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華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但在寂靜的山林間，卻如同平地驚雷，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潛藏者的耳中。
林中的人影明顯騷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一行十幾人如此隱秘的行蹤，竟會被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輕易識破。
短暫的沉寂後，一陣粗野的哄笑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哈哈哈！大哥，被發現了！”
“這小娘們耳朵還挺尖！不過，長得可真他娘的帶勁！”
伴隨着污言穢語，十幾個手持棍棒火把的壯漢從林中魚貫而出，呈半圓形將破敗的道觀山門團團圍住。爲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獨眼龍，他扛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鬼頭刀，上下打量着殿門口的沈月華，眼中閃爍着貪婪與淫邪的光芒。
“小娘子，膽子不小啊。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可是這青雲山上的好漢！這清風觀，是我們兄弟的地盤。你們兩個，不經我們同意就闖進來，是想死，還是想……讓爺們樂呵樂呵？”
獨眼龍獰笑着，將鬼頭刀往地上一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極盡威脅之意。
他身後的嘍囉們也跟着發出一陣陣不懷好意的哄笑，手中的火把將他們猙獰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張嬤嬤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她死死地抓住沈月華的衣袖，牙齒不住地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夫、夫人……是、是山匪……我們……我們快跑……”
然而，沈月華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這群烏合之衆。
山匪？
在她眼中，不過是十幾只聒噪的螻蟻罷了。
若是在她全盛時期，只需一個念頭，便能讓這些人瞬間化爲飛灰，連神魂都留不下一絲。但現在，她這具凡胎太過孱弱，體內沒有半分靈力。
不過，即便如此，要對付這些凡人，也並非難事。
她沒有理會獨眼龍的叫囂，而是轉過身，緩緩走回了三清殿內。
這個舉動，在山匪們看來，無疑是畏懼和退縮。
“想跑？晚了！”獨眼龍獰笑一聲，大手一揮，“兄弟們，給我上！抓住那個老的，至於那個嫩的……留給大哥我！”
“噢！”
一群山匪如同餓狼般，嚎叫着沖了上來，手中的棍棒在空中揮舞，帶起陣陣惡風。
張嬤嬤眼見匪徒沖來，嚇得尖叫一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沖擊並未到來。
就在山匪們即將沖入大殿的那一刻，沈月華的聲音，再次從殿內悠悠傳來。
“劍來。”
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着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
“嗡——”
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毫無征兆地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那聲音，不似金鐵交鳴，更像來自九天之外的龍吟，蘊含着無上的威嚴與鋒銳，直刺人的神魂深處。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山匪，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緊接着，他們便看到了此生最爲驚悚的一幕。
只見那柄被沈月華帶進殿中、原本橫陳於地的凡鐵長劍，竟自己從地上漂浮了起來！
劍身輕顫，發出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一層淡淡的、肉眼可見的青色光暈，籠罩在劍身之上，將原本鏽跡斑斑的劍刃，映照得如同秋水一般清冽！
“鬼……鬼啊！”
一個山匪終於承受不住這超乎常理的景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棍棒“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想跑。
獨眼龍也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得心膽俱裂，他混跡江湖半生，殺人越貨無數，何曾見過會自己飛的劍？這哪裏是什麼柔弱女子，分明就是山野精怪，是傳說中的……劍仙！
“撤！快撤！”他反應極快，嘶吼一聲，拔起地上的鬼頭刀，轉身就跑。
然而，一切都晚了。
“去。”
隨着沈月華口中吐出最後一個字。
那柄懸浮在半空中的長劍，“嗖”的一聲，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快如閃電，瞬間射出殿門！
空氣中，只留下一道清晰的、淡淡的青色軌跡。
緊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啊——我的手！”
“我的腳！我的腳筋斷了！”
那道青光，在十幾名山匪之間，如同一只最靈巧的蝴蝶，上下翻飛，盤旋穿梭。它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只能看到一道道青芒閃過。
每一次閃過，都必然伴隨着一聲慘叫和一蓬飛濺的血花。
青光並沒有傷及任何人的性命，它只是精準無比地，劃過了每一個山匪的手腕與腳踝。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僅僅是三五個呼吸的時間。
當那道青光重新飛回殿中，“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恢復成那柄平平無奇的凡鐵長劍時，殿外的所有山匪，已經盡數倒在了地上。
他們沒有死，但手筋腳筋，已然被悉數挑斷。從此以後，他們將徹底淪爲廢人，再也無法作惡。
對於曾經殺伐果斷的劍尊而言，這已經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大仁慈。
斷肢的劇痛和眼前那超自然的恐怖景象，徹底摧毀了這些亡命之徒的心理防線。他們躺在地上，哀嚎着，翻滾着，看向那座破敗道觀的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悔恨。
獨眼龍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顧不得手腳的劇痛，拼命地在地上磕頭，哭喊着：“仙姑饒命！女俠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仙駕！求仙姑看在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孩兒的份上，饒了我們這一次吧！”
張嬤嬤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地上哀嚎的山匪，又看了看殿內那柄安靜躺在地上的長劍，最後，目光落在了自家夫人那平靜如水的側臉上。
她的大腦，已經完全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那是……劍？
劍，會自己飛？還會自己傷人？
自家夫人……到底是什麼人？
沈月華沒有理會殿外的哀嚎，也沒有去安撫驚魂未定的張嬤嬤。
剛剛那一手“以神御劍”，幾乎耗盡了她殘存的所有神魂之力。此刻，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連站立都有些不穩。
她強撐着走到大殿中央，那個靈氣最爲濃鬱的位置，盤膝坐下。
現在，不是處理這些螻蟻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引氣入體，踏出重修之路的第一步！
她閉上雙眼，五心朝天，神念沉入丹田，開始按照一門名爲《九轉淬玉訣》的無上心法，嚐試着牽引周圍的靈氣。
這門功法，是她前世所得，乃是仙界都屬頂級的煉體築基法門。其霸道之處在於，哪怕修行者沒有靈根，它也能強行將天地靈氣灌入體內，以靈氣爲錘，血肉爲砧，硬生生地在凡胎之中，敲打淬煉出一條僞靈根來！
當然，這個過程，痛苦無比，無異於脫胎換骨，常人根本無法忍受。
但對於曾承受過九天雷劫淬體的沈月華來說，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隨着她心法的運轉，周圍那些肉眼不可見的靈氣，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開始瘋狂地向她體內涌來！
絲絲縷縷的靈氣，透過她周身億萬毛孔，鑽入經脈。
“嘶——”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凡人的經脈，脆弱而閉塞，如何能承受得住天地靈氣的直接沖刷？那感覺，就像是無數根鋼針，在同時穿刺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沈月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
“夫人！您怎麼了？您別嚇老奴啊！”張嬤嬤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沈月華痛苦的模樣，連忙撲了過來，想要攙扶她。
“別碰我！”
沈月華低喝一聲，聲音因極度的痛苦而變得沙啞。
張嬤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嚇得不敢再動。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家夫人的皮膚表面，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帶着腥臭味的黑色污血。那是身體被靈氣沖刷，排出的雜質。
同時，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將沈月華的身體完全籠罩。那是過於濃鬱的靈氣，在她身邊液化而成的景象。
這痛苦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夜。
張嬤嬤就在一旁，心驚膽戰地守了一夜。她不敢睡，也不敢離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家夫人在那白霧之中，時而顫抖，時而痙攣，仿佛在承受着世間最殘酷的刑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有一種直覺，自家夫人，正在經歷一場無比重要的蛻變。
而殿外，那些被廢去手腳的山匪，也在無盡的痛苦與恐懼中，哀嚎了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照進這破敗的道觀時。
那籠罩着沈月華的白色靈霧，才緩緩散去。
盤膝而坐的女子，再次映入了張嬤嬤的眼簾。
張嬤嬤的瞳孔，猛地一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沈月華，仿佛……變了一個人。
她的容貌，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但皮膚卻變得如同初生嬰兒般白皙細膩，泛着一層瑩潤如玉的光澤。原本因長期幽禁而顯得枯黃的頭發，此刻也變得烏黑亮麗，如上好的絲綢。
更重要的是她整個人的氣質。
如果說昨夜的她，是鋒芒內斂，神性淡漠。
那麼此刻的她，便多了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裏，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感覺遠在天邊，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就在張嬤嬤看得失神之際，沈月華，緩緩睜開了雙眼。
“轟！”
仿佛有兩道無形的電光，在破敗的大殿中一閃而逝！
她的眸子，比昨夜更加清亮，更加深邃。那瞳孔深處，仿佛蘊藏着一片星空，讓人看上一眼，便會不由自主地沉淪進去。
引氣入體，煉氣一層！
僞靈根，已成！
沈月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離唇之後，竟帶着一絲淡淡的灰色。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之中，已經匯聚了一縷雖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靈力。這縷靈力，正按照她的心意，在重塑後的經脈中，緩緩流淌，滋養着這具脫胎換骨的身體。
前世九千年的修行，她從未覺得，煉氣一層的境界，是如此的……美妙。
這是新生。
這是，她劍尊沈月華，重臨這世間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