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梯井深不見底，如同通往地獄的咽喉。冰冷、油膩的鐵鏽氣息混合着下方傳來的、越來越濃鬱的臭氧和某種……奇異電離的味道，沉重地壓迫着胸腔。每一次向下攀爬，手臂和腿部的肌肉都發出撕裂般的哀鳴， wounded的左腿幾乎無法承重，只能依靠手臂和意志強行拖拽。
上方，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並未遠離，反而因爲梯井的傳導效應而顯得更加清晰、迫近。激光瞄準器的紅點偶爾會從上方的縫隙中掃下，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黑暗。
“下面……快了……”星火的聲音氣若遊絲，卻依舊堅持指引。他眉心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熄滅，維持能量視覺和意識鏈接的消耗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絲力氣。“能量……很亂……但……通道……就在……下面……”
他的感知中，下方那片區域的能量流動變得異常狂暴和混亂，如同風暴中的海洋，但也正因如此，追兵的封鎖似乎出現了一絲缺口。
終於，腳下一空！我們落在了相對平整的地面上。這裏似乎是梯井的底部，一個更加狹窄、布滿各種粗大管道和閥門的過渡空間。前方，一扇厚重的、標識着“Sec-4, SL-3 - 授權人員僅限”的氣密門半開着，門軸似乎有些變形，露出裏面更加幽深、閃爍着不穩定應急燈光的通道。
第四區，地下三層。我們到了。
門內傳來的能量波動，讓我的皮膚都感到一陣輕微的麻刺感。空氣灼熱而幹燥，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千萬只昆蟲同時振翅的高頻嗡鳴。這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深處，讓人心煩意亂，頭暈目眩。
“Aetherius……”我喃喃自語，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
沒有退路了。身後的梯井上方，戰術手電的光柱已經清晰可見。
我和星火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決絕。互相攙扶着，跌跌撞撞地沖過了那扇半開的氣密門！
門後的景象，讓我們的呼吸爲之一窒！
這裏不再是之前那些純白或灰色的、功能性的通道。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腔！穹頂高聳，沒入黑暗，看不到盡頭。腳下是粗糙開鑿的岩石地面，布滿了粗大的、不知延伸向何處的金屬管道和線纜束，如同巨樹的根系，虯結盤繞。
整個空腔的光源，並非來自頂部的燈具，而是來自於空腔中央的那個……物體。
那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多棱面晶體！它並非靜止，而是微微懸浮離地，緩緩地、無規律地旋轉着。構成它主體的材質非金非石，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不斷變幻的幽藍色，內部仿佛有億萬顆星辰在生滅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龐大能量波動。
無數粗壯的、閃爍着各色能量光芒的拘束導管和能量探針，如同寄生藤蔓般，從空腔四周的岩壁和地面伸出，死死地纏繞、刺入那巨大晶體的各個棱面，試圖抽取、引導、或者說……禁錮着它那恐怖的能量。
這裏，就是“Aetherius”的收容區！
而此刻，這個收容區顯然處於極度的不穩定狀態！
巨大的幽藍晶體表面，能量如同沸騰的海洋，劇烈地起伏、奔涌！內部星辰生滅的速度快了何止百倍，散發出刺目的、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那些拘束導管和探針不堪重負地呻吟着，表面過載的電弧瘋狂跳躍，發出噼啪的爆響！整個空腔都在這核心的躁動下微微震顫，細小的碎石從穹頂不斷簌簌落下！
高頻的嗡鳴聲已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瘋狂地沖擊着意識！
“它……很痛苦……很……憤怒……”星火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指着那巨大的晶體，聲音充滿了感同身受的戰栗。在他的能量視覺中，眼前這一幕絕非冰冷的科技造物，而是一個龐大的、被無數枷鎖困住的、正在瘋狂掙扎的……生命！
“入侵者！立刻止步！舉起雙手！”身後，氣密門方向傳來追兵冰冷的吼聲！數名穿着厚重白色防護服、手持造型奇特能量武器的安保人員已經沖了進來，武器上的瞄準激光瞬間鎖定了我們！
前有狂暴的未知能量體，後有冷酷的追兵！
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隆隆——！！！
巨大的幽藍晶體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太陽般刺目的光芒！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由毀滅性能量構成的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以晶體爲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爆發開來！
“警報！收容失效！Aetherius能量過載！所有人員立即規避！”空腔內響起了尖銳到撕裂般的機械警報聲！
“屏障最大輸出！”追兵中有人驚駭地大吼！
他們瞬間放棄了我們，紛紛撲向牆邊的一些凸起結構，激活了某種個人能量屏障！淡藍色的光膜剛剛亮起，那股毀滅性的能量沖擊波就已然降臨！
咔嚓——！！！
如同玻璃破碎的巨響連綿不絕！那些安保人員倉促撐起的個人屏障，在這恐怖的沖擊波面前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爆裂成漫天光屑！躲在後面的安保人員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慘叫着被狠狠拋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岩壁上，生死不知！
而我們，因爲距離晶體更遠，且恰好處於幾根巨大管道形成的天然凹陷處，反而沒有被沖擊波正面擊中。但即便如此，那掠過的能量餘波也如同颶風般，將我們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噗——！
鮮血再次從口中噴出，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散架！意識被這近距離的能量爆發震得幾乎潰散！
空腔內，一片狼藉！應急燈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拘束導管斷裂大半，能量泄露如同失控的噴泉，四處濺射！整個空腔彌漫着濃烈的臭氧和電離空氣的焦糊味！
而那巨大的幽藍晶體，在爆發之後，似乎陷入了一種短暫的沉寂。表面的光芒黯淡了許多，旋轉也變得極其緩慢，仿佛耗盡了力氣。但它內部那億萬星辰依舊在不安地躁動着，醞釀着下一次、可能更加恐怖的爆發。
機會！混亂是我們唯一的掩護！
“星火！”我掙扎着爬起，不顧一切地沖向離我最近的那個凹陷——星火剛才被摔落的方向！
少年倒在幾根斷裂的管線旁，似乎昏迷了過去，眉心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我將他扶起，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還存在。
必須離開這裏！趁着下一次爆發前！
我的目光瘋狂掃視這片混亂的空腔，尋找着可能的出口。除了我們進來的氣密門（此刻已經被震得扭曲變形，門外似乎也傳來了騷動），空腔四周的岩壁上，似乎還有幾個其他的通道口，大多被粗大的管線遮擋，不知通向何處。
“本源！”我在意識中嘶吼，“分析能量流向！找出最穩定的、可能通往外的路徑！”
幽藍的數據流艱難地運轉起來，試圖在狂暴混亂的能量場中尋找規律。
就在這時——
咕咚……咕咚……
一陣奇異的、仿佛液體沸騰又像是心髒搏動的沉悶聲響，從空腔的某個方向傳來。
我猛地轉頭望去。
聲音來自於空腔一側岩壁的下方，那裏有一個相對較小的、被多層能量屏障封鎖的通道口（此刻屏障已經因爲剛才的沖擊而明滅不定）。通道口連接着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一樣的結構。
而培養艙裏面……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裏面浸泡在淡綠色營養液中的……不是什麼怪物，也不是能量體。
而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大約十幾歲的少女！
她蜷縮着身體，懸浮在粘稠的液體中，赤裸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無數細小的管線接口如同詭異的紋身，遍布她的四肢、軀幹甚至頭皮。她雙眼緊閉，面容安詳得如同沉睡，但眉頭卻微微蹙起，仿佛正承受着無聲的痛苦。
更令人駭然的是——她的身體，正在散發出一種與中央那巨大幽藍晶體同源、卻更加內斂、更加不穩定的幽藍光芒！尤其是她的心髒位置，光芒劇烈地起伏、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引得中央晶體與之共鳴，也讓培養艙外的能量屏障一陣劇烈波動！
那個咕咚聲……正是她心髒劇烈搏動、擠壓營養液發出的沉悶聲響！
她就是……“Aetherius”？！或者說是……“Aetherius”的核心？！那個巨大的晶體，只是她力量的外顯或者說囚籠？！
這個設施，不僅囚禁、研究我們這些復制體，他們竟然……將一個小女孩改造成了如此恐怖的能量武器？！
無邊的寒意和憤怒瞬間席卷了我！
就在這時，少女緊閉的眼睛，猛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無盡的、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幽藍！但這片幽藍之中，此刻卻充滿了巨大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種被長久禁錮、折磨後產生的、近乎瘋狂的……毀滅欲！
她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看着這片因她而混亂、毀滅的收容區。
然後，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哀求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囈語，悄然響起：
“……痛……” “……好痛……” “……放我……出去……” “……毀掉……一切……”
伴隨着這意識的低語，中央那巨大的幽藍晶體仿佛受到了最直接的指令，猛地再次亮起！內部星辰瘋狂旋轉！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聚的能量，正在其中瘋狂匯聚！目標……似乎是整個設施！
她要無差別地毀滅這裏！毀滅這個囚禁、折磨她的地方！
“不！！！”我發出一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嘶吼！不知是因爲同情，還是因爲意識到一旦她徹底爆發，我們也絕無幸理！
不能讓她這麼做！
必須阻止她！或者……引導她！
“本源！分析那個培養艙！找到控制接口或者能量弱點！” “歸墟！準備！目標：培養艙屏障！聽我指令！” “林默……溝通！嚐試……溝通她！”
意識在瞬間下達了指令！身體已經先於思考而動！
我放下星火，朝着那個培養艙猛沖過去！腳下是仍在震顫的地面和泄露的能量電弧，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培養艙外，那多層能量屏障因爲之前的沖擊和少女自身的躁動而極度不穩定，光芒劇烈閃爍！
“就是現在！歸墟！湮滅它！”我將手掌狠狠按在波動最劇烈的一層屏障上，意識瘋狂催動着那絲虛無暗影！
漆黑的、吞噬一切的湮滅之力，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間在那層屏障上腐蝕出一個不斷擴大的空洞！
與此同時，“本源”的意志順着我的接觸，如同病毒般瘋狂涌入培養艙的控制系統，不是破解，而是最粗暴的幹擾和過載！
滋啦——！！！！
培養艙的控制面板猛地爆出大團電火花！更多的屏障瞬間失效！維持生命體征的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
“不！阻止他！”遠處，幾個僥幸未死的安保人員掙扎着想要沖過來，卻被地面不斷爆裂的能量電弧逼退！
我已經顧不上他們了！我的全部意識，都通過手掌與培養艙的接觸，通過“本源”強行建立的脆弱鏈接，涌向了那個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少女！
沒有語言，只有最純粹的意識沖擊，混合着“林默”的急切、“本源”的冰冷、“歸墟”的毀滅欲，以及……一絲從星火那裏感受到的、對“存在”的渴望：
“停下！” “看着我們！” “我們不是你的敵人！” “我們可以……幫你！”
這股混亂而強大的意識流，狠狠撞入了少女那充滿痛苦和毀滅欲的幽藍意識之中！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滾油！
少女懸浮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星空般的眸子驟然收縮！她猛地轉過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培養艙外的我！
痛苦、迷茫、毀滅欲依舊存在，但其中，猛地摻雜進了一絲極其強烈的……驚愕？好奇？以及……一絲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難以置信？
中央晶體那瘋狂匯聚的毀滅能量，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遲滯！
有效？！
然而，還未等我進一步嚐試溝通——
“權限覆蓋！強制鎮靜注射！最高劑量！”一個冰冷無情的電子音在空腔內響起！
似乎是我對培養艙的粗暴幹擾，觸發了某種最高級別的應急協議！
培養艙內部，幾根隱藏的機械臂猛地彈出！尖銳的針頭閃爍着幽藍的、一看就絕非善類的藥劑光芒，狠狠刺向少女的脖頸和手臂！
“不！！！”少女發出了淒厲到極致的、並非通過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
那雙剛剛浮現一絲清明的星空眸子，瞬間被更加狂暴、更加黑暗的痛苦和憤怒徹底淹沒！
中央的幽藍晶體發出了足以撕裂靈魂的咆哮！凝聚的能量不再遲滯，而是以毀滅一切的姿態，轟然爆發！
但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是無差別的整個設施！
而是……精準地！無比憤怒地！轟向了空腔頂部某個特定的、布滿各種傳感設備和能量傳輸裝置的區域！
轟隆隆隆——！！！！
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聲響起！整個地下空腔如同發生了十級地震！穹頂大面積坍塌！岩石和金屬結構如同雨點般砸落！
而與此同時！
培養艙內，在那鎮靜劑注入的瞬間，少女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次緩緩閉上，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藥物強制下的“沉睡”。
中央那巨大的幽藍晶體，也仿佛失去了核心動力，光芒瞬間熄滅了大半，旋轉停止，表面的能量波動急劇衰減，如同陷入了死寂。
只有空腔頂部被炸開的巨大破洞，昭示着它最後的憤怒。破洞之外，不是岩石，而是……錯綜復雜的、布滿管線和代碼光芒的……虛擬結構？以及更遠處，仿佛無數數據流轉的深藍背景？
那裏是……設施的網絡核心層？！或者說……數字空間的邊界？！
Aetherius最後的爆發，竟然……撕開了現實與數據之間的屏障？！
整個空腔都在崩潰！更大的坍塌即將發生！
“走！！”我抓起昏迷的星火，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被炸開的、閃爍着詭異數據流光的破洞！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通往完全未知領域的……懸崖！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我拖着星火，用盡最後的力量，向着那片破碎的、介於現實與虛擬之間的詭異邊界，縱身躍去！
身後，是徹底崩潰的收容區和少女陷入死寂的沉睡之地。
身前，是流淌着冰冷數據瀑布的、未知的深淵。
我們墜入了那片光怪陸離的裂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