“黑暗料理”歷史看來是深入人心了。
不行，今晚非得爲自己正名不可！
“爸，媽，那是以前。”
她坐直身體，一臉認真，“我現在手藝真的進步很多了。不信……不信晚上我炒個菜給你們嚐嚐？”
林婉芝和柳明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想法：不忍打擊女兒難得的積極性。
林婉芝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就好，王媽和陳師傅會準備的。”
見父母這樣，柳禾也不好再堅持，但心裏那點“證明自己”的火苗卻燒得更旺了。
下午，林婉芝帶着母女倆看了房間。
柳禾的房間果然還保持着原來的樣子，淨整潔，窗明幾淨，連書架上的書都排列得一絲不苟，顯然是常常有人打掃。
“今晚就住下，別來回跑了，孩子也累。”
林婉芝拉着柳禾的手，語氣懇切，“這麼多年，你總一個人扛着……現在想通了就好，這裏永遠是你的家。睡衣我都讓人準備新的洗好了。”
她又低頭問小咕咪：“小咕咪，今晚和媽媽睡在外婆家，好不好呀？”
“好！”
小咕咪興奮地點頭，“外婆家房子好大！還有大花園！我喜歡！”
看着母親期盼的眼神和女兒開心的樣子，柳禾心裏暖融融的，點了點頭：“好，我們住下。”
傍晚，一家人在客廳看着電視閒聊，氣氛溫馨。
王媽卻面帶難色地走過來：“夫人，陳師傅家裏突然有急事，必須馬上回去，晚飯做不了了。而且……我老伴下午不小心閃了腰，我也得回去照看一下，今晚恐怕……”
林婉芝皺了皺眉，隨即舒緩開來：
“家裏有事當然要緊，快讓陳師傅回去吧。王媽你也趕緊回去看看老伴。晚飯沒關系，我讓煦兒從‘食芳齋’訂一桌送過來就好。”
話音剛落，柳禾眼睛一亮——機會來了！
“媽！”她立刻站起來，“晚飯我來做吧！”
林婉芝和柳明軒又是一愣，看向女兒。
柳禾眼神堅定，帶着躍躍欲試的亮光。
“媽媽做飯真的很好吃！外公外婆，你們要相信媽媽！”小咕咪立刻舉起小手，做最賣力的推銷員。
看着女兒和外孫女如出一轍的期待眼神，林婉芝心軟了，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於笑着點頭：
“好，那就讓我們小禾大展身手！我再讓煦兒買幾道‘食芳齋’的招牌菜回來，咱們都嚐嚐鮮！”
“爸媽，你們就等着吧！”
柳禾信心滿滿，跟着王媽大致了解了廚房布局和食材後，就讓其他傭人都去休息了。
她需要一點獨自發揮的空間。
寬敞明亮的廚房裏，食材豐富齊全。
柳禾掃視一圈，心裏很快有了菜單：番茄燉牛肉、清蒸鱸魚、白灼菜心、糖醋櫻桃肉、蝦仁蒸蛋，再煲個蓮藕排骨湯。
六菜一湯，足夠豐盛，也能全面展示手藝。
她決定先從需要久燉的番茄牛肉開始。
幾個熟透的番茄在沸水中滾過，輕鬆蛻去外皮，切成碎丁。
土豆、洋蔥、胡蘿卜洗淨切塊。
牛腩肉切成適口的方塊，冷水下鍋，加入姜片、蔥結、料酒，慢慢煮沸，撇去浮沫，直到湯色清亮，撈出用溫水洗淨。
炒鍋裏放少許油，加入幾顆小冰糖，小火慢慢炒化，變成焦糖色的糖油。
焯好的牛肉塊倒入，快速翻炒，均勻地裹上誘人的醬色。
接着下洋蔥和番茄碎，炒到洋蔥透明、番茄軟爛出汁。
烹入生抽、老抽、蠔油和料酒，撒少許鹽和黑胡椒粉，扔進一顆八角、一小片桂皮，翻炒均勻，激發出復合的香氣。
然後加入足量的開水，剛剛沒過所有食材。
蓋上鍋蓋，轉成最小火，讓時間施展魔法。
牛肉在番茄的微酸和香料的懷抱裏，慢慢變得酥軟，湯汁逐漸收濃，顏色變成飽滿的深紅。
一個小時後，她打開鍋蓋，濃鬱的酸甜香氣撲面而來。
加入土豆塊、胡蘿卜塊和剩下的幾塊大番茄，再次蓋上蓋子，繼續小火慢燉。
廚房窗外，夕陽西下，給花園鍍上一層暖金色。
鍋裏的番茄燉牛肉咕嘟作響，聲音安穩而充實。
柳禾擦了擦手，看着灶上跳動的火苗，嘴角微微上揚。
今晚，她要讓這個家，重新記住她的味道，鞏固她廚神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