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軒皇朝的疆域,跨過長江天塹,便進入了煙雨朦朧的江南地界。
楚玄的車隊,一路不緊不慢,終於抵達了江南最大的淡水湖——雲夢澤。
雲夢澤,煙波浩渺八百裏。
湖面之上,水汽氤氳,如輕紗籠罩。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幾艘漁船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構成了一幅絕美的水墨畫卷。
官道沿着湖畔而建,路邊垂柳依依,清風徐來,帶着溼潤而清新的水汽,令人心曠神怡。
福伯和那幾名護衛的心情,也隨着這江南美景,放鬆了不少。
自黑風山那次驚心動魄的事件之後,他們對馬車裏的那位殿下,已經敬若神明。
一路上再未遇到任何匪徒宵小,平靜得有些不像話。
想來,那些暗中的魑魅魍魎,也都被殿下的雷霆手段給震懾住了。
然而,就在車隊拐過一個彎,前方視野豁然開朗的湖畔之時。
原本悠閒的氣氛,被瞬間打破。
只見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排人。
這些人,清一色的白衣勁裝,衣袂飄飄,氣質出塵。
他們的衣袖上,都用銀線繡着一柄精致的小劍徽記。
那是江南武林至尊——天劍山莊的標志!
爲首的是一名年輕女子,看上去年紀不過十七八歲。
她身穿一襲青色衣裙,身姿挺拔,容貌秀麗,眉宇間卻帶着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與銳氣。
她手中按着一柄連鞘長劍,眼神冰冷地注視着緩緩駛來的馬車。
在她身後,還站着十餘名同樣身穿白衣的青年弟子。
他們一個個神情倨傲,看向馬車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屑。
“是天劍山莊的人!”
一名護衛低聲驚呼,臉色微變。
福伯的心,也瞬間提了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些天劍山莊的弟子,顯然是來者不善。
“師姐,他們過來了。”
一名天劍山莊的弟子,在林婉兒身邊低聲說道。
“看那破破爛爛的馬車,還有那幾個跟班,一副窮酸樣,真不知道哪來的臉面,敢來娶我們大小姐。”
另一名弟子撇了撇嘴,語氣輕蔑。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性。”
“一個靠着母家魔教血脈才被人記住的廢物,也敢肖想我們天上的鳳凰?”
“等着吧,有婉兒師姐在,今天定要讓他灰溜溜地滾回去!”
“讓他明白,我們天劍山莊的門檻,比登天還難!”
弟子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伴隨着微風,清晰地傳到了福伯的耳中。
福伯的臉色有些難看,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但他想起馬車裏殿下的吩咐,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車隊,緩緩停在了那群白衣弟子的面前。
林婉兒上前一步,揚起光潔的下巴,聲音清脆,卻帶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冷意。
“來者可是京城來的九皇子殿下?”
福伯從瘦驢上下來,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禮。
“老奴福安,參見姑娘。”
“車內正是我家九皇子殿下。”
“不知姑娘在此攔住去路,所爲何事?”
林婉兒冷哼一聲,眼神中滿是輕視。
“怎麼?”
“堂堂皇子殿下,是身體不適,還是膽子太小,竟連車簾都不敢掀開,要一個老奴才出來說話?”
她這話,可謂是刻薄至極,絲毫不留情面。
福伯的臉色漲紅了些許。
但他謹記自己的身份,依舊保持着恭敬。
“殿下長途跋涉,身體確有不適,正在車內歇息。”
“若姑娘有何要事,不妨告知老奴,老奴自會代爲轉達。”
“轉達?”
林婉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出聲。
“有些話,我怕你這個奴才,轉達不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劍,直刺馬車車廂。
“我乃天劍山莊莊主座下弟子,林婉兒。”
“今日在此,是奉了我們大小姐,慕容雪之命,特來迎接九皇子殿下。”
她嘴上說着“迎接”,可語氣中的敵意和挑釁,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福伯心中一沉,知道對方是要來下馬威了。
“原來是林姑娘,有勞了。”
福伯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殿下早已知曉行程,不勞姑娘費心,我們......”
“不費心?”
林婉兒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八度。
“這怎麼能叫費心呢?”
“畢竟,殿下您要走的路,可不是尋常路啊。”
“通往我天劍山莊的路,從來都不是靠身份和聖旨就能走通的。”
她環視了一圈自己身邊的師弟們,臉上掛着譏諷的笑容。
“想要迎娶我們大小姐,就要拿出相應的本事。”
“一個連面都不敢露的廢物,恕我直言,您......配不上!”
“放肆!”
福伯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喝道。
“我家殿下乃是天潢貴胄,豈容你一個江湖女子在此肆意羞辱!”
“婚事乃是聖上欽定,莊主應允,你這般言語,是將聖上與莊主置於何地!”
福...福伯這一番話,說得也算是有理有據,氣勢十足。
然而,林婉兒卻根本不爲所動。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個老奴才的色厲內荏罷了。
她徹底失去了耐心。
口舌之爭,毫無意義。
她必須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皇子,認清現實!
“說得好。”
林婉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無比。
“既然殿下金口難開,那我這個做屬下的,就只好領教一下殿下護衛的高招了!”
話音未落!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
林婉-兒腰間的長劍,瞬間出鞘!
一道炫目的銀光,如同劃破長空的閃電,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劍痕!
她的目標,根本不是福伯,也不是旁邊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護衛!
而是那輛靜靜停在原地的馬車車廂!
劍氣激蕩,卷起地上的落葉,化作一道凌厲的龍卷!
這一劍,她用上了八成的功力!
她乃是一品準宗師的修爲,距離先天之境只有一線之隔!
這一劍,尋常的先天初期高手,都未必敢硬接!
她就是要用這一劍,逼出車裏的楚玄,讓他當衆出醜!
甚至,若是他閃躲不及,被劍氣劃傷,變得更加狼狽,那就更好了!
“不知死活!”
林婉兒心中冷笑。
她仿佛已經看到,那個廢物皇子在自己這一劍之下,屁滾尿流地滾出馬車的狼狽模樣!
身後的一衆天劍山莊弟子,也都露出了興奮和期待的神色。
福伯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驚呼出聲:“殿下小心!”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眼看着那鋒銳無比的劍尖,就要刺穿薄薄的車廂木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那紋絲不動的車簾,被一只手,輕輕地掀開了一角。
緊接着。
兩根手指,從車簾的縫隙中,伸了出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指啊。
修長,白皙,幹淨得不沾一絲塵埃,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下,這雙手的出現,顯得那般從容不迫,那般優雅寫意。
然後。
這雙優雅得不像話的手指,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球都幾乎炸裂的動作。
它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
夾住了林婉兒那凝聚了八成功力,快如閃電的劍尖!
“叮!”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脆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空間,似乎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婉-兒全力刺出的長劍,就那麼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劍尖距離車廂木板,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劍身上蘊含的狂暴劍氣,在接觸到那兩根手指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劍身,紋絲不動。
林婉兒臉上的得意和獰笑,僵硬住了。
她眼中那志在必得的神采,瞬間被無盡的震驚和匪夷所思所取代。
這......
這怎麼可能?!
發生了什麼?!
我的劍......
我的劍爲什麼停住了?!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啊——!”
林婉兒反應了過來,她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叫!
她以爲是對方用了什麼詭計!
她體內的內息,毫無保留地瘋狂催動,順着經脈涌向手臂,再灌注到長劍之中!
她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想要將長劍再往前送出一分一毫!
然而。
沒有用。
完全沒有用。
那兩根看似纖弱的手指,就像是兩座太古神山,蘊含着讓她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恐怖力量。
她的劍,被夾在那裏,仿佛與天地都融爲了一體,任憑她如何催動,都紋絲不動!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林婉-兒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她引以爲傲的修爲,她引以爲傲的劍法,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對方甚至連面都沒有露!
僅僅用兩根手指!
就將她的全力一擊,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宗師?
不!
就算是宗師,也不可能如此輕鬆寫意!
難道是......大宗師?!
這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身後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天劍山莊弟子,此刻也全部石化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凝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地盯着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仿佛白日見鬼。
就在這時。
那兩根夾着劍尖的手指,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發。
只是輕輕地,向前一拂。
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琴弦上的灰塵。
一股無可抗拒,卻又柔和無比的力道,瞬間通過劍身,傳到了林婉兒的身上。
“砰!”
林婉兒只覺得一股浩瀚如海的巨力涌來,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整個人,連人帶劍,就像是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出去!
一連飛出了十餘步!
“噔!噔!噔!”
她在地上連退了十幾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這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喉頭一甜!
一股翻騰的氣血直沖上來,她硬生生將那口鮮血咽了回去!
此刻,她只覺得體內氣血翻江倒海,經脈刺痛,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都在不住地顫抖。
她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敗得毫無懸念。
敗得,讓她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對方,甚至都沒有傷她。
那一拂之力,看似凶猛,實則將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只是將她震退,並未傷及她的根本。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實力差距了。
這是境界上的,天壤之別!
是一種成年人,對於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的,絕對碾壓!
全場,死寂。
湖畔的風,似乎也停止了吹拂。
所有人都被這超乎想象的一幕,給徹底鎮住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一道平淡、磁性,又帶着一絲慵懶的聲音,從馬車內,悠悠地傳了出來。
“代我向慕容小姐與嶽丈問好。”
“楚玄,不日便至。”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尤其是“嶽丈”那兩個字,更是如同重錘,狠狠地敲在林婉兒和所有天劍山莊弟子的心上。
那是一種宣告。
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的宣告。
說完這句話,那掀開的車簾,緩緩落下,再次遮蔽了其內的一切。
“駕。”
福伯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他恭恭敬敬地對着車廂行了一禮,然後才挺直了腰杆,牽動馬繮。
馬車,再次緩緩啓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它從那群依舊處於石化狀態的天劍山莊弟子身旁,不緊不慢地,駛了過去。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直到馬車的身影,在官道的盡頭,漸漸變成一個黑點。
林婉兒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在顫抖的右手,又抬頭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
那張驕傲的俏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盡的驚駭與茫然。
廢物?
不祥之人?
守墳的棄子?
不!
全都是錯的!
那些傳言,全都是天大的謊言!
剛才那份深不可測的實力,那份玩弄她於股掌之間的從容,那份視她如無物的淡漠......
這哪裏是什麼廢物!
這分明是一頭,隱藏在深淵之下,連神龍都要爲之戰栗的恐怖巨獸!
“師......師姐......我們......”
一名弟子終於從驚駭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顫巍巍地問道。
林婉兒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焦急。
她明白,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們的預料。
也超出了小姐的預料。
甚至,可能超出了莊主的預料!
這樁婚事,根本不是皇室對天劍山莊的羞辱!
這背後,隱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
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江南武林,甚至整個大軒皇朝格局的驚天秘密!
“回去!”
“立刻!馬上!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林婉兒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銳。
“必須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報告給小姐和莊主!”
“快!”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風度,轉身施展輕功,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瘋狂地向着天劍山莊的方向奔去。
剩下的弟子們也如夢初醒,一個個面帶驚恐,連忙跟了上去。
雲夢澤畔,重歸寧靜。
只留下那十幾雙深深的腳印,和一地被劍氣攪碎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