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老貓坳的血與霧
自行車的聲響和男人的說笑,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老貓坳黃昏的寂靜,也瞬間繃緊了每一個潛伏者的神經。
林文山屏住呼吸,身體緊貼着冰冷粗糙的岩石,透過岩縫向外窺視。暮色漸濃,視線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三個歪歪扭扭騎着自行車的人影,正有說有笑地進入坳口。爲首那個粗壯的身影,獨眼上罩着的黑眼罩格外顯眼,正是獨眼龍。他車後座捆着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想必就是收來的“管理費”。後面兩個跟班的車後座上,則各綁着一個用麻繩捆扎嚴實的木箱,尺寸不大,卻顯得頗爲沉重——那很可能就是阿牛打聽到的“洋煙”。
獵物,已經入彀。
林文山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也能想象到陡坡上林國明等人攥緊石塊、指節發白的緊張。他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準備的手勢——盡管黑暗中未必有人看清,但這更像是一種自我確認,一種發起攻擊前的最後儀式。
獨眼龍三人毫無察覺,車輪碾過路面零落的碎石,發出譁啦的輕響。他們的說笑聲在幽靜的山坳裏顯得格外刺耳。
“……媽的,林家那群軟蛋,今天給錢倒是痛快。”
“彪哥說了,下個月還得加碼,看他們還敢不敢呲牙!”
“等這批‘萬寶路’出手,咱哥幾個也去鎮上快活快活…”
話音未落!
“動手!”林文山心中默念,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仿佛接到了無聲的號令,陡坡之上,林國明、林五、黑仔三人同時發力!
“轟隆隆——!”
大小不一的石塊,夾雜着鬆動的土塊,如同突如其來的山崩,帶着駭人的聲勢,從陡坡上傾瀉而下!這不是漫無目的的亂砸,而是經過了簡單的瞄準,主要目標是自行車和那兩只木箱,以及阻斷他們的退路。
“我操!怎麼回事?!”
“山崩了?!快跑!”
獨眼龍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聲被石塊砸地的巨響淹沒。自行車被石塊砸中,發出扭曲的金屬呻吟聲,瞬間倒地。一只木箱被一塊棱角尖銳的大石直接命中,箱板碎裂,裏面用油紙包裹的條狀物散落一地——正是印着外文的香煙!
混亂,瞬間爆發!
“搶!”林文山低喝一聲,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穿透了喧囂。
早已蓄勢待發的阿良和啞巴,如同兩道鬼魅般的黑影,從路旁的竹林中疾射而出!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目標明確,直指倒在地上的獨眼龍身旁那個裝錢的麻袋,以及散落和完好的煙箱。
阿良手中的棗木棍沒有任何花哨,一個精準的橫掃,狠狠砸在正試圖爬起來的獨眼龍一個跟班的小腿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跟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抱着斷腿翻滾在地。
啞巴則更顯狠辣,他一聲不吭,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貼近另一個試圖去抓地上散落香煙的跟班,手中黝黑的鋼筋短刺如同毒蛇出洞,直接刺穿了對方的手掌!
“啊——!”又一聲慘叫響起,那跟班捂着手掌,鮮血瞬間從指縫中涌出,痛得滿地打滾。
獨眼龍到底是經歷過廝殺的悍匪,雖驚不亂。他躲開幾塊落石,第一時間不是去撿錢或貨,而是猛地從後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獨眼中凶光畢露,嘶吼道:“媽的!哪條道上的!敢動彪哥的貨!”
他揮刀就向正在搶奪麻袋的阿良砍去!刀風凌厲,帶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勁。
阿良急忙側身閃避,棗木棍格擋,“鐺”的一聲,木屑飛濺,震得他手臂發麻。獨眼龍的力量遠超他的想象。
就在這時,一道更快的黑影欺近!是啞巴!
他舍棄了那個受傷的跟班,如同附骨之疽般貼近獨眼龍,鋼筋短刺不帶絲毫風聲,直刺獨眼龍的肋下!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獨眼龍汗毛倒豎,危機感讓他強行扭身,砍刀回掃!
“嗤啦!”
啞巴的短刺擦着獨眼龍的皮夾克劃過,帶起一溜火花和破碎的皮屑,而獨眼龍的砍刀也險之又險地擦着啞巴的頭頂掠過,削斷了幾根發絲。
電光火石間的交鋒,凶險萬分!
陡坡上,林國明看到啞巴和阿良被獨眼龍纏住,心急如焚,抱起一塊更大的石頭,就要往下砸,目標直指獨眼龍的後腦!
“國明!不準砸人!”林文山冰冷的聲音及時傳來,如同冷水澆頭,讓林國明瞬間清醒。他悻悻地放下石頭,轉而將更多的石塊砸向那幾輛已經變形的自行車和散落的煙箱,進一步制造混亂和阻礙。
林文山動了。
他沒有直接加入戰團,而是如同幽靈般滑向戰場邊緣。他的目標,是那個裝着錢的麻袋和那只還算完好的木箱。
獨眼龍顯然也意識到了對方的真正目的,他狂吼一聲,逼退啞巴,反手一刀劈向正要伸手去抓麻袋的林文山!
這一刀含怒而發,勢大力沉!
林文山眼神一凝,沒有硬接。在部隊練就的反應速度此刻展現無遺,他身體以一個極其別扭卻有效的角度向後仰倒,幾乎是貼着刀鋒滑過,同時右腳閃電般踢出,正中獨眼龍持刀的手腕!
“呃!”獨眼龍手腕劇痛,砍刀險些脫手。他驚駭地看向這個蒙面人,對方的身手明顯帶着行伍的痕跡,幹淨利落,效率極高!
趁此間隙,阿良已經撿起了那個散落不少、但主體尚在的麻袋,啞巴則單手拎起了那只完好的木箱。
“風緊!扯呼!”林文山用了一句不知從哪裏聽來的黑話,發出撤退指令。
阿良和啞巴毫不戀戰,轉身就向坳口內側,林文山預設的退路狂奔。
獨眼龍目眥欲裂,到手的錢和昂貴的“洋煙”被搶,這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咆哮着想要追擊,林文山卻如同磐石般攔在了他的面前。軍挎包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手中,他單手握着包帶,眼神冰冷地看着獨眼龍。
“滾開!”獨眼龍揮刀再砍!
林文山不閃不避,在刀鋒及體的瞬間,身體微側,同時將軍用挎包猛地向前一遞!那挎包不知裝了何物,顯得異常沉重。
“噗!”
一聲沉悶的、不同於金屬碰撞的響聲傳來。砍刀仿佛砍進了極其堅韌的牛皮裏,力道被大幅度吸收化解。而林文山借着這股力道,身體順勢一轉,另一只手的手肘如同鐵錘,狠狠撞在獨眼龍的胸口!
“嘭!”
獨眼龍如遭重擊,胸口一陣煩悶,踉蹌着向後倒退數步,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驚疑不定地看着林文山那個看似普通的軍挎包,又看看對方那雙在蒙面布上方、冷靜得可怕的雙眼,一股寒意陡然從心底升起。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道毛賊!他們訓練有素,目標明確,而且…手下留情了?如果剛才那根鋼筋短刺不是刺向手掌而是喉嚨,如果那塊大石頭砸向自己的腦袋…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功夫,林文山已經毫不停留,轉身融入昏暗的暮色,追着阿良和啞巴的方向而去。陡坡上的落石也驟然停止。
整個伏擊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兩三分鍾。快如雷霆,撤如鬼魅。
老貓坳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痛苦的呻吟聲、自行車殘骸、散落一地的“萬寶路”香煙,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味和硝煙(石塊撞擊產生的粉塵)味。
獨眼龍捂着胸口,劇烈地喘息着,獨眼死死地盯着劫匪消失的方向,裏面充滿了怨毒、後怕,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他掙扎着走到那個被砸壞的木箱旁,看着散落一地的香煙,又看看兩個在地上哀嚎的手下,再摸摸懷裏——那厚厚一沓準備上交黃天彪的“管理費”早已不翼而飛。
完了…
他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林。
九道黑影,按照預先規劃的、截然不同的路線,在崎嶇的山林間無聲穿行。他們扯下蒙面布,處理好可能留下痕跡的衣物和武器,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悄無聲息地向着後山那處秘密據點匯聚。
沒有人說話,只有奔跑後粗重的喘息,和心髒尚未平復的狂跳。腎上腺素消退後,一種混合着後怕、興奮與茫然的復雜情緒,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林文山是最後一個到達匯合點的。他確認身後沒有尾巴,又仔細清理了沿途可能留下的痕跡。
岩石後的空地上,八個人或坐或站,都在默默地等着他。看到林文山安全返回,所有人都明顯鬆了口氣。
“山哥!”林國明第一個沖上來,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亢奮,“成了!我們成了!你看!”他指着地上那個鼓囊的麻袋和那只完好的木箱。
林文山沒有去看戰利品,他的目光首先掃過每一個人。
“都齊了?有人受傷嗎?”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齊了!”
“沒…沒受傷。”阿牛的聲音還有些發顫,他剛才在遠處放風,聽着裏面的動靜,手心全是汗。
阿良和啞巴搖了搖頭,他們雖然經歷了短兵相接,但憑借出色的身手和突襲的優勢,並未掛彩。
林文山這才走到麻袋前,蹲下身,解開繩索。裏面是亂七八糟塞在一起的毛票、硬幣,還有一些稍大面值的紙幣。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遠遠超過平時碼頭一天的收入,看來獨眼龍今天確實收得狠,也可能包含了其他一些款項。
他又撬開那只完好的木箱。裏面是碼放整齊的、用油紙包裹的條狀物,拆開一條,露出熟悉的“Marlboro”字樣,濃鬱的煙草味散發出來。整整一箱,估計有五十條。在八十年代末的廣西邊境,這批貨的價值,恐怕遠超那麻袋裏的現金。
“錢,大概有六七百塊。”林文山沉聲道,“這箱煙…值多少,說不準,但肯定是燙手山芋。”
衆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六七百塊現金,再加上這箱價值可能數倍於此的“洋煙”,這是一筆他們從未想象過的巨款!足以讓任何一個貧困的家庭瞬間翻身!
“山哥,我們…我們發了!”林五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發?”林文山抬起頭,目光冰冷地掃過林五,也掃過其他幾個眼神發熱的人,“記住,這不是橫財,這是買命錢!是催命符!”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衆人剛剛升起的貪念。
“黃天彪丟了這麼大一筆錢和貨,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會像瘋狗一樣咬人!”林文山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這筆錢和貨,怎麼處理,必須聽我的!誰敢私下動一分,拿一條,別怪我林文山不講情面!”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國明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林國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重重地點了點頭。
“現在,把錢和貨重新包好。”林文山吩咐阿強,“由你保管,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動用。”
“是,山哥。”阿強沉穩地應下,開始仔細地重新打包。
林文山又看向衆人:“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裏。回去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就當什麼也沒發生。有人問起,就說一起去後山下了套子,抓野兔。口徑一致,誰也不準說漏!”
“明白!”
“知道了,山哥!”
安排完一切,林文山才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全身。他靠坐在岩石上,望着遠處山下林家村零星閃爍的、微弱的燈火,那裏是他的根,也是他此刻沉重負擔的源頭。
老貓坳的伏擊成功了,他們搶到了錢和貨,重創了黃天彪的財路,也大概率將禍水引向了“過山風”。
但不知爲何,他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種更深的不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林家村與黃天彪之間,再無轉圜餘地。真正的腥風血雨,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親手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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