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圖書館，被一種壓抑的忙碌所充斥。選擇離開的二十一人聚集在西側一角，如同即將遠航的水手，清點着賴以生存的微薄物資。空氣裏彌漫着皮革、鐵鏽、灰塵和緊張汗液混合的氣味。
雷峰天沒亮就帶着兩名前巡邏隊員出發了，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依舊濃重的夜色裏，帶走了隊伍一部分主心骨，也讓留守的人心頭更添一份懸着的石頭。
程峰負責統籌物資分配。情況不容樂觀。經過近乎苛刻的劃分，遠征隊最終得到的包括：勉強夠支撐一周的壓縮餅幹和罐頭、二十幾瓶瓶裝水、兩個簡易急救包（藥品稀缺得可憐）、幾把磨尖的鋼筋長矛、雷峰帶走的一把消防斧、程峰自己的軍刀、以及韓冰堅持要帶上的一根備用金屬球棒。還有幾個空背包，和一些諸如繩索、打火石之類的零碎工具。
“水是最大的問題。”林小雨清點着那寥寥無幾的瓶裝水，眉頭緊鎖，“路上不可能找到幹淨的水源，除非……”
“除非我的能力能找到。”程峰接話道。他嚐試過用數據視覺感知一瓶未開封的水，能“看”到其內部結構的純淨穩定。或許，他也能感知到地下水管或某些密封容器中是否還有可用的儲水？但這需要實踐驗證，而且必然消耗精神。
這時，負責與留守方交接物資的阿傑（另一名年輕隊員，不是犧牲的阿傑）氣鼓鼓地回來，低聲道：“程哥，老周他們太過分了！那箱好不容易找到的多功能維生素片，說好了平分，他們硬是扣下了一大半，說老人孩子更需要！”
旁邊一個叫大劉的壯實男人聞言就要發作，被程峰用眼神制止。沖突現在爆發，有百害而無一利。
“忍一下。”程峰低聲道，“我們的目標是走出去，不是在這裏爭一口吃的。記住缺少的東西，路上加倍小心，活着才有機會找到更多。”
話雖如此，他心中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老周等人的行爲，已經超出了合理自保的範疇，帶着明顯的排擠和削弱意味。他們似乎想增加遠征隊的風險，讓他們知難而退，或者……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們順利離開？
程峰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口袋裏的硬盤。這東西，恐怕更是某些人的眼中釘。
他走到韓冰休息的角落。林小雨正在幫她活動腳踝，避免肌肉萎縮。那紫黑色的印記依舊觸目驚心，但好在沒有繼續惡化。
“感覺如何？”程峰問。
“癢。”韓冰言簡意賅，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像有螞蟻在骨頭裏爬。陳老說這是靜心玉在和毒素對抗的正常反應，但滋味真他媽難受。”她頓了頓，看向程峰，“雷峰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應該中午前後能回來。”程峰蹲下身，看着她的傷腿，“你這狀態，長途跋涉……”
“用不着你操心。”韓冰打斷他，眼神銳利，“我就是用一條腿跳，也能跟上。別想把我丟下。”她的倔強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程峰無奈點頭。他知道韓冰的價值遠不止於戰鬥力，她的經驗和冷靜判斷是隊伍不可或缺的。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檢查其他物資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書架上幾本散落的書籍。其中一本破舊的《基礎電子電路原理》，封面已經破損，但在他低功耗運轉的數據視覺下，書頁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結構規整的數據流光一閃而過。
他心中一動，伸手拿起那本書。觸手的瞬間，那種微弱的共鳴感再次出現，比之前觸碰百科全書時更清晰一些。仿佛這本書籍本身，也承載着某種“有序”的信息殘留。
“怎麼了？”林小雨注意到他的異常。
“沒什麼。”程峰放下書，心中卻泛起波瀾。這些書籍，難道不僅僅是知識的載體？在數據化的世界裏，它們本身是否也成了一種特殊的“數據實體”？這種有序的數據結構，能否對抗外界的混亂？甚至……能否被“讀取”或“利用”？
這個發現暫時無法深究，但像一顆種子，埋進了他的心底。
上午時分，老周帶着兩個人走了過來，臉上堆着看似和善的笑容：“程峰啊，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困難盡管說，畢竟大家也曾是同舟共濟的。”
程峰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還好，多謝周老關心。我們盡量不給大家添麻煩。”
“那就好，那就好。”老周的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程峰裝硬盤的口袋，話鋒一轉，“說起來，你們要去的那地方，凶險未知。那個從西翼帶出來的東西……畢竟是我們圖書館的財產，也是危險的源頭。帶着它上路，會不會太冒險了？不如先存放在這裏，由我們妥善保管，等你們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回來取也不遲啊。”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程峰心中警鈴大作。他還沒開口，靠在墊子上的韓冰已經冷冷地說道：“周老，東西是程峰拼了命帶出來的，怎麼處理是他的事。再說，沒有這‘危險的源頭’，你們當初敢進西翼嗎？現在倒嫌它燙手了？”
老周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幹笑了兩聲：“韓隊長誤會了，我也是爲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嘛。既然你們有打算，那我就不多說了。”他悻悻地帶着人走了。
看着老周離去的背影，程峰知道，硬盤已經成了矛盾的焦點。在離開之前，必須萬分小心。
中午剛過，雷峰三人帶着一身塵土和疲憊回來了。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雷峰灌了半瓶水，沙啞着開口，“主幹道完全成了廢棄車輛的墳場，而且遊蕩的‘混亂體’數量很多。小巷子也不安全，很多建築結構不穩，隨時會塌，而且……我們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中帶着餘悸：“有些‘混亂體’，開始出現……融合跡象。它們會吞噬周圍的金屬、塑料甚至……其他弱小的混亂體，變得更大，更難以對付。”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路線選擇變得更加困難，外界的威脅也在升級。
程峰將老周索要硬盤的事情告訴了雷峰。雷峰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我們得提前走。”
“什麼時候？”
“明天凌晨。”雷峰斬釘截鐵，“趁他們防備最鬆懈的時候。不能再等了。”
最後的準備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天。秤杆已經傾斜，塵埃即將落定。遠征隊能否順利離開圖書館這個最初的港灣，駛向危機四伏的廢土？內部的暗流，又會否在最後時刻演變成驚濤駭浪？
一切，都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