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小小的身子重新跌跌撞撞地跑回屋裏。
屋子裏冷得像個冰窖,四處漏進來的寒風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
糖糖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她知道,人發燒了要喝水,要喝熱水。
可是,水在哪裏?
她的小腦袋瓜飛快轉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屋裏四處搜尋。
水缸!
她看到了牆角那個半人高的大水缸,可是太高了,她本夠不着。
她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灶膛前那個用來墊腳的小板凳上,邁開小短腿,她吭哧吭哧地把那個比她還沉的小板凳拖到水缸邊。
小身子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整個身子都快探進水缸裏,才用掛在牆上的葫蘆瓢勉強舀出了一點點冰冷的井水。
水花濺出來打溼了她單薄的衣衫,冷得她一哆嗦。
可她顧不上了,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半瓢水一步一步從板凳上挪下來。
水是有了,可是是涼的,舅舅病了,要喝熱水。
糖糖看着灶膛裏早已熄滅的餘燼,小小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她不會生火。
她試着學舅舅的樣子,把柴火塞進去,又拿起火柴劃拉。
“刺啦——”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着她那張焦急的小臉。
可她太小了,本不知道怎麼引燃,火苗很快就滅了。
再試一次,又滅了。
怎麼辦?
怎麼辦?
冰冷的井水,滾燙的舅舅。
糖糖急得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她低頭看着葫蘆瓢裏清凌凌的水,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舅舅。
忽然,一個大膽又天真的念頭從她的小腦袋裏冒了出來。
她記得冬天的時候,媽媽曾又一次怕她喝水涼了肚子疼,會先把水含在自己嘴裏,捂熱了再喂給她。
她可以……她也可以!
小丫頭不再猶豫,舀起一小口冰冷的井水含在嘴裏,刺骨的冰涼瞬間從舌尖蔓延開,激得她渾身一顫,牙齒都開始打架。
好冷!
她強忍着把水吐出去的沖動,鼓着腮幫子,像一只存食的小倉鼠。
她用自己小小的口腔,努力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口冰水捂熱。
直到那股冰冷的感覺漸漸散去,變得溫溫的,她才跑到林建國身邊,跪在地上,一手努力撐開他的嘴唇,一手小心地扶着他的頭。
“咕……咕……”
她仰起頭,將自己用體溫捂熱的水笨拙地渡進男人的嘴裏。
大部分水都順着林建國的嘴角流了下來,浸溼了他身下的地面,但終究還是有那麼一兩滴順着他裂的喉嚨滑了進去。
有用!
糖糖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像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小臉上寫滿了興奮。
於是,在這漫長而寒冷的冬夜裏,這間破敗的茅草屋中出現了一幕怪異又心酸的景象。
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一次又一次地爬上板凳舀水,一次又一次地把冰冷刺骨的井水含在嘴裏。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去溫暖那能救命的生命之源,再笨拙地喂給那個如山一般倒下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重復了多少次。
只知道自己的嘴巴已經凍得麻木了,舌頭都快沒了知覺。
“唔……腿……好痛……”
昏迷中,林建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糖糖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湊過去,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到了舅舅那條高高卷起褲管的右腿。
那條腿比剛才她看到的時候更嚇人了,腫得像一發酵過度的巨大面棍,皮膚被撐得緊繃發亮,上面布滿了青紫交錯的駭人痕跡,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在皮肉下炸開。
只是看着,糖糖就覺得好痛好痛,她的小心肝揪成了一團。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不小心摔倒,膝蓋磕破了皮,舅舅就會蹲下來,對着她的小傷口輕輕地“呼呼”。
舅舅說,呼呼,痛痛就飛走了。
對!呼呼!
糖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扔掉手裏的葫蘆瓢,連滾帶爬地撲到林建國的腿邊。
她伸出兩只小手,輕輕地抱住了那條腫脹得嚇人的傷腿。
小丫頭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未的淚珠。
她學着舅舅的樣子鼓起腮幫子,對着那片青紫的地方認真地、虔誠地吹着氣。
“呼呼——”
“痛痛飛走……”
“呼呼——”
“舅舅不痛……”
她的聲音聲氣的,帶着哭腔,在這寂靜又寒冷的夜裏像是一首破碎的童謠。
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閉上眼睛全身心都投入到這個“治愈”儀式中的時候,她那小小的、與傷腿接觸的掌心裏正散發出一股微弱的、肉眼完全不可見的瑩瑩綠光。
那綠光帶着一股無法言喻的溫暖生機,如同春裏最和煦的風,悄無聲息地滲入林建國那飽受寒氣與舊傷摧殘的血肉筋骨之中。
一股暖流從糖糖的口,順着她的手臂源源不斷地涌向掌心,然後又流進舅舅的身體裏。
她不懂這是什麼,她只覺得自己好像變得越來越累,越來越困,眼皮沉得像是掛了兩塊大石頭,小小的身子開始搖搖晃晃。
可她不敢睡。
她怕她一睡着舅舅就真的死了,就真的不要她了。
她強撐着精神,繼續給舅舅呼呼。
累了,就趴在舅舅腿上歇一會兒,渴了,就去喝一口冰冷的井水。
她的小手也從一開始的搓手取暖,變成了無意識地在林建國的腿上輕輕揉捏。
時間,就在這單調而執拗的重復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屋外,風雪漸歇。
屋內,那致命的高熱也在那股神秘的生機滋養下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悄然退去。
……
天,終於亮了。
一縷微弱的晨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擠了進來,給這間破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林建國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頭不暈了,身上也不燙了,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撕碎的、深入骨髓的劇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動了動,撐着胳膊從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來,除了身體有些虛軟之外竟沒有一絲不適。
怎麼回事?
他清楚地記得,昨晚自己的舊傷復發,寒氣入體,疼得他當場就昏了過去。
按以往的經驗,這種程度的復發,不躺上十天半個月本別想下地。
高燒起碼也要燒上兩三天才能退,這還是夏天,冬天的話,大概率是再也起不來了。
可現在……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褲管還高高地卷着,露出了那條曾經讓他引以爲傲,後來又成爲他噩夢的腿。
只是……
林建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原本應該腫得像小腿一樣粗的膝蓋此刻竟然消下去了大半!
那些猙獰可怖的青紫色也褪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點點淡淡的淤青。
他試着活動了一下腿,除了輕微的酸脹感之外,那股鑽心刺骨的疼痛竟然真的不見了!
這……這怎麼可能?!
他記得昨晚那疼得死去活來的感覺,絕對不是做夢!
難道是自己的身體底子好,扛過去了?
林建國皺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腿上壓着什麼軟軟的東西。
他一低頭,整個人都僵住了,只見他的腿旁正趴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糖糖。
小丫頭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身上還穿着那件單薄的舊罩衣,小臉枕在他的褲腿上睡得正沉。
她的眉頭微微蹙着,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晶瑩的淚珠,一張小臉蛋被凍得青白,嘴唇也毫無血色。
那雙曾經用來抱住他大腿的小手此刻正無力地垂在身側,十手指被凍得通紅,像熟透了的胡蘿卜。
林建國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這個傻外甥女……
這一整夜,她就是這樣守着自己的嗎?
他不敢想象,在那樣寒冷的夜裏,這個才三歲半的小丫頭是如何一個人扛過來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自責瞬間淹沒了他的膛,他一個七尺高的男人,一個上過戰場的兵竟然倒下了,竟然還要一個孩子來照顧!
林建國啊林建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糖糖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抱了起來。
懷裏的小人兒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他手臂發顫。
他將她輕輕放在了床上那唯一還算溫暖的被窩裏,用厚實的棉襖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糖糖在溫暖的包裹中舒服地嚶嚀了一聲,小小的身子動了動。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還帶着一絲剛睡醒的朦朧。
當她的目光聚焦在林建國的臉上時,所有的迷茫瞬間散去。
她沒有哭,沒有喊餓,也沒有說自己冷。
她只是看着他,小嘴一張一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了幾個字。
那聲音又輕又軟,還帶着濃濃的鼻音。
“舅舅……”
“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