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林建國心上。
“咕嚕嚕……”
突然,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從腹中傳來,將林建國從震驚中拉回了現實。
他這才感覺到,五髒廟已經空得開始叫囂,他自己餓了,那糖糖呢?
她忙活了一整夜,肯定也餓壞了。
林建國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狼一般的狠勁,他溫柔地看着糖糖,“餓了是吧?舅舅這就帶你去找好吃的!”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轉身從破舊的木箱裏翻找起來。
他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找了出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往糖糖身上套。
打着補丁的小棉襖,不合身的舊罩衣,還有一雙他用自己的舊軍襪改的小襪子。
很快,糖糖就被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小球,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和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林建國還不放心,又找到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仔仔細細地給糖糖圍上,把她的小下巴和臉蛋都護得嚴嚴實實。
最後,他從門後拿起那個用了多年的竹背簍,在裏面墊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小心翼翼地把糖糖放了進去。
“糖糖乖,坐在裏面別亂動,舅舅背你。”
“嗯!”
糖糖乖巧地點點頭,兩只小手緊緊抓着背簍的邊緣,大眼睛裏充滿了期待。
林建國背起背簍,抄起牆角的鋤頭和布袋大步走出了家門。
屋外,一夜的風雪已經停了。
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整個大河村,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各家屋頂的煙囪裏冒出嫋嫋炊煙,給這片死寂的雪白增添了一絲生氣。
寒風依舊刺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林建國迎着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
剛到村口,就迎面撞上了幾個端着碗、聚在一起說閒話的婆娘。
爲首的正是村長家的兒媳婦,李桂花,她旁邊站着的,是村裏“情報中心”的王大娘。
“哎喲喂!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建國嗎?”王大娘眯着她那雙滿是褶子的眼睛,第一個開了腔,語氣裏滿是誇張的驚訝,“你家裏不是有雞肉吃嗎?這還出門什麼?”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婆娘的目光也齊刷刷地射了過來,在林建國身上來回掃視。
“吃沒了唄!”李桂花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她那標志性的三角眼一斜,落在了林建國身後的背簍上,“這是出門找吃的吧,還有閒心背着個賠錢貨?”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在這寂靜的雪地裏傳出老遠。
“去山上?”李桂花仿佛看穿了林建國的意圖,嗤笑一聲,“這大雪封山的天,你是想去挖點凍成冰坨子的豬草回來吃嗎?哈哈哈!”
周圍的婆娘們也跟着哄笑起來。
“可不是嘛,人都快凍死了,還講究吃豬草。”
“建國啊,不是大娘說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這些話像一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林建國的自尊心,他那張被凍得發紫的臉龐上肌肉瞬間繃緊,握着鋤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擱在以前,他早就一拳頭揮過去了。
可現在……
他感受着背上那個小小的、溫暖的重量,中翻騰的怒火又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
他不能沖動。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有糖糖要護着。
林建國一言不發,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了那群長舌婦一眼,那眼神是他當年在戰場上淬煉出的、帶着血腥味的冰冷和狠厲。
李桂花等人的笑聲戛然而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一個個都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視線。
林建國不再理會她們,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着山腳走去。
背簍裏,糖糖把小臉埋在舅舅寬闊的後背上,小手緊緊揪着他的衣領。
她聽不懂那些姨姨們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她們在欺負舅舅。
她小聲地,帶着濃濃的鼻音說:“舅舅,不氣。”
林建國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震,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嗯”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更穩、更快了。
走了約莫半個鍾頭,兩人終於到了山腳下。
這是一片向陽的山坡,積雪在太陽的照射下融化了大半,露出了下面枯黃的草皮和溼潤的黑土。
林建國把背簍輕輕放下,拿起鋤頭就開始費力地刨挖起來。
冬天的山裏能吃的東西本就少得可憐,他刨了半天,凍得通紅的雙手都快沒了知覺,也只在布袋裏裝了小半袋顏色發黑、又老又硬的野菠菜。
這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一股濃濃的無力感涌上林建國的心頭。
他頹然地靠在一棵枯樹上,粗重地喘着氣,雙眼發紅地看着這片蕭瑟的山野。
就在這時,一聲聲氣的呼喚從背簍裏傳來。
“舅舅……”
林建國回頭,只見糖糖正扒着背簍邊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面前的枯草地裏掃來掃去。
小丫頭餓得小臉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在她小小的世界裏,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只有遠處一片不起眼的枯草叢下,正散發着一團讓她口水直流的、淡淡的綠色光暈。
那光暈聞起來香香的,甜甜的,像她夢裏吃過的大白兔糖。
“舅舅,挖那裏!”
糖糖伸出手指,興奮地指向那片發光的枯草地。
“那裏!草草香!”
林建國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裏除了一堆半死不活的雜草什麼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心裏有些疑惑。
可當他看到外甥女那雙清澈見底、滿是篤定的眼睛時,那天那離奇的一幕又浮現在腦海。
或許……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裏升起。
“好,舅舅就挖那裏。”
林建國不再猶豫,扛起鋤頭,大步走到糖糖指的那片地方。
他掄起鋤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刨了下去!
“嘭!”
一聲悶響,鋤頭像是碰到了什麼硬東西。
林建國心裏一喜,手上加了勁,三兩下就把那塊土給翻了過來。
泥土翻飛間,幾白白胖胖、長得像小蘿卜一樣的植物莖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些莖個頭不小,最粗的有他大拇指那麼粗,通體雪白,斷口處還流出清亮的汁液,散發着一股混雜着泥土芬芳的淡淡清香。
這是什麼?
林建國在大河村土生土長二十多年,卻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撿起一,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那股清香更濃了。
他掰了一小塊,猶豫着要不要嚐嚐。
“舅舅,這個,好吃!”
背簍裏的糖糖早就急不可耐了,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前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她又指了指林建國之前挖的那小半袋野菠菜,嫌棄地皺起了小鼻子。
“那個,苦苦!”
林建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之前挖的野菠菜確實是村裏人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吃的“苦苦菜”,而眼前這個他完全不認識的莖,糖糖卻一口咬定“好吃”!
難道……
林建國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低頭看着手裏這肥碩的、不知名的莖,又抬頭看了看背簍裏那個粉雕玉琢、一臉饞樣的小外甥女。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響,他的糖糖,這個被親媽嫌棄是“賠錢貨”的小丫頭……
好像是個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