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戈的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是。”
他在心中默念。
就在他確認的瞬間,一股龐大的信息洪流,沖入了他的大腦。
那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
那是純粹的知識和邏輯。
關於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關於榮格的集體無意識,關於NLP神經語言程序學,關於艾瑞克森的催眠療法......
無數深奧晦澀的心理學理論,在此刻被拆解成最基礎的符號,然後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直接烙印進他的記憶深處。
心理暗示的構建方式。
精神誘導的實踐技巧。
通過微表情和潛意識行爲解讀人心的模型。
這些知識不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變成了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他閉上眼睛,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大腦因爲信息的過度涌入而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脹痛。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入戲,開始了。
江戈的“入戲”過程,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痛苦和危險。
如果說扮演“醫生”是讓他熟悉了手術刀的冰冷,那麼扮演“高遠”,就是讓他親手剖開自己的靈魂。
他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着,沉入一片黑暗的深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高遠的童年。
一個在父母永無休止的爭吵和精神虐待下,學會了用微笑和順從來僞裝自己的小男孩。
他看到了高遠的青年。
在心理學中展現出驚人天賦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輕易操控別人的情緒,他從別人的痛苦和掙扎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安全感。
他看到了高遠的“審判”。
他將當年羞辱過自己的導師,一步步誘導成一個偏執的瘋子,最終身敗名裂,在精神病院裏度過餘生。
他將奪走自己初戀情人的富家子,暗示成一個嗜賭的賭徒,最終家破人亡,欠下巨額賭債後跳樓自盡。
一幕幕,一樁樁。
高遠那扭曲而罪惡的一生,如同親身經歷一般,在江戈的腦海中飛速閃回。
每一次成功的心理操控,每一次看到獵物崩潰時的狂喜,每一次站在暗處欣賞自己傑作時的自得......
這些強烈的負面情緒,如同最污穢的精神毒素,瘋狂地侵蝕着江戈的意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覺到一種施虐的沖動正在從心底滋生。
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勾起一抹與高遠如出一轍的,溫和而殘忍的微笑。
守住!
江戈的潛意識裏,屬於他自己的那份人性,在發出最後的嘶吼。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保持着最後一絲清明。
他不能被“高遠”吞噬。
他只是在“扮演”高遠。
十五分鍾,在精神世界裏,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指揮車外的林若,緊張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針,走完最後一圈時。
車內的江戈,緩緩睜開了眼睛。
雨停了。
世界,也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江戈,眼神是屬於捕食者的冰冷和銳利。
那麼此刻,他的眼神變得深邃,溫和,甚至帶着一絲悲天憫人的神采。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裏,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有任何攻擊性,溫潤得如同一塊上好的古玉。
可就是這樣一雙溫和的眼睛,卻讓任何與他對視的人,都會產生一種自己從裏到外都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角色扮演成功!】
【獲得新技能:精神共鳴。】
【精神共鳴:你可以通過語言、眼神、環境等媒介,與目標建立深層精神鏈接,感知並影響對方的情緒與潛意識。】
江戈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長的手指。
他能感覺到,一種全新的力量,正在他的指尖流淌。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車窗,望向那片被雨水洗過的,霓虹閃爍的城市。
他知道,遊戲,該結束了。
指揮車的門被推開。
江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溫和深邃的眼眸,掃過車外焦灼等待的林若和一衆警員。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已經徹底變了樣。
那些警員臉上焦急的神情,他們緊繃的身體,低聲的議論,都不再是單純的畫面和聲音。
它們變成了一道道雜亂無章的情緒波紋,混雜着焦慮、恐懼、懷疑,在空氣中擴散。
而在這片嘈雜的背景音之上,有一道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旋律,從城市的某個角落傳來,執拗地鑽入他的感知。
那是凶手的旋律。
他重新審視那個謎題,“鋼鐵的森林之心”。
這一次,他只是安靜地“聆聽”着說出這句話時,凶手附着在上面的情緒。
一股陳舊的暖意首先傳來,那是屬於童年老房子的木頭氣味,是褪色照片上泛黃的笑臉。
懷舊。
緊接着,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猛然扎入他的意識,冰冷,絕望,一個被世界拋棄在角落的孩子,在無聲地哭泣。
痛苦。
最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呐喊,一種站在空無一人的舞台中央,拼盡全力想要獲得一次掌聲的撕裂感。
渴望被承認。
這三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扭曲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極不穩定的精神坐標。
林若看到江戈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那裏,眼神空洞地望着遠方,心沉了下去。
她快步上前,聲音因爲緊張而壓抑着。
“江戈?你找到了什麼?”
江戈緩緩抬起手,示意她安靜。
他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瞬間從他的五感中剝離。
指揮車、警員、夜風、遠處的城市燈火,全部消失。
他的意識變成了一根敏銳的探針,開始在紛亂的城市情緒海洋中,調諧自己的頻率。
他要找到那個夾雜着懷舊、痛苦與渴望的,獨一無二的頻道。
“鋼鐵森林......”
這個詞語在他的精神世界裏回響。
伴隨它的,不再是高樓大廈冰冷的輪廓。
那股“懷舊”的情緒,將他引向了更深,更古老的地方。
一幅巨大的,盤根錯節的蛛網,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每一根絲線,都由冰冷的鋼鐵鑄就,它們深入地底,貫穿着整座城市的脈絡。
城市地鐵系統。
這才是凶手心中的“鋼鐵森林”。
它古老,承載着幾代人的記憶,符合那份“懷舊”。
它冰冷,深埋地下,充滿了疏離感,呼應了那種“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