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兩天兩夜，車廂裏擠滿了和我一樣的“貨物”。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咳嗽和呻吟在鐵皮箱裏回蕩。我的肋骨斷處每顛一下都像被鈍刀切割，冷汗浸透了紗布，黏在背上又冷又疼。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山林變成了陌生的懸崖，偶爾能看到穿着軍裝的人在關卡巡邏，槍口黑沉沉地對着我們。
“這是緬北地界了。”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低聲說，他是園區裏的“老油條”，被騙來五年了，“新園區比坤沙之前的窩點狠十倍，進去了就別想活着出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比之前更狠？難道還有比刀疤的鋼管、坤沙的手術刀更可怕的東西？
卡車最終停在一片山谷裏。這裏沒有鐵絲網，取而代之的是高聳的石牆，牆頭架着機槍，哨兵穿着迷彩服，臉上塗着油彩，眼神比狼狗還凶。我們被像牲口一樣趕下車，站在泥濘的院子裏，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一個留着絡腮胡的男人站在台階上，手裏把玩着電棍，他胳膊上紋着骷髏頭，說話帶着濃重的緬甸口音：“我是這裏的主管，叫我‘黑爺’。到了這兒，就得守我的規矩——業績爲王，不聽話的，直接喂鱷魚！”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鐵籠，裏面果然關着一條小鱷魚，正張着嘴打哈欠，牙齒上還沾着血絲。人群裏發出一陣抽氣聲，沒人敢說話。
黑爺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像發現了獵物：“這小子身上有傷，是逃跑過？”
兩個守衛立刻把我拖到前面，黑爺用靴尖踢了踢我的斷腿：“聽說你還敢反抗？坤沙沒把你腰子割了，算你命大。”他突然笑了，電棍在我眼前晃了晃，“但在我這兒，不聽話的下場只有一個——水牢伺候。”
水牢在石牆深處，是個半地下的牢房，裏面灌滿了齊腰深的黑水，散發着腐臭的味道。我被推進去時，冰冷的污水瞬間浸透了衣服，傷口泡在水裏，疼得我幾乎暈厥。水面上漂浮着老鼠的屍體和腐爛的菜葉，不知名的蟲子在腿上爬來爬去。
“好好反省！兩天後要是還沒學會聽話，就把你淹到脖子！”黑爺鎖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房裏一片漆黑，只有頭頂的小窗透進一絲微光。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渾身發抖。水冰冷刺骨，傷口在污水裏泡得發白，開始發炎流膿，每呼吸一次，肋骨的斷處就像被刀剜一樣疼。
第一天夜裏，我發起了高燒，意識模糊中，好像看到小胖在水裏對我笑，小林在岸邊喊我快跑。我拼命想抓住他們，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污水。恐懼和絕望像水草一樣纏住我，我甚至想過就這樣沉下去，一了百了。
可刀疤最後那個眼神突然閃過腦海——他說“活下去”。是啊，我不能死，我死了，小胖、小林、老周他們的冤屈就沒人知道了，刀疤用命換來的機會就白費了。
我咬着牙，用盡力氣爬到小窗下，那裏的水淺一些。我把紗布撕下來，蘸着從窗縫滲進來的雨水簡單包扎傷口，又撿起一塊碎石頭，在牆上劃下第一道刻痕——這是我在水牢裏的第一天。
第二天，我的燒退了些，但傷口開始化膿，胳膊和腿腫得像饅頭。污水裏的細菌鑽進傷口，又疼又癢，我卻不敢抓，只能忍着。飢餓和口渴折磨着我，我甚至想喝那發臭的污水，可一聞到味道就忍不住幹嘔。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牢門突然開了。黑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個饅頭：“想明白了？以後還敢不敢逃？”
我看着他手裏的饅頭，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點頭。
“那就好好幹活。”他把饅頭扔進水牢，“明天開始打電話，要是一周內沒業績，下次就把你扔進鱷魚籠。”
饅頭掉進水裏，泡得發脹。我撲過去撿起來，不管上面沾着的污泥，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幹硬的饅頭剌得嗓子生疼，可我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這是活下去的味道。
被拖出水牢時，我渾身散發着惡臭，皮膚被泡得發白起皺，像個泡發的屍體。老鼠不知什麼時候也被轉移到了這個園區，他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紅了，趕緊扶着我：“我以爲你……”
“命大。”我咳着笑，每笑一下都牽扯着傷口疼，“閻王爺不收我。”
老鼠把我扶到宿舍角落，用偷偷藏的草藥給我敷傷口。草藥敷上去火辣辣的疼，但至少能消炎。“這裏比坤沙的園區更黑，”他壓低聲音，“黑爺背後是緬甸軍閥，殺人不眨眼。我們得更小心。”
我看着牆上的鐵絲網，比之前的更粗更密，上面還纏着高壓電線。遠處的石牆上，機槍哨兵正來回巡邏，像盯着獵物的野獸。
我知道，我沒能逃出煉獄，只是從一個地獄，掉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地獄。水牢裏的兩天兩夜，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裏，活着本身就是一場戰鬥，一場和絕望、和暴力、和自己的戰鬥。
我摸了摸腰側那道淺淺的刀痕，又摸了摸肋骨斷處的繃帶。疼痛提醒着我還活着，提醒着我不能放棄。
黑爺的腳步聲在宿舍外響起，帶着皮靴踩在泥地上的沉重聲響。我趕緊閉上眼，裝作昏睡的樣子。
“這小子要是活不了，就拖去喂鱷魚。”黑爺的聲音冷冰冰的。
“還有氣，應該能挺過來。”守衛回答。
腳步聲漸漸遠去。我睜開眼，看着老鼠擔憂的眼神，輕輕說了句：“我沒事。”
我不會有事的。
爲了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爲了刀疤最後的囑托，爲了自己這條沾滿血淚卻依舊跳動的命，我必須活下去。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哪怕還要經歷更多的痛苦，我也要活下去，等待下一個機會，等待那束能照亮深淵的微光。
水牢裏的腐臭味還縈繞在鼻尖，但我心裏卻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這一次，我不會再輕易犯錯，不會再讓自己陷入絕境。
因爲我知道，煉獄的路還很長，而我，必須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走出這片黑暗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