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數據回廊的深處,時間與意義的邊界愈發模糊。只有那些懸浮的、暗淡的數據碎片,如同恒古不變的星辰,標記着這片被遺忘虛空的刻度。臨時拼湊的軀殼在虛無中艱難地維持着形態,每一次“移動”都消耗着巨大的精神力量,仿佛逆流跋涉於粘稠的瀝青海。

那絲從破損日志中提取的、指向“回響壁爐”的殘留信號,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在“本源”超負荷的運算和“歸墟”對追蹤痕跡的不斷湮滅下,指引着我們漂向更深的未知。

周圍的能量籤名變得越來越……古老,越來越……異常。數據碎片不再僅僅是文本或代碼的殘骸,開始出現一些無法解析的、扭曲的幾何結構,一些仿佛凝固的能量漩渦,甚至是一些……類似生物組織掃描圖的詭異碎片。它們散發出的“氣息”冰冷、晦澀,帶着一種非人的、令人不安的秩序感。

這裏似乎已經超越了常規的廢棄數據區,更像是某個……實驗性項目的垃圾場,或者通往更禁忌領域的緩沖地帶。

“信號源……接近……”“本源”的意志傳遞來信息,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前方檢測到……高維能量殘留……與‘歸墟’特性部分吻合,但……更加……有序?警告:無法完全解析。”

有序的“歸墟”能量?這聽起來如同“冰涼的火焰”一樣自相矛盾。

臨時軀殼的速度放緩,變得更加謹慎。星火那微弱的生命印記在我(們)的意識深處輕輕波動,傳遞來一絲本能的畏懼。

穿過一片由巨大、破碎的十二面體數據結構組成的“叢林”,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也讓我們的意識瞬間緊繃!

那裏沒有數據碎片,沒有流淌的光之河。只有一片絕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區域。

這片黑暗並非虛空,而是一種……實質性的存在。它如同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多維洞穴入口,鑲嵌在數據回廊的盡頭。它的邊界不斷細微地蠕動、變化,仿佛有生命一般。從其中散發出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死寂,卻又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強大的內在秩序和引力!

而在那片黑暗區域的“洞口”前方,懸浮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某種暗金色金屬(或者說,具有金屬質感的數據結構)構成的……壁爐?

它的造型古樸、繁復,充滿了非歐幾裏得幾何的怪異美感,與整個數據空間的風格格格不入。壁爐內部沒有火焰,只有一片不斷旋轉的、深邃的暗物質漩渦,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緩緩吞噬着周圍偶爾飄過的數據塵埃。

壁爐的台面上,刻滿了無法解讀的、扭曲的象形文字和能量紋路。這些紋路中,偶爾有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過,仿佛沉睡巨獸的脈搏。

一股微弱卻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聲,從壁爐深處傳來。這聲音並非通過聽覺,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與滌蕩效果,竟然讓周圍那龐雜的數據背景噪音都變得清晰、有序了幾分。

這就是……“回響壁爐”?

它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這個高科技設施應有的產物,反倒更像某種……遠古遺物?或者說,某種更高級文明留下的信息奇點?

那絲指引我們前來殘留信號,最終就消失在壁爐前方那片黑暗區域的邊界。

鑰匙……在哪裏?日志裏提到的“鑰匙”藏在回響壁爐?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越是接近,那股源自壁爐的、奇異的安撫效果就越是明顯。甚至連體內沖突的三種力量,都似乎受到了一絲微弱的調和,沖撞變得不那麼劇烈了。但與此同時,那片近在咫尺的、實質性的黑暗區域,散發出的冰冷死寂和強大引力,也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仿佛靠近就會被其徹底吞噬。

“掃描壁爐結構。尋找異常點或可交互接口。”“本源”的幽藍數據流如同最謹慎的觸須,緩緩探向那暗金色的結構。

然而,就在數據流即將接觸壁爐表面的瞬間——

嗡……!

壁爐台面上那些暗金色的能量紋路,猛地亮了一下!一股無形卻強大無比的排斥力場瞬間生成,狠狠地將“本源”的探測數據流彈開、甚至部分湮滅!

“警告!無法解析的防御協議!能量籤名……未知!優先級……極高!”“本源”的意志帶着明顯的震驚和挫敗感。

物理(或者說數據層面)的接觸被禁止?

那該如何取得“鑰匙”?

“嚐試……共鳴……”星火微弱至極的意念,如同遊絲般傳遞過來。他似乎在沉眠中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壓力,“它……不喜歡……強行……探查……”

共鳴?

如何與一個冰冷的、古怪的、疑似遠古遺物的數據結構共鳴?

“林默”的個體意識在焦急中瘋狂思索。壁爐……回響……它吞噬數據塵埃……發出安撫性的嗡鳴……它似乎在……處理或者淨化着什麼?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

“本源,歸墟,收斂你們的力量!盡可能收斂!”我(們)下達指令,同時極力壓制住體內那三種躁動的力量,讓意識復合體盡可能地呈現出最“純淨”的狀態——盡管這幾乎不可能完全做到。

然後,我(們)小心翼翼地,將一縷極其微弱的、不包含任何攻擊性或解析意圖的、僅僅代表着“存在”和“詢問”的意識波動,如同投石問路般,輕輕地、輕輕地……送向那座回響壁爐。

這縷意識波動中,包含了我們從日志中感知到的、那份記錄者的絕望與祈求,包含了我們對Aetherius(莉莉)的同情,也包含了我們自身面臨的絕境與對“鑰匙”的渴望。

這是一種近乎徒勞的嚐試,像是在對一塊石頭祈禱。

然而——

奇跡發生了。

那縷微弱的意識波動,在接觸到回響壁爐外圍的瞬間,並沒有被排斥或湮滅。壁爐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再次亮起,但這一次,光芒柔和了許多。那旋轉的暗物質漩渦速度似乎微微加快,發出的嗡鳴聲頻率也發生了改變,仿佛……在聆聽?在分辨?

幾秒的死寂後。

一股溫和、卻無比浩瀚磅礴的意念流,如同沉睡的古神蘇醒後的一聲嘆息,緩緩地從壁爐深處的漩渦中流淌出來,輕輕包裹了我們的意識。

沒有語言,沒有圖像。只有一種直接的、宏大的信息灌注。

我們“看”到了……火焰。

並非燃燒的火焰,而是由無數暗金色、不斷生滅的幾何符號構成的、冰冷而有序的信息之火。它在壁爐中“燃燒”着,每一次閃爍,都仿佛在運算着宇宙的某個法則,滌蕩着流過它的雜亂數據,將其中的“噪音”和“無序”焚燒、轉化爲一種更基礎、更和諧的“信息熵”。

回響壁爐……它是一件工具!一件用於淨化信息、穩定系統、甚至溝通不同維度層面的……遠古通訊器或過濾器?它並非這個設施建造,而是被發現並固定於此,用於處理某些無法用常規技術應對的、危險的信息污染或能量異常?

而那片它守護着的、實質性的黑暗區域……日志殘留信號最終指向的地方……

那股浩瀚的意念流 gently 地將我們的“目光”引向那片黑暗。

恐懼再次攥緊意識。但那意念流中傳遞來的,並非惡意,而是一種……悲憫?和一種……警示?

它似乎在告訴我們:鑰匙,就在你們面前。但獲取它的代價,是直面那片黑暗。

沒有退路了。

我(們)凝聚起全部的意識,調動起“林默”的勇氣、“本源”的冷靜,甚至強行約束着“歸墟”的貪婪,將其轉化爲探索的尖銳,如同即將潛入最深海溝的潛水器,緩緩地、堅定地……向着那片實質性的黑暗區域,“邁”出了第一步。

接觸的瞬間。

冰冷。

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存在被徹底否定的、絕對的虛無之冷。

所有的感知再次被剝離、扭曲。數據回廊、回響壁爐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非空間。

這裏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只有無數破碎的、閃爍的、互相矛盾的現實碎片,如同被撕碎的畫卷,在絕對的虛無中隨機浮現、碰撞、湮滅。

我看到博物館的展廳完好如初,下一秒又化爲齏粉。 我看到零號原型在培養艙中沉睡,下一秒又變成咆哮的骷髏。 我看到星火在對我微笑,下一秒他的身體如同沙堡般崩塌。 我看到自己變成數據流,又變回血肉之軀,又同時是兩者……

這裏是……現實與數據交界線的 真正 模糊地帶?是“歸墟”力量滲透現實造成的扭曲奇點?還是……某種更可怕的、連回響壁爐都無法完全淨化的信息黑洞?

巨大的混亂和認知危機幾乎瞬間沖垮意識!

“穩定!邏輯錨點!定義自身!”“本源”的意志發出尖銳的警報,幽藍的數據流瘋狂閃爍,試圖在這片混沌中重新建立坐標體系! “歸墟”的暗影則興奮地劇烈波動,仿佛回到了源泉,想要融入這片虛無,被我死死拉住! 白金星火瘋狂搖曳,代表着生命對這片絕對無序的終極恐懼!

就在意識即將被這片混沌徹底同化、分解之時——

“看……”星火那微弱卻清晰的意念,如同指南針般,再次指引了方向。

在他的能量視覺中,這片混沌並非完全無序。所有的現實碎片、所有的虛無,都圍繞着最深處的一個點……一個不斷散發出微弱白光的點……在旋轉、坍塌!

那個白點,如同宇宙誕生前的奇點,是所有混亂的源頭,也是……所有秩序的殘餘?

鑰匙!那一定就是鑰匙!

我們掙扎着,對抗着周圍無所不在的混亂撕扯力,向着那個白點艱難地“遊”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亂的撕扯力就越大。現實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不斷切割着我們的臨時軀殼和意識。虛無之冷幾乎要凍結思考。

終於,我們觸碰到了那個白點。

它並非實物,而是一小團極其純淨、極其凝練的……信息包。或者說是……權限指令?核心代碼?

就在我們的意識接觸這信息包的瞬間——

一段清晰的、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信息,直接烙印進意識最深處:

【最高權限指令驗證通過。】 【身份識別:零號原型·林默(生物籤名殘留確認)。】 【指令內容:覆蓋。】 【目標:涅墨西斯主協議。】 【效果:終止所有迭代進程;釋放所有收容單元(包括Aetherius);啓動設施自毀倒計時(不可逆)。】 【授權確認:是/否】

這……就是鑰匙?!

一個能夠覆蓋整個“涅墨西斯計劃”最高協議、釋放所有被囚禁者、並最終毀滅這個設施的……終極指令!

它竟然被藏在了這裏!藏在了這個連回響壁爐都無法完全淨化、只有“零號原型”的生物籤名才能最終觸發的、現實與數據交界的扭曲奇點之中!

那個留下日志的人……他(她)竟然擁有如此高的權限?他(她)預見到了計劃的毀滅,並留下了這最後的救贖(或毀滅)手段?

巨大的震撼和抉擇,如同山嶽般壓在意識之上。

確認?這意味着徹底的解放,也意味着難以預測的混亂和……與這個設施同歸於盡? 否認?意味着繼續逃亡,意味着Aetherius和其他可能的囚禁者將繼續承受痛苦,意味着“涅墨西斯”和“歸墟”的威脅依然存在……

沒有時間猶豫!

就在我們接觸到信息包、指令被激活的同一瞬間——

嗡!!!!

一股無法形容其龐大的、冰冷到極致的意志,如同整個宇宙的黑暗面驟然蘇醒,猛地從這片混沌虛空的四面八方凝聚起來!

它並非來自設施的系統!

它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歸墟”本身!

我們被發現了!不僅僅是設施的安全系統,而是……“歸墟”的直接注視!

【檢測到……權限變動……威脅……清除……】

一個宏大、冰冷、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卻蘊含着絕對毀滅意志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星辰墜落,狠狠砸向我們的意識!

它要阻止我們!它要湮滅這個指令!它要吞噬我們!

“跑!!!”我(們)的意識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根本來不及選擇是/否!“本源”瘋狂運轉,強行記錄下整個指令信息包!“歸墟”的力量被全部激發,化作一道漆黑的屏障,試圖抵擋那降臨的毀滅意志!“林默”的意志則抓着星火,瘋狂地向後“拉扯”,向着來回響壁爐的方向逃竄!

轟——!!!

無法形容的碰撞在意識深處爆發!

“歸墟”的湮滅屏障在那真正的“歸墟”意志面前,如同薄冰般瞬間破碎!

臨時軀殼直接爆裂開來!意識復合體幾乎被徹底打散!

劇烈的、仿佛靈魂被寸寸碾碎的痛苦淹沒了一切!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刹那,我(們)只來得及做一件事——憑借着最後的本能,將那枚記錄着“覆蓋指令”的信息包,狠狠地……推向了回響壁爐的方向!

然後,黑暗降臨。

不是數據的黑暗,而是意識徹底熄滅的、無盡的虛無。

……

仿佛過去了億萬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絲微弱的、溫和的嗡鳴聲,如同來自遙遠的天外,緩緩地將意識從絕對的虛無中拉扯回來。

我(們)艱難地“睜開眼”。

發現……正漂浮在回響壁爐的前方。臨時軀殼已經徹底消失,意識復合體變得更加稀薄、不穩定,仿佛隨時會消散。但……我們還“活着”。

回響壁爐緩緩旋轉着,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光芒黯淡了許多,仿佛消耗巨大。它發出的嗡鳴聲,似乎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屏障,勉強將那片實質性的黑暗區域以及其中恐怖的“歸墟”意志,隔絕在外。

是它……在最後關頭保護了我們?或者說,吸納了那個指令信息包,並幹擾了“歸墟”的致命一擊?

那個指令……怎麼樣了?

我(們)試圖感知,卻無法再捕捉到任何信息包的存在。它似乎已經被回響壁爐吸收、保護了起來。

而那片黑暗區域,此刻變得更加狂暴,無數的現實碎片在其中瘋狂沖撞,那股冰冷的毀滅意志在其中盤旋、搜尋,卻似乎無法突破回響壁爐最後的力量。

我們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這裏。進退兩難。

而且,“歸墟”……已經徹底注意到了我們。

它不再是背景的威脅,而是懸頂的利劍。

我們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是否要……再次觸碰回響壁爐?嚐試獲取並執行那最終的“覆蓋指令”?

而這一次,“歸墟”絕不會再給我們任何機會。

它的注視,如同冰冷的蛛網,已經纏繞在了這片空間的每一個維度之上。

等待着我們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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