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她細微的僵硬,他“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混合着脂粉與權力的氣息。
這氣息,讓他沉醉,也讓他更加自卑。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加重了力道。
占有,他想占有這個女人,想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讓她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但生理的殘缺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又讓他只敢用這種卑微的方式,去觸碰他的神明。
這種極致的矛盾,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復雜,孺慕中夾雜着痛苦,渴望中混雜着掙扎。
監視器後,陳凱已經看癡了。
他激動地握緊拳頭,連呼吸都忘了。
完美!這就是他想要的完美表演!
一個扭曲變態,卻又無比真實的閹人之愛!
柳菲享受着這種近乎病態的崇拜與服務,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閹人”的所有情緒都圍繞着自己旋轉,這讓她獲得了一種極大的滿足感。
她決定,要再刺激他一下,看看這個新人的極限在哪裏。
她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頭也不回,用一種賞賜般隨意的口吻說道:“還是你最貼心,真是我養的最聽話的一條狗。”
話音落下的瞬間。
柳菲感覺到,身後那雙一直在她肩上揉捏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股原本還算克制的力道,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物般的冰冷。
整個寢宮的溫度,仿佛在這一刻驟降到了冰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她的後頸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身後的季雲舟,身體繃成了一塊僵硬的石頭。
預演中那句摧毀他全部世界的“一條狗”,與此刻柳菲的話,完美重疊。
轟——!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那被他死死壓在靈魂最深處的,被背叛的瘋狂與恨意,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惡魔,瞬間吞噬了他全部的意識!
那雙原本滿是孺慕與討好的眼睛,裏面的光彩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瘋狂,和被最珍視的主人親手刺穿心髒後,那種受傷的絕望恨意。
他猛地抓住了柳菲的手腕!
他的動作快到柳菲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五根手指死死箍住她的皓腕,巨大的力道讓她痛呼出聲。
“啊!”
柳菲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花容失色,她試圖掙脫,卻發現那只手紋絲不動。
她驚恐地回頭,對上了一雙讓她永生難忘的眼睛。
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一雙被主人拋棄、打斷了脊梁,卻依舊要拖着殘破身軀回來索命的瘋狗的眼睛!
季雲舟緩緩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
他的呼吸冰冷,帶着地獄深處傳來的寒氣,吹在柳菲的耳廓上,讓她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用一種極度壓抑、嘶啞,又充滿了無盡占有欲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狗?”
“就算被主人打死,狗的魂……”
“也會纏着主人。”
這幾句話,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味,狠狠地釘進柳菲的腦子裏。
柳菲的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攫取了她的心髒!
這不是演戲!
這個人,真的想殺了她!
想把她的靈魂都吞噬掉!
她所有的演技、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剩下的只有一個女人最真實的恐懼。
她失聲尖叫,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咔!咔!咔!!”
監視器後的陳凱,猛地站了起來,因爲太過激動,他連喊了三聲“咔”,聲音都破了。
他渾身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極致的興奮!
神跡!
這是他媽的神跡!
隨着導演的喊聲,季雲舟那雙瘋狂的眼睛裏,神采開始渙散。
那股支撐着他的滔天恨意,正在飛速退去。
緊隨而來的,是精神被徹底掏空的巨大虛無感。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柳菲那張驚恐的臉變得模糊,周圍的呼喊聲也越來越遠。
他箍着柳菲手腕的手,無力地鬆開。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季雲舟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系統的後遺症,第一次以最慘烈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徹底爆發。
……
滾燙。
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季雲舟在一片混沌的炙熱中醒來,或者說,他以爲自己醒了。
他躺在劇組的臨時休息室裏,額頭上的溫度能煎熟雞蛋。
經紀人李玥的臉在他眼前晃動,焦急的聲音忽遠忽近,模糊得像隔着一層水。
“阿舟!你醒醒!你看看我!”
李玥快瘋了。
自從季雲舟在片場直挺挺倒下後,就被緊急送到了這裏。
醫生來看過,說是精神刺激過度加上勞累引發的高燒。
可這燒得太嚇人了,他整個人都在說胡話,身體一陣陣地抽搐,像是陷在什麼可怕的噩夢裏。
夢。
他確實在做夢。
夢裏,他不是季雲舟,他是那個被人叫做“狗”的太監。
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他曾獻上一切去討好的主人,用最輕蔑的語氣,將他的忠誠踩在腳下。
背叛的屈辱和瘋狂的恨意,在他燒得混沌的大腦裏反復沖刷。
他時而是那個被掏空了身體的閹人,嫉妒着世間所有健全的男人。
時而又是那個失去了唯一光芒的復仇者,想要將仇人挫骨揚灰。
這些不屬於“季雲舟”的情緒與記憶,此刻成了他精神世界的主宰。
它們在他的腦海裏橫沖直撞,試圖將屬於他自己的人格徹底撕碎。
李玥擰了一塊溼毛巾,小心翼翼地想敷在他的額頭上,幫他降溫。
她的手剛一靠近。
原本緊閉雙眼的季雲舟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季雲舟的眼神。
那是一雙混雜着瘋狂、怨毒與絕望的眼睛,裏面翻涌着黑色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了李玥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鐵鉗一樣,讓李玥痛得悶哼了一聲。
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作響。
“爲什麼……”
季雲舟喉嚨裏擠出嘶啞的、不似人聲的低吼。
他死死盯着李玥,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清明,只有被背叛後的質問與癲狂。
“爲什麼要背叛我?”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李玥,還是夢裏那個高高在上的客氏,又或者是那個害死他光芒的“仇敵”。
所有被他預演過的恨意與執念,在病痛的催化下,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