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個嶄新的深藍色書包,像一塊從天而降的隕石,沉默而堅硬地砸在陳默熟悉的世界裏。它帶着陌生的帆布氣味和冷冽的金屬光澤,與牆角散發着機油味的工具箱、牆上褪色的照片、以及他手中溼漉漉的舊布包,構成一幅充滿無聲張力的畫面。父親陳建國沉重的咳嗽聲從裏屋傳來,帶着一如既往的疲憊節奏,沒有任何關於書包的解釋。陳默站在門口,清晨的風吹過潮溼的衣衫,帶來一絲涼意。他最終沒有碰那個新書包,只是將滴着水的舊布包輕輕放在牆角,像安放一個被遺棄的夥伴。新世界的門扉沉重,他需要獨自積攢推開的勇氣。
---
幾天後的清晨,空氣裏浮動着一種與往日不同的躁動。青石巷比平時更早地醒了過來,各家各戶的門簾頻繁掀動,送孩子上學的叮囑聲、自行車的鈴鐺聲、還有孩子們興奮又帶着點怯意的嘰喳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陳默站在自家門口。他身上是那件洗得發白、但顯然仔細漿洗過、領口袖口都盡量撫平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刷得露出布紋的舊布鞋。他的目光落在門內那張掉漆的四方桌上。
那個嶄新的深藍色書包,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經過幾天的“對峙”,它身上的冷冽光澤似乎被屋內的光線打磨得溫潤了一些,但那份沉默的重量絲毫未減。
陳建國已經推着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自行車出門了,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屋裏只剩下陳默一個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終於邁步走了進去。他走到桌邊,沒有立刻去碰書包,而是先拿起桌上一個同樣嶄新的東西——一個長方形的鐵皮鉛筆盒。盒蓋是淡藍色的,印着幾只憨態可掬的熊貓在吃竹子。這是他昨天傍晚自己跑去巷口小賣部,用攢了很久的、汗津津的零錢買下的。他打開盒蓋,裏面整齊地躺着三支削好的鉛筆,一塊白色的橡皮,還有一把小小的、邊緣磨得發亮的鐵皮尺子。他把盒蓋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然後,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個深藍色的書包上。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厚實冰涼的帆布表面,那觸感讓他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他緩慢地、有些笨拙地將鐵皮鉛筆盒放進書包最大的夾層裏。鉛筆盒在裏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書包內部空蕩蕩的,帶着新帆布特有的、略有些刺鼻的氣味。
做完這一切,他沉默地背起書包。寬寬的背帶壓在瘦削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帶着一種陌生的、宣告身份的分量。他挺了挺背,試圖適應這種重量和約束感。
推開家門,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剛踏出門檻,隔壁那印着大紅牡丹的塑料門簾就“譁啦”一聲被掀開了。
“陳默!快點兒!”曉曉像只迫不及待出籠的小鳥跳了出來。她今天也穿得格外整齊,鵝黃色的新襯衫,深藍色的背帶褲,兩根羊角辮梳得一絲不苟,用嶄新的紅色橡皮筋扎着。她背上也背着那個同款的深藍色新書包,書包帶子在她肩頭勒出淺淺的印子。她的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裏閃爍着興奮和緊張交織的光芒,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嶄新的、印着米老鼠圖案的塑料文具盒。
“你看!”她獻寶似的把文具盒舉到陳默面前晃了晃,蓋子上的米老鼠咧着大嘴笑,“我媽新買的!裏面還有帶香味的橡皮!”她嘰嘰喳喳,試圖用聲音驅散自己心裏的那點不安,“你帶鉛筆盒了嗎?快給我看看!”
陳默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鐵皮鉛筆盒從書包側面的網兜裏拿出來,遞給她看。
“哇!鐵的!熊貓!”曉曉好奇地接過來,打開盒蓋,看到裏面削得尖尖的鉛筆和幹淨的白橡皮,小臉上露出贊嘆,“你的鉛筆削得真尖!我的都被我削斷好幾根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文具盒還給陳默,又忍不住探頭看看他那個看起來比自己書包更挺括、更“大人氣”的深藍色書包,小聲嘀咕,“你的書包好像比我的新……”
陳默沒接話,只是把鐵皮鉛筆盒重新塞回書包。他抬頭看向巷口的方向,那裏已經能看到三三兩兩背着書包、被大人牽着或自己走着的孩子身影。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幹澀。
“嗯!”曉曉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仿佛給自己打氣。她學着大人的樣子,挺直了小胸脯,邁開了步子。陳默跟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走出了青石巷。
通往紅星小學的路,是一條被無數雙小腳踩踏出來的土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裏彌漫着塵土、青草和一種混合着興奮與惶恐的孩童氣息。越靠近學校,路上的孩子越多,像無數條小溪匯入同一條奔騰的河流。各種顏色的書包在晃動,各種聲音在喧譁——興奮的尖叫、怯懦的抽泣、家長的叮嚀、還有維持秩序的老師吹響的尖利哨音。
曉曉一開始還嘰嘰喳喳,隨着人潮越來越擁擠,她的聲音漸漸小了,腳步也不自覺地放慢,緊緊挨着陳默,小手悄悄抓住了他書包的背帶一角。她看着周圍陌生的、比她高大許多的孩子,看着那些表情嚴肅、大聲吆喝着的老師,小臉上興奮褪去,只剩下緊張和茫然。她下意識地尋找熟悉的面孔,除了陳默,只看到孫小美在不遠處被她媽媽緊緊牽着,也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
陳默的身體也繃緊了。他被裹挾在陌生而喧鬧的人流裏,像一葉被卷入湍急漩渦的小舟。無數張陌生的面孔,無數種嘈雜的聲音,無數道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着他。他本能地低下頭,視線只敢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片被無數腳印踩實的土地上。曉曉抓着他書包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細微的顫抖透過背帶傳遞到他的肩膀,像一根連接着他們兩人、在這洶涌人潮中唯一的安全索。
“一年級!一年級的這邊排隊!”一個拿着鐵皮喇叭筒、梳着齊耳短發的中年女老師站在校門口的石階上,聲音洪亮卻透着嚴厲,“家長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孩子自己進來!排好隊!不許擠!”
人群一陣騷動。哭喊聲猛地增多了。曉曉抓着陳默書包帶的手瞬間收緊了,指節泛白。她仰起頭,看着陳默,大眼睛裏充滿了真實的恐懼:“陳默……我……我有點怕……”
陳默的腳步停下了。他抬起頭,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校門口。那扇刷着綠漆的大鐵門敞開着,裏面是一個巨大的、鋪着灰色水泥地的操場,遠處是一排排紅磚瓦房的教室。一切都顯得那麼巨大、空曠、冰冷而陌生。那感覺,比第一次踏進曉曉家擁擠的堂屋還要強烈百倍。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腳踝,並且還在迅速上漲。
他感覺到曉曉抓着他書包帶的手在用力,小小的身體幾乎要貼到他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着塵土和汗味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發癢。他強迫自己再次邁開腳步,不是後退,而是朝着那扇洞開的、仿佛巨獸之口的大門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燒紅的烙鐵上。周圍的哭喊聲、老師的吆喝聲、家長的安慰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姓名!班級!”門口負責登記的老師頭也不抬,聲音平板無波。
“蘇曉曉……一、一班……”曉曉的聲音帶着哭腔,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默……一班。”陳默的聲音更低,卻異常清晰。
老師飛快地在花名冊上劃了一下,手一揮:“一班,左邊第二間教室,進去排隊!”
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仿佛跨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操場的空曠感撲面而來,帶着一種無形的威壓。幾個同樣拿着喇叭筒的老師像牧羊人一樣,大聲指揮着混亂的“羊群”走向各自的教室。曉曉幾乎是被陳默半拖着,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人流後面,朝着左邊那排紅磚房走去。
一年一班的教室門敞開着。裏面整齊地擺放着幾十張刷着黃漆的木頭課桌椅,桌面坑坑窪窪,留下無數前任主人的刻痕。黑板是墨綠色的,上面用粉筆寫着幾個大大的、方方正正的字:“歡迎新同學”。一個穿着灰色列寧裝、戴着黑框眼鏡、表情嚴肅的女老師站在講台後面,正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着門口涌入的、驚慌失措的小豆丁們。
“按高矮個,男生一排女生一排,門口排好隊!”女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教室裏的嗡嗡聲。
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慌亂地開始尋找自己的位置。哭鬧聲、推搡聲、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曉曉死死抓着陳默的書包帶,像抓着救命稻草,跟着他在混亂的人堆裏挪動。她努力踮起腳尖,想讓自己顯得高一點,好能和陳默排在一起。
陳默則完全憑本能行動。他低着頭,避開所有碰撞和目光,只想盡快找到一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混亂中,他和曉曉被涌動的人流擠到了教室中間靠窗的位置。
“你,坐這裏!”女老師的手指像帶着魔力,準確地點向曉曉旁邊靠窗的一個空位。曉曉立刻像得到特赦,飛快地坐了下去,小手緊緊抓住桌沿,仿佛那是汪洋中的一塊浮木。
女老師的目光隨即落在還站着的陳默身上,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旁邊靠牆的一個空位。
“你,”她的手指點了點那個空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坐那裏。”
陳默順着老師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靠牆的單人座位,前後左右暫時都還沒有人。像一片孤島。
他沒有看曉曉瞬間變得失望和擔憂的眼神,也沒有看周圍那些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他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被指定的座位。嶄新的深藍色書包隨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沉重地拍打着他瘦削的脊背。
他拉開那把同樣刷着黃漆、吱呀作響的木頭椅子,坐了下去。冰涼的椅面和硬邦邦的椅背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他把那個嶄新的、沉默的深藍色書包,輕輕地、鄭重地放在腳邊冰冷的水泥地上。然後,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前面幾排晃動的小腦袋,正好對上曉曉從靠窗位置投過來的、充滿不安和關切的目光。那目光穿過喧鬧而陌生的教室,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束,落在他身上。
講台上,表情嚴肅的女老師拿起了一支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的下方,開始書寫。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尖銳而刺耳的“吱嘎”聲。
陳默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在桌下,悄悄地、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