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用飯的時候,幾個通房都聚在了偏廳的小飯桌上。
按照規矩,她們吃的是主子們撤下來的剩飯剩菜。
說是剩菜,其實大多都沒動過幾筷子,依舊豐盛。
崔花兒因爲膝蓋受傷,今日得了特許,不用過去伺候,此刻正坐在桌邊。
她腿上敷着藥,臉上卻帶着一股病態的得意。
桌上擺着四五樣菜,有葷有素。
崔花兒拿起筷子,直接將那盤醬肘子和一盤燒雞,全都撥到了自己的碗裏。
然後,她又將剩下的幾盤素菜,推到了劉夢梅和周雪琴她們的面前。
“姐妹們,快吃吧。”
她的語氣帶着一種施舍的意味。
那三個通房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說什麼。
她們早已擰成了一股繩。
崔花兒如今受寵,又和世子妃走得近,她們不敢得罪。
而唐圓圓,在她們眼中就是個不合群的異類,自然是被排擠的對象。
她們默默地吃着自己的菜,完全無視了唐圓圓的存在。
桌上,只剩下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孤零零地擺在那裏。
等唐圓圓最後走過來,看着眼前的景象,什麼話也沒說。
崔花兒斜着眼睛看她,嘴角掛着一絲譏諷的冷笑。
“喲,這不是唐妹妹嗎?”
她故意揚高了聲音。
“怎麼,沒你的份,不高興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討不了世子歡心。”
唐圓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了那碗稀粥。
崔花兒見她不反駁,以爲她怕了,心中更加得意。
“你還想吃飯?像你這種不守規矩的賤蹄子,有口粥喝就不錯了!”
流螢她們幾個也只是冷漠地看着,沒有一個人出聲。
唐圓圓端着碗,手微微一頓。
她看着碗裏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米湯,猛地將碗往桌上一放,米湯濺了出來。
唐圓圓出了院子,流螢她們都以爲唐圓圓要餓肚子了。
流螢搖頭,“這小丫頭骨氣還挺硬的。”
她的飯沒吃太多,給唐圓圓偷偷留了一半。
事實上,唐圓圓一拐過牆角,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熟門熟路地朝着王府的小廚房走去。
她早就盤算好了。
這個時間,負責采買的管事應該快回來了。
負責采買的周二腳步匆匆,穿過抄手遊廊,正要往采辦處的小院走。
一個身影從月亮門後閃了出來,輕聲喚住了她。
“周管事,請留步。”
周二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來人是唐圓圓,世子院裏新提上來的通房之一。她穿着一身淺綠色的侍女服,圓圓的臉蛋上帶着笑容,膚色瑩白似雪,黛眉不畫而黑,一雙杏眼清澈明亮,看着就讓人心生親近。
周二聽自家婆娘提起過她,也是個苦命人。
是以,周二面上帶着笑,兩人之間帶着些距離問好,“怎麼了?唐姑娘。”
唐圓圓快步走到他面前,將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她手裏。
布包沉甸甸的,入手便知是銀子。起碼得有10兩。
“周管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周二捏了捏手裏的布包,心裏有了數。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看着唐圓圓。
“你這是何意?”
唐圓圓的笑容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傾。
“沒什麼旁的意思。只是我自小胃口大,院裏分的吃食總覺得不夠墊肚子。往後勞煩您每日采買時,順手給我帶點吃食便好。”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燒餅,餡餅,餛飩,饅頭,湯,什麼都行。只要是吃的,我不挑剔。”
周二打開布包看了一眼,見銀子全是嶄新的,且都是世子賜下......還遠超世子明面上賜的數量。他便將銀子收好,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意。
“小事一樁,往後我記着便是。”
唐圓圓見她收下,心裏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許多。
“那便多謝周管事了。”
自那以後,唐圓圓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每日,周二都會悄悄給她帶些府外的小吃。今天是幾個熱騰騰的肉餡燒餅,明天是一碗香氣撲鼻的菜肉餛飩。
唐圓圓都吃胖了!
連帶着唐潤和唐珠珠兩個,也能撿些糕點肉饃吃,兩個小家夥的臉上也有一些肉。
要不然按照府中的規矩,他們就只能跟着吃粗使丫鬟、小廝的飯菜。都是大鍋飯,都沒啥油水。一個月裏頭,有兩頓是肉食改善生活就已經不錯了。
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姐姐身份太卑賤。
若是個良妾,那身邊的丫鬟和小廝都有等級了,他們兩個近身伺候的話,少說都是二等......
唐圓圓心中無奈,依着自己這個現代人的驕傲......她不想往上爬,爲了個男人使勁渾身解數......多丟人。
但按照現實生活來看,卻是不得不低頭啊。
自己倒是不遭罪了,每個月能有銀兩貼補......可弟弟妹妹呢?
三個月,熬過三個月!
唐圓圓眼中迸發出精光,在這三個月內,自己只需要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把這胎孩子保住。
等她平安的誕下子嗣,最少能夠抬爲良妾。就不至於掣肘這麼多了。
時間已過去大半個月,下午吃完驢肉火燒,陽光正好。
幾個通房丫頭得了閒,都坐在院子的廊廡下低聲說着話。
唐圓圓獨自坐在另一頭的角落裏,手裏拿着一個繡繃。
她手裏的繡繃上,是一塊湖藍色的綢緞面料。她正用五彩的絲線繡着一對仙鶴。
這可不是尋常的繡活。
這是蘇繡。
作爲現代非物質文化遺產最年輕的傳人,蘇繡早已刻進了唐圓圓的骨子裏。她的一針一線,都極爲細心,針腳平整,配色雅致。
那對仙鶴在她的指尖下,仿佛活了過來。羽毛的層次感,水波的漣漪,都繡得栩栩如生。
崔花兒離得最近,眼角的餘光早就瞥見了。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忍不住湊過來看。
“喲,唐圓圓,你這繡的是什麼?花樣倒是挺別致的。”
崔花兒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她是幾個通房裏長得最漂亮的,平日裏也最受關注。也不知道世子爺瞧見她這漂亮的手......還有蘇繡手藝,會不會過多關注她。
唐圓圓抬起頭,沖她笑了笑,那雙杏眼彎成了月牙。
“沒什麼,就是一個錦囊。想着繡好了,送給世子用。”
她故意將“給世子”四個字說得清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