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椅面透過薄薄的褲料傳來，像一塊烙鐵貼在陳默緊繃的腿上。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在課桌下緊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刺痛來對抗講台上粉筆劃過黑板時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以及教室裏彌漫的、混雜着新鮮油漆味、塵土味和幾十個孩子緊張呼吸的渾濁空氣。他的目光低垂，只敢落在自己腳邊那個嶄新的深藍色書包上，帆布表面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裏泛着冷硬的光澤。偶爾，他的視線會不受控制地抬起，飛快地掠過幾排晃動的小腦袋，撞上曉曉從靠窗位置投來的、帶着不安和關切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短暫地擊穿周遭的喧鬧與陌生，卻又在女老師嚴厲的掃視下迅速斷開，留下更加空曠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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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春華，”講台上，穿着灰色列寧裝、戴着黑框眼鏡的女老師終於寫完了自己的名字，轉過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下面幾十張稚嫩而惶恐的小臉，“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你們的語文老師。”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孩子的耳朵裏，壓下了最後一點嗡嗡的私語。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王老師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神銳利無比，“不是幼兒園的小娃娃了！要守規矩！”她特意加重了“規矩”兩個字，目光在幾個還在偷偷抹眼淚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上課鈴響，必須立刻坐好，雙手放桌面，眼睛看老師！不許講話！不許東張西望！不許玩東西！”
每一條“不許”都像一根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陳默緊繃的神經上。他下意識地將放在膝蓋上的手抽出來，規規矩矩地平放在冰涼的木頭桌面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視線卻只敢落在王老師胸前的第二顆紐扣上，不敢與那雙銳利的眼睛對視。
“現在，打開你們的語文課本，”王老師拿起講台上厚厚的一本書，封面是鮮豔的彩圖，“第一頁！跟我讀——”
幾十雙小手笨拙地翻動着嶄新的書頁，教室裏響起一片譁啦啦的紙張摩擦聲。陳默也翻開自己的書，油墨的清香混合着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書頁光滑挺括，上面的圖畫色彩鮮豔，但他只覺得那一個個陌生的方塊字像密密麻麻的螞蟻，爬滿了他的視線，帶來一種眩暈的壓迫感。
“a——”
“o——”
“e——”
王老師的聲音清晰、標準，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孩子們參差不齊地跟着念，聲音怯怯的，像一群受驚的小雞崽。
“大聲點！沒吃飽飯嗎？”王老師眉頭一皺，聲音陡然拔高。
朗讀聲瞬間大了許多，卻更加混亂，帶着哭腔和破音。陳默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能死死盯着書頁上那個圓圓的“o”，仿佛要將它刻進腦子裏，以逃避周圍那令他窒息的喧鬧和講台上嚴厲的注視。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極其短暫地投向曉曉的方向。她坐得筆直，小臉繃得緊緊的，正努力地、大聲地跟着念：“e——”聲音清脆響亮，帶着一種全神貫注的緊張。她的新書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腳邊，米老鼠文具盒放在桌角。
就在這時，王老師的目光像鷹隼般掃了過來，正好捕捉到陳默那瞬間的偏移。
“陳默！”王老師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精準地劈開混亂的朗讀聲，落在他頭上。
陳默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瞬間僵硬。他飛快地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桌面，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站起來！”王老師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默身上。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得他渾身刺痛。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涌到了臉上，耳朵裏嗡嗡作響。他極其緩慢地、僵硬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爲什麼不跟着讀？”王老師走到他課桌旁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鏡片後的目光冰冷銳利，“我剛才講的規矩是什麼？眼睛看哪裏？”
陳默低着頭，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喉嚨像是被滾燙的鉛塊堵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羞恥感和孤立無援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能感覺到曉曉投來的、焦急萬分的目光，像火焰一樣灼燒着他的側臉，卻無法給他一絲力量。
“啞巴了？”王老師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剛開學就開小差！給我站到下課！”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回講台，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都看着我！繼續念！a——”
朗讀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加響亮，帶着一種刻意的、急於表現的用力。陳默像一根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木頭，僵硬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幸災樂禍的、漠然的……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打着他。汗水沿着他的鬢角滑落，滴在冰涼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窗外的陽光移動得如此緩慢。講台上王老師的聲音，周圍同學賣力的朗讀聲，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的噪音。他只能聽到自己心髒沉重而急促的跳動聲，還有血液在耳朵裏奔流的轟鳴。腳下那個嶄新的深藍色書包，此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提醒着他踏入這個新世界所付出的第一份沉重代價。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而急促的電鈴聲猛地撕裂了教室裏的朗讀聲。
“下課！”王老師宣布，放下教鞭。
陳默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幾乎站立不穩。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跌坐回冰冷的椅子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陳默！”曉曉幾乎是鈴聲剛落就沖了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和焦急，“你沒事吧？”她的小手想碰碰他的胳膊，又不敢，懸在半空。
陳默低着頭，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巨大的屈辱感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他只是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教室裏的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瞬間喧鬧起來，追逐打鬧，嘰嘰喳喳。這片喧鬧的海洋裏，陳默所在的角落卻像一片死寂的孤島。他把自己縮在靠牆的座位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上那塊被他汗水洇溼的深色印記，仿佛那裏藏着他所有無法言說的恐慌和羞恥。
曉曉站在他旁邊，看着他把頭埋得那麼低，小小的肩膀微微塌着，心裏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難受。她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說什麼。講台上王老師那嚴厲的目光和那句“啞巴了？”還在她耳邊回響。
“沒……沒關系的，”曉曉絞盡腦汁，終於擠出一句幹巴巴的安慰，聲音小小的，“王老師……就是有點凶……下次，下次我們大聲讀就好了……”
陳默依舊沉默，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曉曉咬了下嘴唇，看着周圍跑跳打鬧的同學，再看看縮成一團的陳默，一種強烈的、想要把他拉出來的沖動涌了上來。她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小手伸進自己的書包裏摸索着。
“你看！”她掏出那個嶄新的米老鼠文具盒，獻寶似的在陳默低垂的視線前打開。裏面除了鉛筆橡皮，還有幾顆圓滾滾、裹着彩色玻璃紙的水果糖！橙色的、綠色的，散發着誘人的甜香。“我偷偷帶的！給你！”她捏起一顆最大的橙色糖果，不由分說地塞進陳默放在桌面的手裏。
冰涼的、帶着彩色玻璃紙棱角的糖果落入掌心，那陌生的觸感和香甜的氣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終於讓陳默低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看着掌心那顆鮮豔的糖果，又看看曉曉那雙盛滿了關切和一絲討好意味的眼睛。
曉曉見他終於有了點反應，立刻開心起來，自己也剝開一顆綠色的糖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可甜了！吃了糖就不難受了！真的！”
陳默看着掌心那顆沉默的糖果，又看看曉曉鼓着腮幫子、努力做出開心表情的樣子。教室裏喧鬧的背景音似乎被推遠了一些。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極其緩慢地、笨拙地剝開了那顆橙色糖果的玻璃紙。鮮豔的糖球露了出來。他把它放進嘴裏。
一股強烈的、霸道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帶着濃鬱的橘子香氣，蠻橫地沖散了喉嚨裏那股苦澀的鉛塊感，甚至暫時壓下了心頭的屈辱和恐慌。
他含着那顆糖，依舊沒有說話，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一點點。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正好落在他腳邊那個深藍色的書包上，帆布表面冰冷的反光，似乎也被這濃烈的甜意融化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