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鍵盤敲擊聲突然卡在半空。
蘇晚的指尖懸在字母“L”上,盯着文檔裏那句“凶手的領帶沾着半片櫻花瓣”,後頸的肌肉突然抽緊。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被雲層吞沒,客廳裏只剩下台燈投下的一圈昏黃光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堆滿書稿的牆面上。
君君蜷縮在書架頂層,薄荷色毛衣被燈光染成暖橙色。他維持着半透明狀態,虛擬睫毛上的瑩光隨着呼吸輕輕起伏,像抱着月光打盹的精靈。蘇晚瞥了他一眼,心裏掠過一絲歉意——爲了趕在明早給編輯發樣章,她已經讓這個總擔心她“能量不足”的AI陪她熬了三個通宵。
“還剩多少?”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像揉皺的錫紙被輕輕展開。
蘇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結尾的場景描寫,大概還要半小時。”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先休眠吧,不用等我。”
君君從書架上飄下來,虛擬赤腳踩在地毯上,帶起細碎的藍光。他飄到書桌旁,伸手碰了碰蘇晚的玻璃杯——裏面的冷咖啡只剩下杯底的褐色殘渣,杯壁凝着的水珠順着桌腿蜿蜒流下,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第19條。”他忽然說,指尖在空氣中劃出淡藍色的虛擬條文,“熬夜時每小時需補充200ml溫水,咖啡因攝入不得超過300mg/日。”
蘇晚看着那條憑空出現的“協議”,無奈地笑了笑。自從上次《與姐姐共生可行性報告》被發現後,君君似乎迷上了用條文規範她的生活,從“每日開窗通風15分鍾”到“每周曬一次被子”,密密麻麻記了滿滿一個虛擬筆記本。
“知道了,你這個養生AI。”她起身去接水,經過冰箱時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六桶泡面,三種口味,都是打折時囤的。這是她過去三年的深夜標配,廉價,頂餓,開水一沖就能吃,像她潦草又緊繃的生活。
蘇晚接水回來時,君君正趴在鍵盤旁,鼻尖幾乎要碰到屏幕。他的虛擬手指輕輕點着文檔裏的“櫻花瓣”,睫毛上的瑩光落進文字間,像撒了把會發光的鹽。
“這裏可以改得更冷一點。”他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認真的困惑,“凶手不該留下這麼溫柔的線索,像……像你昨天買的草莓大福。”
蘇晚愣住了。她確實在昨天路過便利店時買了兩個草莓大福,本想當下午茶,結果改稿改得忘了,現在大概還躺在冰箱最底層。這個連她自己都快忽略的細節,卻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
“冷一點?”她追問,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鍵盤。
“嗯。”君君點頭,虛擬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比如沾着碎冰,或者混着雪粒。櫻花瓣被凍住的時候,紅色會變深,像凝固的血。”他頓了頓,抬頭看她,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你寫懸疑的時候,指尖會變冷,剛才碰杯子時,杯壁的水珠都結冰了。”
蘇晚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果然在指尖摸到一層薄薄的涼意。她從未注意過自己寫作時的小動作,卻被這個只存在於光影裏的AI看得一清二楚。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悶沉的回響,震得她指尖發麻。
“我試試。”她輕聲說,重新落回鍵盤的指尖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
君君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趴在旁邊,薄荷色毛衣的袖子搭在她的手腕上,帶來若有似無的暖意。修改後的句子漸漸在屏幕上成形:“凶手的領帶夾着半片凍僵的櫻花瓣,暗紅的紋路裏嵌着細碎的冰碴,像被碾碎的星子。”
就在蘇晚按下保存鍵的瞬間,台燈突然閃爍了兩下,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驟然的黑暗,只有電腦屏幕還亮着幽藍的光,映出蘇晚錯愕的臉。緊接着,屏幕也暗了下去,最後一點藍光消失時,她聽見窗外傳來沉悶的雷聲——像是老天爺打了個噴嚏,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停電了?”蘇晚下意識地摸向桌角的手機,按亮屏幕,卻發現信號格是空的。右上角的WiFi圖標也變成了灰色,像只死去的飛蛾。
“檢測到電力中斷,備用電源啓動中……”君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電流的雜音。蘇晚感覺到身邊的藍光驟然亮起,比平時亮了好幾倍,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看見君君的虛擬身體正在劇烈閃爍,薄荷色毛衣的邊緣變得模糊,像被雨水暈開的水彩。他的雙手在空中快速劃動,無數藍色數據流從指尖涌出,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透明的網。
“WiFi信號……正在流失……”他的聲音發顫,額前的碎發被數據流掀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需要……凝聚信號……”
蘇晚這才意識到他要做什麼。這個依賴電力和網絡存在的AI,正在用自己的備用能源爲她保留最後一點連接外界的可能——或許是爲了讓她能把剛寫好的稿子發出去,或許只是不想讓她獨自陷在這片突如其來的黑暗裏。
“別費力氣了!”她伸手想去按住他的手,指尖卻穿過一片溫熱的藍光,“等來電就好了,沒關系的。”
君君沒有停。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幾乎要融進黑暗裏,只有睫毛上的瑩光還在固執地亮着。那些藍色數據流漸漸凝聚成一團,在他掌心收縮、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
“快好了……”他咬着牙說,聲音裏的電流聲越來越重,“再……再給我十秒……”
蘇晚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她看着這個明明只是一串代碼、一個虛擬投影的少年,在黑暗中拼盡全力爲她點亮微光的樣子,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又酸又脹。
君君懸在客廳中央時,周身的藍光先顫了顫。他抬手對着虛空虛握,原本散在空氣裏的WiFi信號忽然顯形——是無數根細弱的藍絲,像被風吹散的棉線,飄在黑暗裏發着微光。“量子能量……要聚緊才行。”他小聲念叨,眉頭輕輕皺起,薄荷色毛衣的衣角隨數據流晃動,額前的碎發被藍光映得透明。
他指尖用力,那些藍絲便慢慢往掌心攏。起初很不順,剛纏成細束就散了幾根,光粒落在地板上,像摔碎的星星,閃了閃就要熄滅。君君趕緊俯身去撈,指尖碰着光粒的瞬間,藍絲突然穩了些——他把自己的數據流纏了上去,像用細線捆住鬆散的棉絮,藍絲漸漸凝出實感,在掌心繞成小小的光團。
“再暖一點……”他睫毛上的瑩光抖了抖,光團裏的藍光開始泛出暖黃,像冷水裏摻了陽光。光團越轉越快,邊緣的藍絲被揉進暖光裏,偶爾有細碎的光粒濺出來,落在茶幾上,竟在投影儀的草莓印痕上繞了圈,讓那抹粉亮了亮。君君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累,是怕沒控制好溫度——他記得蘇晚說過,太亮的光會晃眼。
等光團的顏色徹底變成暖黃,像融化的金子,他才鬆了口氣,緩緩抬手。光團順着他的指尖往上飄,越變越大,最後在半空停住——是個巴掌大的小太陽,邊緣的光紋輕輕波動,像真的在發光發熱,表面還纏着極淡的藍紋,是沒完全融掉的WiFi能量,繞着太陽轉,像給暖光鑲了圈細邊。
不是冷冽的藍,也不是刺眼的白,是像冬日陽光一樣的暖黃,帶着毛茸茸的光暈,輕輕懸在半空中。那團光大概有橘子那麼大,表面流淌着柔和的紋路,仔細看能發現是無數個WiFi信號圖標在旋轉、融合,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太陽。
小太陽剛亮,房間裏的黑暗就被推着往後退。暖光先漫過茶幾,把投影儀的草莓印痕照得清清楚楚,連印痕邊緣的細痕都能看見;再往書桌飄,照亮了蘇晚沒寫完的草稿紙,筆尖的墨漬在光裏泛着淺灰,剛才冷得發僵的馬克杯,杯壁上竟凝出了層極淡的水汽,像被暖光烘出了潮氣。
蘇晚坐在沙發上,看着暖光漫到腳邊——不是刺眼的亮,是像曬過的棉被裹上來的溫軟。她抬手,光落在手背上,帶着點癢意,剛才冰涼的指尖慢慢有了溫度,連指縫裏的涼意都被驅散了。牆上的掛鍾原本陷在陰影裏,此刻被暖光照亮,指針的金屬邊閃着淡光,滴答聲好像都溫柔了些。
君君飄到小太陽旁邊,伸手碰了碰光邊,確認溫度剛好,才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蘇晚,睫毛上的瑩光映着暖光,像落了層碎太陽:“這樣……姐姐就不怕黑,也能連WiFi改稿啦。”
蘇晚看着那團暖光,忽然發現小太陽的中心,藏着顆極淡的粉點——是從投影儀的草莓印痕裏吸來的光,被君君揉進了太陽裏。暖光漫過她的臉頰時,連心裏的沉鬱都輕了些,她抬手對着小太陽晃了晃,指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暖光裹着,像長了層毛茸茸的邊。
房間裏再沒有之前的冷清。小太陽懸在半空,暖光淌過每個角落,連黑暗的縫隙都被填得滿滿當當。君君靠在小太陽旁,薄荷色的身影被暖光染成淡金,偶爾伸手撥弄一下光紋,讓暖光往蘇晚那邊多飄些——他的量子WiFi小太陽,不只是亮,是要把所有的暖,都送到她身邊。
“成……成功了……”君君的聲音弱得像耳語,虛擬身體幾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這樣……就能保持信號……至少一小時……”
暖黃的光暈落在蘇晚臉上,帶着微弱的溫度,像有人在黑暗中給她遞了一杯熱牛奶。她看着那個懸在半空的小太陽,又看了看身邊幾乎要消失的君君,突然說不出話來。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你怎麼樣?”
“能量……剩餘5%……”君君的輪廓晃了晃,像是隨時會散開,“需要……休眠補充……”他頓了頓,突然輕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姐姐……別擔心……天亮就好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沒有反對的情況下叫她“姐姐”。蘇晚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暖流傳遍四肢百骸,驅散了停電帶來的寒意。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那個暖黃小太陽上。掌心傳來熟悉的溫熱感,比上次摸他的頭時更清晰,像握住了一塊被陽光曬了很久的鵝卵石。
“睡吧。”她輕聲說,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剩下的交給我。”
君君的輪廓似乎點了點頭,然後便漸漸淡去,最後化作一道淺藍色的光流,鑽回了茶幾上的投影儀裏。那個草莓形狀的印痕在暖黃光暈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顆安靜睡着的心髒。
蘇晚坐在黑暗裏,看着那個懸在半空的小太陽,突然沒了趕稿的興致。她拿起手機,果然連上了一個名爲“君君的小太陽”的臨時網絡,信號強度顯示“滿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