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黎明是被巨大的懸賞金額炸醒的。
清晨，各大新聞網站頭條、本地電視台早間新聞、甚至是街邊滾動播放的LED大屏，都被同一條爆炸性信息占據：
浩宇集團總裁林浩宇懸賞千萬，尋找未婚妻紀婉晴！
下面附着紀婉晴數張清晰的生活照和工作照，明媚的笑容與昨日車禍現場模糊的監控畫面截圖形成刺目對比。最後一行字觸目驚心：“任何提供有效線索助其平安歸來者，當場兌現一千萬人民幣！”
千萬！在這個普通工薪階層年薪不過十萬的城市，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足以讓任何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數字。消息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城乃至更廣範圍的沸騰！
浩宇集團總部大樓，一夜之間成了風暴的中心。
樓下廣場早已被聞風而來的媒體記者、各路“能人異士”、甚至純粹看熱鬧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長槍短炮的攝像機、高舉的手機、嘈雜的議論聲浪，幾乎要掀翻樓頂。保安們如臨大敵，手拉手組成人牆，額頭全是汗，聲嘶力竭地維持着秩序。
頂樓總裁辦公室的氣氛卻如同冰窖。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只留下慘白的頂燈照亮一片狼藉。昂貴的真皮座椅被掀翻在地毯上，紅木辦公桌一角有明顯的砸痕，散落的文件、碎裂的咖啡杯瓷片到處都是，無聲地訴說着昨夜主人的暴怒。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煙味和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壓抑。
林浩宇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門口。一夜之間，他仿佛換了個人。曾經熨帖的昂貴西裝此刻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帶扯開，襯衫領口敞開，露出嶙峋的鎖骨。頭發凌亂，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窩深陷，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光芒。他手裏夾着的煙已經燃到盡頭，長長的煙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着窗外樓下那一片黑壓壓攢動的人頭。
辦公室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王助理端着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熱咖啡，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擔憂。
“林總，您……您一晚上沒合眼了，喝點東西吧？”他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頭瀕臨絕境的困獸。
林浩宇沒回頭，也沒接咖啡。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金屬，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地毯上：“說。”
王助理喉嚨發緊，放下咖啡，迅速翻開手裏的平板，語速飛快地匯報，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警方那邊……動用了所有技術手段，對那對老夫妻的身份信息進行交叉比對。但……登記的信息非常模糊。根據報警電話查詢到，男的叫梁建國，女的叫張秀英，地址只模糊地寫了‘梁家溝’，同名同姓的太多，排查需要時間。醫院監控拍到了他們離開的畫面，但很模糊，只能看到兩人消失在縣城北邊的小路，之後就再無線索了。”
“廢物！”林浩宇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刺向王助理，嚇得後者一哆嗦。“時間！給我把縣城北邊所有鄉鎮、村子，挨家挨戶地篩！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告訴張局，人手不夠，我給他調！經費不夠，我出！一個星期！我只給他一個星期！”
“是！林總！”王助理冷汗都下來了，連忙記錄。
“懸賞呢？”林浩宇的聲音更冷。
“爆了！徹底爆了！”王助理立刻切換界面，調出數據，“集團熱線、我私人手機、安保部電話……全部被打爆！目前收到各類線索……超過三千條！有說在鄰縣車站看到的，有說在某個小診所的，甚至還有說被拐賣到山裏的……信息組正在全力篩選核實，但……水分很大，很多是沖着懸賞來的。”他頓了頓，小心翼翼補充，“另外……媒體那邊壓力也很大，都想要獨家專訪……”
“專訪？”林浩宇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告訴他們！誰能幫我找到婉晴，一千萬之外，浩宇集團未來三年的廣告投放都給他！找不到人之前，誰再敢來煩我，就是浩宇集團的死敵！”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毀滅性力量。
王助理心頭一凜，連忙應下：“明白！我立刻處理！”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材精悍、穿着黑色緊身T恤、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閃了進來。他是林浩宇的私人安保隊長，綽號“黑子”，負責處理一些不那麼能見光的事情。
黑子對着林浩宇微微躬身，聲音低沉：“林總，道上的線放出去了。重賞之下，蛇蟲鼠蟻都動了。有幾個消息，有點意思。”
林浩宇血紅的眼睛瞬間聚焦在他身上：“說！”
“縣城北邊，確實有個叫梁家溝的地方，很偏，離主路遠，村裏大多是姓梁的老人。”黑子語速平穩，“據一個跑鄉下黑車的混子說，昨天後半夜，他拉過一個奇怪的活兒。一對老夫妻，帶着個蓋得嚴嚴實實、像是睡着了的年輕女人，在離梁家溝還有十幾裏地的路口就下了車，付了錢，自己推着板車往小路走了。他當時就覺得那女人臉色白得像紙，不像睡着了，倒像是……”
“像什麼？”林浩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噬人的急切。
“像……快不行了。”黑子垂下眼，“他怕惹麻煩，沒敢多問，收了錢就走了。”
林浩宇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快不行了？！
“還有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另外，”黑子抬眼，目光銳利，“三河幫‘禿鷲’那邊遞了話過來。他說……昨天雨夜出事那個路口附近，是他們地盤邊緣。車禍動靜很大，他們下面一個小弟當時正好在附近……避雨。他說看到那輛肇事車了，是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沒掛牌，撞了之後跑得飛快，往南邊省道去了。他隱約記得開車的是個寸頭，副駕好像還坐着個人，但雨太大，看不清。”
肇事車！南邊省道！
林浩宇眼中瞬間燃起暴戾的火焰！婉晴的生死不明，一切的根源就是那輛該死的車！
“給我查！”林浩宇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冰，帶着刻骨的殺意，“告訴禿鷲，提供肇事車和司機準確線索，五百萬！抓到人，一千萬！活的！我要活的！”他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瘋狂的恨意。
“明白！”黑子點頭，迅速轉身離開，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利刃。
王助理看着林浩宇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那毫不掩飾的狠厲，心頭一陣發寒。他知道，林總這是徹底豁出去了，爲了找到紀小姐，不惜攪動地下世界的渾水，甚至……沾上血腥。
“林總，您……”王助理還想勸他休息一下。
“出去。”林浩宇卻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沙啞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他重新轉向落地窗，背脊依舊挺直，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脆弱。
王助理不敢再言，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林浩宇沉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抬起手，看着掌心裏那個冰冷的、屏幕碎裂的手機殘骸——那是婉晴的。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裂痕，仿佛這樣就能觸摸到她殘留的溫度。
“婉晴……”他喃喃低語，聲音破碎不堪，帶着無盡的恐懼和痛苦，“別怕……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紀婉晴明媚的笑臉。他顫抖着指尖，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還停留在昨天她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上高速了，預計九點到家。想你。”後面跟着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愛心。
下面，是他無數條發送失敗、石沉大海的語音和文字：
“婉晴，接電話！”
“你在哪？回我消息！”
“別嚇我……”
“求你了……回個音……”
他死死盯着那個小小的愛心，又看看下面一片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巨大的絕望和恐慌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猛地將手機狠狠砸向牆壁！
“砰——！”一聲巨響！
手機四分五裂，屏幕瞬間熄滅，碎片飛濺。如同他此刻破碎的世界。
林浩宇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雙手深深插入凌亂的發間，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起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嗚咽聲，在空曠死寂的豪華辦公室裏，低低地、絕望地回蕩。
窗外，是喧囂的城市，是千萬懸賞引發的狂熱尋人潮。窗內，只有一個男人，守着愛人冰冷的手機碎片，在絕望的深淵裏，無聲地嘶吼，瘋狂地掘地三尺，只爲抓住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一線生機。時間在煎熬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