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半年,時近深秋。
山間的風帶着凜冽的寒意,卷起枯黃的落葉,打着旋兒撲向小院。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着,仿佛隨時會垮塌下來。
王師傅近來的身體明顯差了許多,咳嗽得厲害,時常獨自一人坐在屋裏,對着那盞油燈和青蚨盤,一坐就是大半天,眉頭緊鎖,像是在推算着什麼極其艱難的事情。他不再輕易出門爲人看風水,甚至連指點陳青衍功課的時間也少了。
陳青衍心中擔憂,熬了潤肺的梨湯端給師父,卻總被王師傅以“無妨,老毛病”輕輕帶過。他只是催促陳青衍更加刻苦地學習,尤其是那些關於星象演變、氣運流轉的復雜典籍,並要求他將以往學過的所有知識,反復融會貫通。
這一夜,風格外大,吹得門窗咯咯作響。
王師傅將陳青衍叫到跟前,油燈的光芒映着他異常嚴肅甚至帶着一絲灰敗之氣的臉。
“青衍,你過來。”他的聲音比平日更加沙啞。
陳青衍依言走近,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王師傅拿起桌上的青蚨盤,摩挲了片刻,鄭重地放到陳青衍手中:“這青蚨盤,今日起,便正式傳於你。它不僅是勘測風水的工具,亦是我這一脈的信物,內蘊一絲先天生氣,關鍵時刻或可護你周全。你要善用,更需慎用。”
陳青衍感到手中的羅盤前所未有的沉重:“師父,您……”
王師傅擺擺手,打斷他,繼續道:“我接下來說的話,你需牢牢記住,一字不漏。”
“你命格奇特,並非尋常。乃是‘萬象混沌體’,生機與死劫並存,是千年難遇,亦是千年大劫的關鍵。此命格,易引動天地異氣,福禍難料。”
陳青衍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終於聽到了關於自己命格的直接描述。
“爲師窮盡心力,也只能窺見你命中有一次死劫,應在十八歲前後,與‘九星連珠’之天象息息相關。此劫凶險萬分,渡不過,身死道消;若能渡過……前途亦未必平坦。”
“九星連珠……”陳青衍喃喃道,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語與自己的命運相連。
“此天象關乎天地氣運流轉,每隔千年左右一次。下一次,據爲師推算,應在三年之內。”王師傅的呼吸有些急促,咳了兩聲,繼續道,“而你的身世……與一場千年前試圖借‘九星連珠’行逆天之事的禁忌風水局——‘竊天機’,有着莫大關聯。你或許是破局之關鍵,亦可能是……重啓之鑰匙。”
信息量巨大,如同驚雷在陳青衍腦海中炸開。特殊命格,死劫,九星連珠,千年前的古局,神秘的身世……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師父,那我該如何做?‘竊天機’究竟是什麼?我的父母又是誰?”他急切地問道。
王師傅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艱難地搖頭:“具體……爲師亦未能盡數堪破。只知‘竊天機’大陣,需以特殊命格爲引,妄圖竊取天地本源之力,一旦成功,後果不堪設想。你的父母……線索渺茫,或與當年阻止此局的風水世家有關……”
他喘了口氣,死死抓住陳青衍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記住!‘九星連珠,天命在逆’!這八字,是爲師能給你的最後提示!莫要相信任何試圖利用你命格之人!去追尋真相,但更要……活下去!”
話音剛落,王師傅猛地推開陳青衍,目光銳利如刀射向窗外,厲聲喝道:“何方宵小,膽敢窺伺!”
幾乎同時,一股陰冷、霸道、充滿死寂氣息的煞氣,如同潮水般從院外洶涌而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小院。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溫度驟降,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與腐朽混合的怪味。
陳青衍被那股煞氣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體內那一直潛藏的死寂劫氣竟隱隱有被引動的趨勢,陣陣刺痛從骨髓深處傳來。
“待在屋裏,無論如何不要出來!”王師傅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一股同樣強大、卻中正醇和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開來,如同磐石般抵擋着外面的煞氣沖擊。他袖袍一拂,將桌上那盞油燈掃向陳青衍,“護好燈火!”
下一刻,王師傅已如一道青煙般掠出屋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師父!”陳青衍驚呼,想要沖出去,卻被門外那兩股恐怖氣息對撞產生的無形氣浪逼了回來,胸口一陣煩悶。
院外,傳來王師傅冰冷的聲音:“幽冥殿的走狗,竟敢找到這裏!”
一個尖利刺耳,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怪笑道:“嘿嘿……王老鬼,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被我們嗅到了‘鑰匙’的味道。交出那孩子,或可留你全屍!”
“做夢!”
緊接着,便是劇烈的能量碰撞聲、呼嘯的風聲、以及某種器物碎裂的刺耳聲響。整個小屋都在微微震顫,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陳青衍緊緊抱着青蚨盤,護着那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油燈,蹲在門後,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可怕的力量,也從未見過師父如此如臨大敵的模樣。幽冥殿?鑰匙?指的是自己嗎?
外面的打鬥聲越來越激烈,夾雜着王師傅的怒喝和那怪人的尖嘯。突然,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伴隨着王師傅一聲壓抑的悶哼。
陳青衍的心猛地一沉。
打鬥聲戛然而止。
那股陰冷的煞氣並未消退,反而更加猖獗地彌漫開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小院。
幾息之後,那尖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得意與殘忍:“老家夥,油盡燈枯了吧?爲了護住這方寸之地,值得嗎?那小子,我們帶走了!”
腳步聲朝着小屋逼近。
陳青衍渾身冰冷,絕望如同冰水般淹沒了他。他緊緊握住青蚨盤,體內那躁動的劫氣與手中的羅盤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一股灼熱的力量似乎要從他身體深處爆發出來。
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沖出去拼死一搏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院中傳來,並非爆炸,而是某種龐大能量瞬間壓縮到極致又驟然釋放的轟鳴。整個大地都爲之震顫了一下。
那股陰冷的煞氣如同被烈日灼燒的冰雪,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嚎,隨即迅速潰散、消融。
門外,徹底歸於死寂。
只有夜風嗚咽着吹過,帶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陳青衍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顫抖着手,推開了房門。
院中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王師傅背對着屋門,站在那裏,身形依舊挺直。但他腳下的土地,龜裂開無數道縫隙,形成一個焦黑的、復雜的符文痕跡。他手中的那根用了多年的桃木杖,已然寸寸斷裂。
“師……師父?”陳青衍的聲音帶着哭腔。
王師傅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着一縷暗紅色的血跡,胸前的衣襟已被染紅大片。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解脫。
他看着陳青衍,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走……離開這裏……一直往南……記住……九星連珠……天命在逆……”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挺直的身軀晃了晃,向後倒去。
“師父——!!!”
陳青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上前去,接住了王師傅倒下的身體。老人的身體輕得可怕,已然沒有了絲毫生機。
油燈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火焰跳動了幾下,終於熄滅。
小院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少年悲慟欲絕的哭泣聲,在死寂的夜風中飄散。
檐下那盞羊皮燈籠,不知何時也已熄滅。
風起青萍之末,終成席卷天地之勢。少年的安穩歲月,在這一夜,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