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發搓着手，笑得臉上堆滿了褶子，攔住了沈清漪的去路。
沈清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王總，昨晚的事……”
“哎呀我的姑，昨天……昨天是王哥不對，喝了點馬尿，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沈清漪往會議室裏推，順手還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同事們探究的目光。
“王總，我……”
“別叫王總！太生分了！以後叫王哥！實在不行叫小王都行！”
王建發不由分說地打斷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嶄新的合同拍在會議桌上，推到沈清漪面前，姿態低得像個求人的孫子。
“清漪啊，你看，這是公司連夜給你擬的新合同。底薪直接翻倍！提成點數加兩個點！職位也給你提，以後你就是中級設計師！只要你……你肯留下來繼續，昨晚那個禮服錢，公司報銷！全報！”
沈清漪垂眼看着那份合同，白紙黑字寫着她做夢都不敢想的薪資數字。
若是昨天之前，她或許會欣喜若狂。
但此刻，她只覺得荒謬。
她將合同推回去，清澈的眼眸裏沒有絲毫被金錢打動的波瀾，反而更加冷靜地審視着王建發。
“王總，昨天你還要我賠錢滾蛋，今天就升職加薪？這反轉未免太大了。”
王建發急得直跺腳，連忙擺手，“哎喲我的姑，你這就誤會啦，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寰宇集團的，陸總那邊親自發話了，指名道姓要你！說後續的方案對接必須由你全權負責，換了誰都不行！這可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陸總這是賞識你的才華啊！”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
陸總？
那個昨晚在宴會上高高在上的男人？
“王總，如果是正常的業務對接，我會做，但如果這份工作需要我出賣別的東西，那別說雙倍薪水，就是二十倍，我也不。”
“正經工作！絕對是百分之百正經的專業對接！陸總最講究規矩，人家是正經商人！清漪啊，你聽王哥一句勸，這行當裏，能被陸總這種級別的人物看上眼，那是你祖墳冒青煙，前途無量啊！”王建發幾乎要指天發誓。
最終，在王建發近乎哀求的目光和那份沉甸甸的薪水誘惑下，沈清漪妥協了，帶着資料，走出了公司。
她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錢，想要實現心中那個關於大房子的美好願望。
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爲了凌澈，爲了他們的未來，她也得去闖一闖。
一小時後，她站在了中環那棟高聳入雲的陸氏寰宇大廈樓下。
仰頭望去，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冷冽刺眼的天光，如同一座冰冷的鋼鐵巨獸，無情地俯瞰着腳下如螻蟻般的衆生。
走進大堂，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略顯局促的身影。
空氣裏沒有廉價的煙味和泡面味，只有浮動的清冷木質香調。
頂層，總裁辦公室。
並沒有想象中的奢靡浮誇，反而是一派極簡的冷硬風格，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陸靳深就坐在寬大的落地窗前，背後是整個城市的繁華天際線，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腳下。
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手工西裝，沒有一絲褶皺，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平靜，整個人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劍，內斂卻鋒利。
見她進來，他沒有居高臨下，而是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親自爲她拉開對面的椅子。
“坐吧，沈小姐。”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着一種天然的上位者氣場，卻並不讓人感到壓迫，反而有一種如沐春風的錯覺。
匯報過程比沈清漪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陸靳深沒有提半句昨晚的任何事，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姿態。
“這裏的成本核算太籠統，我需要看到每一種材料的具體型號、產地和單價。”
“還有這個運輸方案，時間節點不清晰，一旦遇到台風季，整個工期都會被拖延。”
沈清漪心中的戒備，不知不覺地放下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專業能力的敬畏。
她拿出筆記本，將他提出的問題一一記下，心裏忍不住吐槽王建發這是找誰做的方案。
在這種漏洞百出的方案面前，陸總竟然還能保持風度？
換做是她早就當場扔垃圾桶了。
匯報結束時，已經臨近中午。
陸靳深看了一眼腕表，合上文件：“辛苦了，一起用個便飯？我知道附近有家旋轉餐廳，視野和菜品都還不錯。”
沈清漪搖頭，輕輕晃了晃帆布包。
包上的卡通掛件跟着搖晃了幾下，她白淨的小臉上漾開一個禮貌而疏離的笑，像是豎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不了，陸總，謝謝您的好意，我男朋友給我準備了午飯便當，我回公司用微波爐熱一下就好，不麻煩了。”
“男朋友”三個字，從她唇齒間吐出，清晰、自然，帶着一種無需言明的親密歸屬感。
陸靳深鏡片後的眼神紋絲未動，平靜得宛如無風的湖面，只是視線在她手中的帆布包上，不着痕跡地、多凝固了一瞬。
“何必這麼麻煩，頂樓的員工茶水間就有微波爐，一會我讓助理帶你過去。”
“啊……這……”
沈清漪有些意外於這位高高在上的掌權者竟有如此通情達理的一面，愣了一下才連忙道謝。
“那、那就太謝謝您了。”
“不客氣，你特意跑一趟，辛苦了。”
他頷首，算是結束了這場對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背影挺拔而冷漠。
午休時間，陸靳深的特助果然禮貌地將她帶到了茶水間。
推開門的瞬間，沈清漪有些局促。
這裏比她那個皮包公司的整個辦公區還要寬敞明亮。
進口的意式咖啡機散發着濃鬱的香氣，門冰箱裏塞滿了依雲水和昂貴的水果，落地窗外是港城最繁華的景色。
這裏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着“精英”二字。
沈清漪在角落的微波爐前，小心翼翼地熱好了凌澈早上爲她準備的飯菜。
普通的塑料飯盒裏，裝着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因爲擠地鐵的緣故，賣相有些糊成一團。
但在沈清漪眼裏，這比什麼米其林餐廳都要珍貴。
她找了個最不起眼的靠窗空位坐下，剛吃了一口熱乎的雞蛋，手機便在桌面上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王總”兩個字，剛剛升起的一點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喂，王總。”
“清漪啊！怎麼樣了？陸總那邊怎麼說？成了吧？”
電話那頭，王建發的聲音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興奮。
沈清漪用筷子戳着米飯，淡淡地開口：“沒成，方案漏洞百出，成本核算和風險預估全是錯的。陸總沒當場把文件扔我臉上，已經算是很有教養了。”
“什麼？！不可能！”
王建發的音調陡然拔高，刺得沈清漪耳膜生疼。
“這份方案是我讓小陳盯着做的，他做事我放心！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哪裏說錯話，得罪了陸總？還是你本沒用心講？”
聽着這熟悉的甩鍋話術，沈清漪氣得快要笑出聲。
“王總，鍋不是這麼甩的。資料就在我手上，陸總指出的問題我都記着呢，密密麻麻占了好幾頁紙。您要是覺得我有問題，您親自來跟陸總解釋？”
電話那頭詭異地沉默了幾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