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確認了蘇蕪已經沒有大礙之後,李爲就給她辦理好了轉院手續。
沈景淮的車子一路開回了市區,他倒是沒有跟去醫院,反而是回了別墅,走進正廳,還昏迷着的王建已經被綁住手腳仍在了大理石地板上,顧夢也跟了過來,她坐在一邊的沙發上,一言不發地低着頭,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把他弄醒。”
沈景淮話音剛落下來,一桶冷水直接被澆到了王建的身上
他睜開眼睛,就看到臉色沉得好像要殺人的沈景淮。
他還不大清明,沒搞清楚狀況,感覺到渾身疼痛難忍,他捂着胸口就破口大罵:“他媽的,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把老子送到醫院去?!他媽的臭娘們,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下手真……”
他話沒有說完,忽然就感覺到身體一陣的劇痛,方才還在沙發上坐得好好的人,突然起身來,給了他一腳。
“你他媽做什麼?!”他抬起頭,正準備再罵,看到沈景淮離得更近些了的臉,他瞬間清醒了過來,他忍着疼痛,往後邊退了幾步,“沈、沈總,我是哪裏得罪您了嗎……”
“誰他媽給你的膽子敢動老子的人?!”沈景淮沒跟他客氣,蹲下去照着他的臉又是絲毫沒有收起力氣的幾拳。
王建的臉上本來就被蘇蕪打得血肉模糊了,被他這麼一打,更是痛上加痛,只能不住地哀嚎求饒,還是一邊的李爲眼看沈景淮又要把人打暈過去了,才叫保鏢上前去拉開了他們。
王建不敢怠慢,即使痛得不行,他還是跪爬着上了前:“沈、沈總,您這是……”。
“你都做了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了嗎?”李爲在一邊開了口。
他突然想到什麼,很震驚似的:“難道說那個婊……那個蘇小姐真的是你的人?!”
他是近兩年才混進了這個圈子裏,對於更上一層的人,他了解得並不多,只是從前在參加宴會的時候,他分明就從來也沒有見過蘇蕪,圈子裏的人都默認沈景淮和顧夢是一對,白天宴會開場時,雖然蘇蕪是同沈景淮一並進來的,但是瞧着他也沒給她什麼好臉色,加上顧家人的擔保,當蘇蕪說出自己是沈景淮的人的時候,他還以爲這是她想脫困而說的托詞。
“我、我真的不知道,是顧……”
“景淮哥哥!”坐在一旁許久沒有出聲的顧夢這時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我想,是不是這邊的事情,應當要由我們顧家來解決好……畢竟是在我們家裏出的事兒。”
沈景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往後退了一步:“景、景淮哥哥?”
沈景淮站起來,直勾勾地看着她:“小夢,你們家的安保並不差,爲什麼會出這種問題?”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我嗎?!”她說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沈景淮看了她許久,終於還是轉過了臉去:“讓警察來把他帶走。”
他並不覺得顧夢會是這場犯罪的主謀,他所認識的顧夢並不會做出這種事兒來,但是顧家夫婦就不一定了。
他知道那兩個人從來就沒有待見過蘇蕪,況且這個王建還和他們前陣子剛談了合作,他們估計是一時鬼迷了心竅。
顧夢這麼緊張,恐怕也是擔心自己的父母會因此被追究,她畢竟曾經救過自己,他沒有追根溯源的打算,再給顧氏夫婦一個機會,就當是還了他們女兒的救命恩情。
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再回到蘇蕪所住的醫院,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明奕中途又來了一趟,這時候已經離開多時了,蘇蕪正坐在床上看着不知道誰拿過來的書,旁邊放着已經吃得幹幹淨淨的飯盒,還有新換了花瓶又重新插上了的鬱金香。
“看得出來,你們還真是情深意重。”沈景淮坐到一邊,“在我面前連白粥都喝不下去,他喂的你倒是吃得幹淨。”
說完他就覺得有些後悔,他大老遠從市區開車兩個小時過來,原本也不是想來跟她吵架的,可是一想到她對着自己和對着明奕總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兩副面孔,他就忍不住的覺得不舒服,在她面前,他總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蘇蕪沒有理會他,僵持了一會兒,他的語氣忽然有些緩和了下來:“蘇蕪,關於昨天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是我沒有看好你……我已經把王建送進牢中了,你大可以放心。”
“是嗎?”她竟然回了話,沈景淮剛覺得鬆了一口氣,她緊接着就又說,“那麼,以你的神通,你應該知道誰是主謀才對。”
在他說完了王建的下場,再沒往後說下去的時候,蘇蕪就已經猜到,顧家人的罪過他一定是打算輕輕地放下了。
“蘇蕪,小夢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沈景淮沒有看她的眼睛,“顧叔叔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他對你的惡意並不大,況且你最終不是也沒有被……”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然臉上一陣劇痛,蘇蕪抬起手來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她絲毫沒有收力,沈景淮左臉很快就腫了起來,他剛要發作,轉過頭來卻看到她手上的滯留針竟然被生生扯了下來,血液從傷口處噴涌而出,很快流了滿手背。
“沈景淮,你是不是覺得,女人只有‘貞潔’是重要的?我沒有被那個賤男人強奸,所以你覺得我沒有受到傷害,你是這麼以爲的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應該是什麼意思?明明受到傷害的人是我,你憑什麼替我原諒罪魁禍首?沈景淮,”她恢復了平靜,語氣也很快淡了下來,“欠顧夢一條命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沒有義務幫你一起償還她的救命之恩。”
“這件事情鬧大了對你的名聲難道有任何好處嗎?蘇蕪,你不要太任性了,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對自己的親人寬容一點對你沒有任何壞處。”
“名聲?我還有名聲可毀嗎?況且,他們是施害者,我是受害者,哪裏會有事情曝光使我名聲受損的道理?沈景淮,我想這個世上,像你這樣對於女人的道德要求只在胯下的人並不多,不是什麼人都像你想得這麼惡心。”
“至於寬容,你們這些局外人爲什麼總喜歡教人以德報怨的道理呢?我憑什麼要寬容對待他們,他們從來沒有把我當成親人一樣寬容,你憑什麼要求我將他們視作親人寬恕他們?”
“當然,我知道只要你想,就算我把事情告到法庭上去,你也是有能力爲他們脫罪的,我沒有這麼自不量力,你大可以放心。”
他看了她一眼,終於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他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只能強抓住她的手,按住了出血不止的地方,一直到護士聽到鈴聲趕了過來。
護士利索地給蘇蕪止了血,又在另一邊手上打上了滯留針。沈景淮站在一邊看着,直到護士收拾好殘局離開了病房,他才又幽幽開了口:“蘇蕪,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答應你,等奶奶醒過來,我們之間的仇怨就一筆勾銷,我不會再計較你出軌和傷害奶奶的事情了,你還可以繼續當你的沈太太。”
他看着蘇蕪,他以爲她至少會覺得鬆了一口氣,然而她的眼神非但沒有一絲的雀躍,反而陰沉了下來。
她看着他,良久,才生硬地擠出幾個字來:“是嗎?那我應當謝謝你。”
沈景淮別扭地將臉扭到了一邊,他無法和這樣的眼睛對視,蘇蕪的眼神,明明是冰冷的,但是總好像要把他燙穿。
他原本晚上是沒有打算走的,但是在這詭異的氛圍裏,他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走出病房,還沒有覺得鬆了一口氣,李爲的電話竟然在這時候又打了過來。
“沈總,明醫生約了蘇小姐明天早上在醫院見面。”
沈景淮的臉色不大好看,但是沉默了良久,他終於還是回:“知道了。”
後半夜,京市的市區又下起了雨,已經臨近秋天,晚上就算是高樓聳立的市區裏的風逐漸地也有些涼了。
明奕還在看着外邊的景色,端着湯進來的媽媽走過來將窗戶關了起來。
“喝完湯早點兒睡吧,又沒有輪到你調休,熬得這麼晚做什麼?”
“媽,我正準備睡呢。”明奕合上了電腦,把眼鏡摘了下來。
那湯送進來之前,明媽媽就已經盛出來晾了許久,因此雖然湯還冒着熱氣,但其實已經不大燙了,正是正好能入口的溫度。
在媽媽的催促下,他一口喝完了湯。
“你也早點兒睡,我自己用的碗我自己洗就好了。”
把媽媽推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明奕拿着碗進了廚房。
就着廚房裏的夜燈,他打開水龍頭,冰涼的觸感使得他的腦子有些混沌。
“寬恕了別人,我就能夠解脫了嗎?”
他聽到腦子裏熟悉的女聲。
“我寬恕了他們,我的傷口會就此消失嗎?我的朋友和我的孩子、她們還能重新回到我的身邊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池子裏的水已經滿得幾乎要溢出來了。
明奕關了水龍頭,站在一邊又沉思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擦幹手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多年未聯系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