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只有水珠從岩頂滴落的單調聲響，以及遠處地下暗河沉悶的流淌聲，提醒着蕭塵自己還活着，被困在這不知多深的地底。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全身劇痛。幽泉老祖那一握和後續的領域威壓，幾乎將他碾碎。若非黑石最後關頭護住心脈，若非冰魄本源自發抵御，若非那詭異的古老殘陣突然爆發將他拋飛……十個他也死透了。
“咳……咳咳……” 又咳出幾口帶着內髒碎片的黑血，蕭塵顫抖着手，將最後一點療傷藥粉灑在幾處最深的傷口上，然後握緊一塊陰魄石，強行運轉《始源歸墟訣》。
功法剛一運轉，丹田處便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那九道暗金鎖鏈在之前的威壓沖擊下變得黯淡，卻更加躁動不安，仿佛隨時會徹底崩斷，連帶他的道基一起毀滅。經脈更是千瘡百孔，淤塞嚴重，始源真元運行起來艱澀無比，如同在龜裂的河床裏推動頑石。
吸收陰魄石中陰屬能量的過程也異常痛苦。這股能量冰冷死寂，與始源之氣性質不同，需要花費更多心神去轉化、提純。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這就是……一境之威嗎……” 蕭塵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僅僅是被波及，就落得如此下場。若非那詭異陣法爆發，自己此刻怕是連灰都不剩了。
修煉之難，難於上青天。後天九重，一步一坎。先天之境，百中無一。而一境，更是無數先天修士終其一生難以企及的夢想。像幽泉老祖那樣，盤踞一方，掌控數百裏陰風谷生靈予奪，已是無數散修眼中的“老祖”級人物。
自己呢？後天五重，身負道傷，仇家環伺，如今更是重傷困於絕地。
絕望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股從骨髓裏燒起來的、冰冷的不甘和狠勁！
十年沉寂，九死散功都熬過來了！被全城嘲笑、被柳如萱輕視、被殺手圍剿、被老祖碾壓……都還沒死！
那就還沒輸！
“始源歸墟……九劫煉神……” 蕭塵閉目，忍受着非人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推動那稀薄的真元，沖刷經脈，滋養傷體，引導陰魄石的能量艱難轉化。每一次周天運行，都像在刀山上滾過，帶來新的痛苦，卻也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修復和壯大。
他不再去想多久能恢復，不去想能否逃出生天，甚至不去想幽泉老祖是否會追來。心神全部沉浸在體內那一方痛苦與生機交織的“戰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時間失去了意義。
懷中的黝黑石子，再次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流。這一次，並非能量注入，而是一段模糊的、斷續的意念：
“此地……死氣沉澱……陰極……生陽之隙……借勢……煉體……冰魄……調和……”
意念斷斷續續，顯然黑石之主的狀態依舊糟糕，傳遞信息極爲勉強。但蕭塵卻精神一振！
陰極生陽之隙？借勢煉體？冰魄調和？
他仔細感應周圍環境。這裏深處地底，陰寒之氣濃鬱，但似乎並非陰風谷那種純粹的陰死之氣，而是混合了水汽、地脈之氣，更爲沉靜、厚重。在某些石壁縫隙或水流湍急處，隱約能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潤暖意？那是地熱？還是所謂的“陽極”生機？
而玄冥冰魄本源，屬性極寒寂滅，但本質上仍是天地孕育的瑰寶，並非純粹的死物，或許可以作爲一個“中介”或“緩沖”，幫助他吸收煉化此地特殊的環境能量？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蕭塵腦中成型。
他掙扎着挪到一處岩壁旁，那裏有一道細微的裂縫，正逸散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帶着硫磺味的溫熱氣息。他又艱難地爬到暗河邊緣，感受着河水帶來的陰寒與流動之力。
然後，他取出寒玉盒，小心翼翼地解開一絲封印，引出一縷比之前更細的玄冥冰魄本源之氣，將其導入右臂經脈。
刺骨的冰寒再次蔓延，但這一次，蕭塵沒有試圖立刻用始源真元去融合或抵抗。他強忍着凍結的痛苦，引導這縷冰魄寒氣，緩緩遊走全身，尤其是那些傷勢最重、淤塞最厲害的經脈。
冰魄所過之處，經脈幾乎被凍僵，痛苦加劇，但也正因爲極寒，一些淤血、雜質似乎被凍結、固定。接着，他緩慢運轉《始源歸墟訣》，調動那稀薄的始源真元，如同溫熱的流水，跟在冰魄寒氣之後，慢慢融化那些“凍結”，疏通經脈，同時將冰魄寒氣中精純的極寒能量，一絲絲剝離、轉化、吸收。
這個過程比單純的療傷或修煉痛苦十倍、復雜百倍！需要極度精細的控制力和忍受力，稍有不慎，不是被冰魄凍壞經脈，就是被始源真元沖垮剛剛凍結的傷處。
蕭塵全神貫注，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不斷滴落。他如同在走最危險的鋼絲，平衡着冰與火、毀滅與新生。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被冰魄寒氣“預處理”過的經脈傷處，在始源真元後續的修復下，效率竟然提升了許多！而且，一絲絲精純的、融合了冰魄極寒特性與始源生機的特殊能量，開始沉澱在經脈壁和丹田假丹上。假丹表面的裂痕，修復速度明顯加快了一絲！
同時，他刻意將部分冰魄寒氣引導至體表，然後靠近那地熱裂縫。極寒與微熱接觸，產生奇異的刺激，仿佛在淬煉他的皮膚、肌肉。他又將手臂浸入冰冷的暗河，利用水流的沖刷和低溫，配合體內的冰魄氣息，進一步錘煉肉身。
這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卻又暗合“陰陽相濟”、“水火煉體”道理的野蠻修煉法！是絕境中，依靠黑石之主的零星提示、自身對《始源歸墟訣》的初步理解，以及環境的逼迫，硬生生摸索出來的險路！
時間緩緩流逝。
蕭塵如同石雕般坐在暗河邊，氣息微弱，時冷時熱，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又被體溫和地熱蒸騰出淡淡白氣。傷勢在緩慢而堅定地好轉，修爲也在這種極端磨礪下，艱難卻扎實地提升。
不知過了多久。
“咔嚓……”
體內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打破。
一股比之前渾厚數倍的氣息，從蕭塵身上升騰而起，雖然很快又被他收斂入體，但那一瞬間的波動，顯示着他的修爲終於再進一步！
後天六重！
不僅如此，他的肉身強度在冰火交替淬煉下，顯著提升，右臂經脈因爲多次引導冰魄本源，對寒屬性力量的親和度和承受力大增。丹田假丹的裂痕，又修復了近百道，雖然依舊是布滿裂痕的殘破狀態，但核心處那灰白帶藍的光澤，明亮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對《始源歸墟訣》和“九劫煉神術”的領悟，在這場生死邊緣的自主修煉中，加深了許多。對能量的操控，對痛苦的忍耐，對自身狀況的把握，都遠非之前可比。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內蘊，沉穩如水。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傷勢也未痊愈，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然不同。少了幾分絕境中的倉惶，多了幾分歷經磨礪後的堅韌與冷肅。
他查看自身：修爲後天六重，憑借始源真元的特性和初步淬煉的肉身，加上冰魄寒意的特殊運用，戰力足以匹敵普通的後天九重！甚至面對一些較弱的、剛踏入先天門檻、尚未穩固道基的修士，或許也有一拼之力！當然，與幽泉老祖那種真正的一境，依舊是天壤之別。
“該找找出路了。”蕭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暗河水流向下，或許通往外界。他將剩下的陰魄石和陰魂草收好，貼身藏好寒玉盒，握緊暗紅彎刀，沿着暗河邊緣，向下遊小心探索。
地下通道幽深曲折，時而寬闊如廳，時而狹窄僅容一人通過。途中又遇到一些地下生物，如盲眼怪魚、巨大毒蠍，實力在後天三四重左右，被蕭塵輕易解決，也成了補充體力的食物來源。
走了大約一日，前方隱隱傳來光亮，還有……瀑布的水聲？
蕭塵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段狹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高達數十丈，頂部有無數發光苔蘚和奇異晶石，灑下幽幽冷光。一條寬闊的地下河在此匯成一個深潭，然後從一側崖壁傾瀉而下，形成一道轟鳴的地下瀑布，墜入下方不可測的深淵。
而在洞窟的另一側，靠近崖壁的地方，竟然有一片小小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藥圃？
蕭塵心中一震，警惕地觀察四周。洞窟內除了水聲，並無其他活物氣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藥圃。
藥圃不大，只有丈許方圓，土壤呈暗金色，靈氣氤氳。裏面生長着七八株形態各異的植物，有的通體如玉，有的葉片如劍，有的結着珍珠般的果實。雖然蕭塵大多不認識，但僅從它們散發的靈氣波動和品相來看，絕非陰魂草之流可比！很可能是上了年份的、真正對先天境甚至更高層次修士都有用的靈藥！
是誰在這裏種植的？此地深處山腹暗河，隱秘至極。
蕭塵目光掃過藥圃旁邊，看到了一具盤坐的……骨骸。
骨骸呈玉白色，晶瑩剔透，即便死去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散發着淡淡的威壓，遠超後天，甚至比幽泉老祖帶給他的壓迫感更加純粹、更加浩瀚！但並無邪氣，反而有種中正平和、卻又凌厲如劍的意境殘留。
骨骸身上衣物早已化爲飛灰，身旁放着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布滿灰塵。面前地面，似乎有用手指刻劃的模糊字跡。
蕭塵走上前，俯身細看。字跡潦草，蘊含着一股不屈劍意，時隔久遠依然刺痛雙目：
“劍魄未成，壽元已盡，天意乎？恨乎？”
“留劍於此，待有緣。藥圃乃餘百年心血，贈之。”
“後來者，若持此劍，望登臨絕頂時，替餘……問劍蒼天！”
落款是一個凌厲的符號，似字非字，似畫非畫，透着一股沖霄劍意。
一位至少是一境，甚至可能更高的劍道前輩坐化之地！
蕭塵心潮起伏。這位前輩顯然是在此閉關沖擊更高境界，最終壽元耗盡，功敗垂成。留下佩劍和藥圃，等待有緣。
他看向那柄連鞘長劍，又看看那片靈氣盎然的藥圃。這是機緣，也可能是考驗。
沉吟片刻，蕭塵對着那具玉白骨骸，鄭重地行了三個禮。
“前輩遺澤，晚輩蕭塵拜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負前輩‘問劍’之志。”
禮畢，他先沒有去動長劍，而是小心地查看藥圃。這些靈藥他大多不識，不敢亂采。但他注意到，藥圃邊緣，生長着幾株相對“普通”的、葉子呈心形、開着淡藍色小花的植物，散發出精純的靈氣和寧靜神魂的波動。
“這是……‘寧神花’？”蕭塵在蘇家藏書閣某本雜記中見過描述，是滋養修復神魂的良藥，對後天、先天修士都有效，且藥性溫和。
他現在的傷勢，肉身恢復尚可，但神魂在幽泉老祖的“百鬼噬魂咒”沖擊下受損不輕，正需要此物。他沒有貪心，只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三株成熟的寧神花，留下根莖和未成熟的。
然後，他才走到那柄長劍前。再次行禮後，伸手握住了劍柄。
入手沉重冰涼，劍鞘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蕭塵深吸一口氣，緩緩將長劍拔出三寸。
“錚——！”
一聲清越劍鳴，如同龍吟，在洞窟中回蕩！一道凜冽的、純粹的、無屬性的鋒銳劍氣自劍身溢出，切割空氣，發出嗤嗤輕響！劍身如秋水，光可鑑人，靠近劍格處有兩個古篆小字——“無鋒”。
無鋒劍？如此鋒銳劍氣，卻名無鋒？
蕭塵感到此劍靈性內斂，卻又浩瀚如海，絕非自己目前能駕馭。他甚至無法完全將其拔出，只能拔出三寸便感覺後繼無力，劍身重若山嶽。他連忙將其歸鞘，劍鳴方止。
“好劍！”蕭塵贊嘆。這位前輩的佩劍，品階絕對極高，遠超自己理解的範疇。現在拿着是禍非福，也無法使用。他將“無鋒”劍小心放在一旁，決定暫時不動。
當務之急，是療傷、提升實力、找到出路。
他回到暗河邊，服下一株寧神花，配合陰魄石和剩下的療傷藥，開始新一輪的閉關。有了寧神花滋養神魂，修復速度明顯加快。加上此地靈氣（尤其是金、土屬性）異常濃鬱，遠超陰風谷，《始源歸墟訣》運轉起來也順暢不少。
七日後。
蕭塵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神魂穩固，甚至略有精進。修爲穩固在後天六重巔峰，距離七重不遠。
他走到瀑布邊緣，向下望去，深淵漆黑，水聲轟鳴，不知通往何處。但這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回頭看了一眼那具骨骸和“無鋒”劍，蕭塵再次行禮。然後，他小心地將幾株自己暫時用不上、但明顯最珍貴的靈藥一株朱果，一朵紫芝連同“無鋒”劍一起，埋在了藥圃旁邊，並做了隱蔽標記。現在帶不走，也保不住，不如留待將來。
他只帶走剩下的兩株寧神花和一些對自己目前最有用的、輔助煉體凝氣的靈草葉片。
來到瀑布邊緣，蕭塵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隨着轟鳴的水流，墜向未知的黑暗深淵。下方或許是絕路，或許是新生。
就在蕭塵身影被瀑布吞沒後不久，那具玉白骨骸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微光極其短暫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徹底寂滅。洞窟內，只剩下永恒的水聲，和那片靜靜生長的藥圃。
瀑布之下，並非直接墜入深淵，而是一個巨大的水潭。蕭塵早有準備，落入水中後迅速上浮。潭水冰寒刺骨，卻也在承受範圍內。
遊到岸邊，這裏是一條更爲寬闊的地下河河道，空氣流通，遠處隱約有光線透入。
沿着河道前行，地勢逐漸升高。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天光從縫隙中透入！
撥開藤蔓，溼潤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遠處峰巒疊翠，雲霧繚繞。回頭看，洞口隱藏在陡峭山崖底部，被瀑布水汽和茂密植物遮掩，極爲隱秘。
他……出來了！離開了陰風谷，離開了地下暗河，來到了黑風山脈另一側！
辨明方向後，這裏應該已經遠離青陽城上千裏，屬於東嶽國另一個郡——黑水郡的邊緣地帶。黑水郡比鄰黑風山脈，民風彪悍，散修、傭兵、小家族勢力錯綜復雜，比青陽城所在的郡要混亂，但也更具活力。
蕭塵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衣衫，感受着體內後天六重巔峰的修爲和沉甸甸的收獲，眼中閃過銳芒。
青陽城的恩怨未了，幽泉老祖的威脅猶在。但這裏，是一個新的起點。
“先找個有人煙的地方，了解情況，換取物資，穩固修爲。”蕭塵辨認了一下山林走勢，朝着可能有城鎮的方向邁步走去。
腳步沉穩，背影在林木光影中逐漸拉長。
後天之路尚未走完，先天之門遙不可及。一境如高山仰止，更高境界更是傳說。
修煉之難，步步荊棘。但路，已在腳下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