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裹着濃烈橘子香的糖果,像一枚小小的鑰匙,在陳默被屈辱和恐慌封鎖的心口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霸道的甜味蠻橫地沖刷着喉嚨裏的苦澀,也暫時模糊了講台上王老師那銳利的目光和教室裏令人窒息的喧囂。他含着糖,舌尖抵着堅硬光滑的糖球,感受着它在口腔裏緩慢融化的過程,仿佛那是一個無聲的計時器,丈量着下課鈴聲姍姍來遲的距離。曉曉鼓着腮幫子,努力咀嚼着另一顆綠色糖果,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等待烏雲散去的期待。當尖銳的電鈴聲終於撕裂空氣,陳默幾乎是立刻將自己重新縮回靠牆的座位深處,像一只受驚後迅速退回殼裏的蝸牛。那顆融化了一半的糖果黏在臼齒上,留下一種甜膩的餘味,和心頭的陰影糾纏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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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數學課,空氣裏緊繃的弦似乎鬆弛了一些。數學老師是個頭發花白、面容和藹的男老師,姓張,說話慢悠悠的,像曬暖的棉絮。他拿着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數字和加號,聲音溫和:“同學們,看這裏,1 + 1 等於幾呀?”
教室裏響起參差不齊、帶着試探的回答:“2!”
“對啦!”張老師笑呵呵地點頭,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2”。
陳默依舊低着頭,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數學練習本上。嶄新的紙張散發着油墨清香,印着淺藍色的格子。他手裏捏着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指尖冰涼。上午語文課被罰站的陰影像一塊沉重的溼布,依舊沉沉地壓在他心頭。他不敢抬頭看黑板,更不敢看老師,生怕再引來任何一道審視的目光。他只是盯着本子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像盯着一個個等待填滿的、安全的洞穴。
張老師在黑板上又寫下一道題:“2 + 3 = ?”他環視教室,“哪位小朋友知道答案呀?”
短暫的沉默。幾個孩子猶猶豫豫地舉起了小手,像剛冒頭的怯懦春筍。曉曉也舉了手,小臉繃着,帶着點緊張。
張老師微笑着,目光在舉手的幾個孩子臉上掃過,正準備點一個名字,視線卻無意中掠過了靠牆那個一直低着頭的瘦小身影。那個孩子,從上課起,頭就沒抬起來過,鉛筆尖在空白的本子上懸着,久久沒有落下。
“靠窗邊,穿藍衣服的那位男同學,”張老師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清晰地傳遍了教室,“你來回答一下,2 + 3 等於幾?”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陳默的身體猛地僵住,懸在空中的鉛筆尖“啪嗒”一聲,輕輕點在空白的練習本上,留下一個突兀的墨點。那點墨跡像一顆黑色的心髒,在他眼前驟然放大。他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涌向頭頂,耳朵裏嗡鳴作響。上午被王老師點名罰站的冰冷記憶和此刻如芒在背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凍結在座位上。
他死死盯着那個墨點,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喉嚨被無形的鐵鉗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教室裏的空氣凝固了,帶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曉曉急得在座位上扭動了一下,小嘴無聲地開合着,用口型拼命地暗示:“5!是5!”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張老師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淡去,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判斷這孩子是過於緊張,還是真的不會。周圍開始響起細微的議論聲和壓抑的低笑。
就在張老師準備開口讓他坐下時,陳默那只放在桌下、緊握成拳的左手,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抬了起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了五根細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黑板的方向。
那是一個無聲的回答。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固執地伸向黑板、微微顫抖的五根手指上。連張老師也愣住了,看着那只沉默的手,又看看陳默低垂得幾乎埋進胸口的腦袋。
短暫的沉寂後,張老師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甚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很好!”他點點頭,聲音帶着贊許,“這位同學用行動告訴我們,答案是5!非常棒!”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5”。
壓在陳默身上的無形重壓似乎隨着那個“5”的出現而鬆動了一絲。他像被抽幹了力氣,那只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冰涼。他依舊不敢抬頭,但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點點。額角的冷汗順着鬢角滑落。
張老師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開始講解下一道更簡單的題,給這個顯然被嚇壞了的孩子一點喘息的空間。
接下來的時間,陳默像一座沉默的孤島,將自己與課堂的互動徹底隔絕。他只是低着頭,鉛筆尖在練習本上機械地移動。他沒有聽張老師講的內容,也沒有看黑板上的例題。當張老師讓大家在練習本上做幾道簡單的加法題時,其他孩子還在笨拙地數手指、畫圈圈,陳默卻已經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下了答案。
他的筆跡和他的人一樣,沉默而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苟。5 + 1 = 6,3 + 2 = 5,4 + 0 = 4……簡單的算式在他筆下流暢地滑出,像早已刻印在腦海裏的本能。他做得很快,寫滿了一行又一行空白的格子,仿佛只有沉浸在這種純粹的、無聲的數字世界裏,才能暫時逃離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喧囂和目光。
終於,下課鈴聲再次響起。陳默幾乎是立刻合上了練習本,將它和鉛筆一起塞進腳邊的深藍色書包裏。動作迅速得近乎倉促。
“陳默!”曉曉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雀躍,她抱着自己的書本和米老鼠文具盒,像只小兔子一樣蹦到他座位旁,“你剛才好厲害!張老師都誇你了!”她顯然選擇性遺忘了陳默之前的沉默和顫抖,只記住了那個無聲的“5”和老師的表揚。
陳默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背起書包。
“對了!”曉曉想起什麼,獻寶似的從自己書包裏掏出一個小東西,“你看!我昨天贏的!”那是一顆玻璃珠,中心帶着絢麗的螺旋花紋,在夕陽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送給你!獎勵你答對題!”她笑嘻嘻地把珠子塞到陳默手裏。
冰涼的、帶着絢麗花紋的玻璃珠落入掌心,觸感陌生。陳默低頭看着它,又看看曉曉那張毫無陰霾、充滿純粹喜悅的笑臉。上午語文課的冰冷,下午數學課那窒息的壓力和無聲的顫抖……似乎都被這顆小小的、絢麗的珠子折射出的光芒驅散了一些。他默默地把珠子放進了褲兜裏。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操場上依舊喧鬧,但比起上午入學時的混亂,已經顯得有序了許多。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曉曉邊走邊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着點苦惱,“剛才張老師講的那個……‘4 + 3’,我數手指頭數了好幾遍,總覺得是6,可老師說是7……”她皺着小臉,伸出自己的小手,認真地掰着指頭,“你看,1、2、3、4,再加3個,1、2、3……是6呀!爲什麼是7呢?”她困惑地抬起頭看着陳默。
陳默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側過頭,看着曉曉攤開的、沾着鉛筆灰的小手,還有她臉上那真實的、爲了一道簡單算術題而困擾的認真表情。上午被罰站的冰冷和下午那無聲的顫抖帶來的沉重感,在曉曉這純粹的、關於“4+3”的困惑面前,似乎被沖淡了。
他沉默地停下腳步,沒有看曉曉,而是蹲下身,隨手從地上撿起幾顆小小的、灰白色的鵝卵石。他攤開自己的掌心,將其中四顆石子排成一排,放在曉曉腳前的地面上。
曉曉好奇地蹲下來,看着那四顆石子。
陳默又拿起另外三顆石子,一顆、一顆、非常緩慢地,放在那四顆石子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點了點第一排的四顆,又點了點第二排的三顆,最後,指尖劃過所有的石子,然後抬起手,在曉曉攤開的手掌上方,非常清晰、無聲地,豎起了七根手指。
曉曉的目光隨着陳默的動作移動。從第一排石子,到第二排石子,再到那七根豎起的、沉默的手指。她小嘴微張,眼睛慢慢睜大,一種恍然大悟的光芒瞬間點亮了她的臉龐。
“啊!”她驚喜地叫出聲,小手指着地上的石子,“我懂了!4個加3個,是……是7個!不是數4個再加3個手指!是數所有的!”她興奮地抬頭看着陳默,臉上是解開難題的純粹喜悅,“陳默你好聰明!這樣一看就明白了!”
陳默沒有回應她的誇獎,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把地上的石子隨意撥開。他站起身,重新背好書包。
曉曉也跟着站起來,蹦跳着跟在他身邊,困擾一掃而空,小嘴又開始嘰嘰喳喳:“原來是這樣!明天張老師再問,我就知道了!……”
夕陽的金輝灑滿歸途。陳默沉默地走着,聽着身邊曉曉歡快的絮叨。褲兜裏那顆絢麗的玻璃珠隨着步伐輕輕晃動,摩擦着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低頭看着腳下被拉長的影子,那影子沉默地移動着,穿過喧鬧的操場,穿過飄散着飯菜香的青石巷。身後那片巨大、陌生、充滿壁壘的校園,在暮色中漸漸隱去輪廓。而掌心殘留的、石子冰涼的觸感,和曉曉那恍然大悟時亮起的眼睛,像兩道微弱卻清晰的光束,穿透了一天的陰霾,在他心底那片沉靜的荒原上,投下了一小片短暫的、溫暖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