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沈策終於回到了他戍守的北境邊關——雲州。
然而，迎接他的並非將士同仇敵愾的昂揚士氣，而是一片愁雲慘淡，處處透着山雨欲來錢的壓抑。比他離開前，情勢更加惡化。
邊境那些遊牧部族今秋遭遇了罕見的白災，牛羊凍死無數，爲了活下去，他們如同被逼到絕境的狼群，攻勢愈發凶猛頻繁，小股騎兵不斷襲擾邊鎮村落，燒殺搶掠，手段殘忍，大有集結主力叩關之勢。
沈策一身風塵踏入中軍大帳，尚未坐定，壞消息便接踵而至。
“將軍，庫中存糧僅夠全軍半月之用。”軍需官面帶菜色，聲音幹澀，“朝廷答應的新一批糧草輜重，至今，至今尚無音訊。”
“將軍，昨日斥候探得，禿發部的主力騎兵已南下百裏，距雲州城不足三日路程！他們此次裝備了不少從西域得來的精良彎刀與皮甲，我們的弟兄……”副將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堪，“我們的環首刀多有卷刃，甲胄也陳舊，許多弟兄的皮甲，連流矢都未必擋得住。”
更讓沈策心頭沉重的是軍營裏的氣氛。他巡營時，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些嗷嗷叫、盼着殺敵立功的銳士，而是一張張被風霜和憂慮刻滿痕跡的臉。許多士兵眼神閃爍，帶着對未知戰事的恐懼。他甚至清晰地聽到幾個新兵在角落裏的私語：
“聽說禿發人這次來了好幾萬，凶得很……”
“打輸了，死了連口薄棺都沒有，只能曝屍荒野，喂了野狼……”
“家裏老娘還指望我回去呢……”
“死無葬身之地”——這句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也扎在沈策的心上。軍心渙散，鬥志低迷，此乃兵家大忌！
連日來的操勞與焦急，加上邊境苦寒，沈策自己尚能支撐，但他身邊幾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兵卻扛不住了。此刻，帳外就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沈策快步走出大帳，只見那鐵打的漢子咳得彎下了腰，臉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
“怎麼回事？”沈策沉聲問。
旁邊軍醫一臉無奈與痛惜：“將軍，是風寒入肺，轉爲咳疾了，軍中治療風寒的藥材早已用盡，這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沈策看着咳得幾乎喘不過氣的老部下，又望向遠處連綿的、光禿禿的山巒和低垂的、仿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天空。軍中缺糧、缺裝備、缺藥材，士兵缺鬥志，強敵環伺，朝廷援軍杳無音信……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位向來以勇武強悍著稱的年輕將軍。他攥緊了拳頭，古銅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縱有萬夫不當之勇，可面對這全方位的匱乏與頹勢，他一人一刀，又能斬斷多少？
大哥離世的悲痛尚未平息，家事如同一團亂麻，如今國事又糜爛至此，沈策英挺的面容上籠罩着一層厚重的陰霾，劍眉緊鎖，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了茫然的愁容。
他屹立在獵獵寒風中，玄色披風被吹得狂舞，身影依舊挺拔如鬆，卻仿佛承載了千鈞重負。
與邊關的肅殺淒惶截然相反，遠在帝都沈府西院一角的林月，在失去了沈策這座“大山”的壓迫後，雖處境依舊清貧，卻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那間小小的棺材鋪中。
她深知，身處底層，最能體諒底層的不易。她在店鋪門口放置了一個竹筐，裏面總是備着一些她與竹心親手扎的素白絹花，以及幾張幹淨的草席。旁的不說，若有那貧苦至極的人家遭遇喪事，連最微薄的開銷都拿不出，便可自行來取用這幾樣物什，好歹能讓逝者體面些入土，全了一份最後的身後尊嚴。
不僅如此，她心思活絡，消息也靈通些。一旦聽聞城中哪條街巷有了白事，若是家境尋常的，她便會讓啞福挑着擔子，帶上幾頂她改良後縫制的白帽——樣式依舊莊重，但省去了繁復的裝飾，用料也更節儉，穿戴起來簡便許多——以及一些必備的香燭紙錢送上門去，並不強求購買，只說是新店開張，聊表心意。
這雪中送炭之舉，雖微薄，卻往往能觸及人心最柔軟處。她改良的喪衣，因穿着便利且價格實惠，也漸漸受到歡迎。三個月下來，“西街後巷那家價格公道、掌櫃心善的棺材鋪”的名聲，竟在這帝都底層百姓和普通市井人家中慢慢傳開了。鋪子的生意，也從最初的無人問津，到漸漸有了些起色，雖談不上紅火，但總算有了穩定的進項。
這日晚間，燭火如豆。林月坐在收拾幹淨的戲台子旁，面前攤開着簡陋的賬本。她纖細的手指撥弄着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神情專注。竹心和啞福安靜地在一旁做着活計，不敢打擾。
半晌，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三個月，刨去三人的日常嚼用、購置必要材料的成本，以及悄悄攢下的一小筆尋找兄長的盤纏，竟還結餘了數十兩雪花銀。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將這筆銀子仔細包好。第二天一早，便帶着它，再次踏入了沈府主院。
管家見到她，依舊是那副愛答不理、帶着偏見的神情，尤其在看到她手中明顯是銀錢包裹時，眼中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果然是個鑽營錢眼的女人！他不情不願地進去通傳，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示意她進去，見的卻並非沈老夫人，而是沈清。
沈清看着眼前這個比數月前清瘦了些，眼神卻更加清亮堅定的女子，心情復雜。她依舊無法完全放下大哥去世的心結，無法對林月表現出熱絡，但看着她明顯帶着奔波痕跡的衣角，和那雙不再柔嫩、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心底那點同爲女子的憐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讓她無法冷臉相對。
“林姑娘，這是何意？”沈清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銀包，微微蹙眉。
“沈小姐，這是這三個月的租金。”林月語氣平靜，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我既借住在沈府，便沒有白占的道理。往後，我會按時送來。”
沈清看着她清澈的目光，心中暗嘆一口氣。她將銀包輕輕推了回去，聲音緩和了些：“母親既已答應讓你住下，你便安心住着。西院本就空着，你不必爲此感到負擔，更不必爲了這些銀錢，太過勞累自己。”
這話裏，帶着一絲真切的勸慰。她看得出，眼前這女子，是在拼命。
林月微微一怔，隨即心頭涌上一股暖流，雖然細微，卻真實存在。她再次將銀包推前，態度恭敬卻堅決：“沈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規矩。還請小姐成全。”
沈清看着她固執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嘆了口氣，示意身旁的丫鬟將銀子收下。“既如此便依你。只是，萬事以身體爲重。”
“多謝沈小姐。”林月斂衽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正院。
回到廢院，看着那雖簡陋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家，和門口那間已然步入正軌的鋪子，林月輕輕吐出一口氣。寄人籬下的滋味並不好受，但能用自己賺來的銀錢換來一絲立足的底氣，讓她覺得，這漫長的黑夜，似乎也透進了一點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