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前班午後的自由活動時間,陽光暖洋洋地曬着小小的院子。孩子們三五成群,跳房子的、玩沙包的,笑聲像清脆的鈴鐺。角落的樹蔭下,陳默一個人蹲着,全神貫注地盯着他手裏的一樣東西——那是他唯一的一輛玩具小汽車。
車子很舊了,紅色的塑料漆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四個輪子也有些鬆動。但陳默很寶貝它。這是搬來青石巷前,爸爸在他生日那天,從廠裏工會的獎品裏挑出來給他的。雖然爸爸什麼也沒說,但陳默記得他遞過來時,手指上沾着機油的黑印子。
陳默小心翼翼地把小汽車放在相對平整的一塊泥地上,用一根小樹枝輕輕推着它前進,嘴裏模仿着引擎低沉的“嗡嗡”聲。車輪碾過細小的土坷垃,微微顛簸,在他眼中卻仿佛行駛在壯闊的征途上。
“咦?陳默,你在玩什麼?”蘇曉曉清脆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她剛和幾個女孩跳完皮筋,額頭上沁出細小的汗珠,臉蛋紅撲撲的,像只熟透的蘋果。她好奇地湊過來,蹲在陳默旁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輛紅色的小汽車。
“車。”陳默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下意識地把小汽車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它跑得好慢哦。”曉曉沒察覺陳默的小動作,只覺得這車顏色舊舊的,跑起來還歪歪扭扭,遠不如小賣部櫥窗裏那些嶄新的、帶閃亮貼紙的玩具車威風。她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晃動的輪子。“我能看看嗎?”
“別動!”陳默猛地提高聲音,像只受驚的小獸,一把將小汽車護在手心,警惕地看着曉曉伸過來的手指。
曉曉被他突然的呵斥嚇了一跳,手指僵在半空,小嘴委屈地撅了起來:“小氣鬼!看看都不行啊!這破車有什麼稀罕的!”她本來只是好奇,被陳默這麼一凶,好勝心立刻被點燃了。
“不破!”陳默攥緊了小汽車,塑料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倔強地反駁,小臉繃得緊緊的。這輛車對他意義不同,是爸爸給過的爲數不多的東西之一。
“就是破!漆都掉了!輪子還晃!”曉曉不甘示弱地嚷嚷起來,聲音吸引了旁邊幾個孩子的注意。
“給我看看嘛!我又不搶你的!”曉曉說着,伸手就去抓陳默護在胸前的手腕,想把那輛小汽車奪過來“證明”它確實很破。
“放手!”陳默急了,用力往回一抽胳膊。兩個孩子的力量本就不相上下,在拉扯間,只聽“啪嗒”一聲脆響!
那輛紅色的小汽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個短短的弧線,重重地摔在旁邊的水泥地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陳默和曉曉都愣住了,目光齊齊投向地上。只見那輛紅色的小汽車可憐地側翻着,最關鍵的是——一個前輪,連着裏面細小的塑料軸,赫然從車身上斷裂開來,滾到了一邊。塑料斷口白生生的,刺眼極了。
陳默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死死盯着那個斷裂的車輪,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那是他唯一、最寶貝的玩具!是爸爸給的!現在……壞了!是被蘇曉曉弄壞的!
曉曉也傻眼了。她沒想到真的會弄壞。看着地上那斷掉的車輪,再看看陳默瞬間變得慘白、死死咬住嘴唇的臉,以及那雙黑眼睛裏翻涌的、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凶狠的怒氣和深不見底的難過,她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曉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圈一下子紅了。她真的只是想看看,沒想弄壞它。“它…它自己飛出去的…”
陳默沒說話。他猛地蹲下去,一把抓起地上斷掉的車身和那個孤零零的車輪。他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制着什麼。院子裏其他孩子都看了過來,竊竊私語。
“陳默…”曉曉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想去拉他的袖子道歉。
就在這時,陳默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只是死死地盯着蘇曉曉,那眼神裏有憤怒,有受傷,還有一種曉曉看不懂的、深沉的失望。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攥着那破碎的小汽車殘骸,轉身就沖進了教室,把曉曉和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關在了門外。
曉曉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院子裏,看着陳默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個小小的塑料車輪。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孩子們的笑鬧聲依舊歡快,但她卻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得灰暗冰冷。委屈、害怕、還有巨大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幹燥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她抽抽噎噎地哭出了聲,不是因爲被凶了,而是因爲她知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弄壞了陳默那麼在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