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巷口的風帶着涼意，卷起幾片落葉。
蘇茗悅獨自站在原地，指尖緊緊攥着那只冰涼的玉盒，仿佛攥着一團不真實的夢。盒中那小半截清心竹瀝散發出的純淨靈氣，透過玉壁絲絲縷縷地滲入皮膚，清涼直透心扉。
絕非無用廢棄之物。
這成色、這靈氣濃度，分明是極其難得的上品靈材！放在任何一家藥鋪，都價值不菲。他就這樣…隨手給了她？
“路過…” “此物於我已無用…” “勿再深入西南角落…”
他冷淡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透着拒人千裏的疏離，可每一個舉動，卻又將她從危難中拉起，甚至將她渴求之物送至手中。
這巨大的反差，讓蘇茗悅心亂如麻。她看不透那塊冰層之下，究竟藏着什麼。
回到小屋，她將那玉盒小心翼翼置於桌上，在油燈下反復端詳。翡翠般的竹節，凝脂般的竹瀝，在【洞玄靈眼】下，煥發出令人心醉的、生機勃勃的翠綠光華，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與桌上那瓦罐中勉強煉成的、靈光略顯單薄的“僞·琉璃泉”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定然是知曉她在收集這些，並且…需要它。
這個認知，讓蘇茗悅心頭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感激、困惑、還有一絲莫名的…悸動。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她記下了。當前最重要的，是盡快提升實力，煉出【琉璃淨心飲】。
有了這上品的清心竹瀝，替代方案的成功率無疑大增！
她收斂心神，再次沉浸到對《萬茶秘典》的感悟和“僞·琉璃泉”的進一步提煉中。精神力在一次次消耗與恢復中，變得愈發凝練，對靈眼的掌控也更爲精細。
……
兩日後，“不羨仙”攤前。
那輛熟悉的、由靈鹿牽引的奢華車駕再次停駐。鵝黃衣裙的嬌俏少女——林晚星，在一衆護衛仆從的簇擁下，依舊是那副嫌棄坊市髒亂卻又忍不住好奇的模樣踱步而來。
“喂，賣茶的！”她徑自走到攤前，揚着下巴，“本小姐來了，你那個新口味琢磨出來沒有？”
蘇茗悅心中一動，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勞小姐掛心，已有些許頭緒，只是尚缺幾味關鍵輔料，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林晚星撇撇嘴，似乎對她的進度不太滿意，但還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身後一名侍女立刻捧上一個不大的錦盒，遞到蘇茗悅面前。
“喏，瞧瞧是不是這些玩意兒？府庫裏隨便找的，放着也是占地方。”林晚星語氣隨意，眼神卻不着痕跡地打量着蘇茗悅的反應。
蘇茗悅壓下心中激動，打開錦盒。
盒內並非她最需要的月凝露，而是幾樣【琉璃淨心飲】殘方上提及的其他輔料，雖也珍貴，但並非不可替代。品質皆是上乘，靈光充沛。
“多謝小姐！”蘇茗悅誠懇道謝，“這些正是所需之物。若能再得些許‘月凝露’，新茶研制必定更快…”
“月凝露？”林晚星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那東西可有點難得，我得回去好好找找。不過…”
她話鋒一轉，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着幾分試探：“你一個賣茶的，要清心竹瀝、月凝露這些偏門靈材做什麼？這些可不是調味的東西。”
蘇茗悅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早已想好說辭：“小姐有所不知，茶道亦通藥理。這些靈材蘊含特殊清靈之氣，能中和茶性，激發更深層次的韻味，非尋常香料可比。若能成功，新茶滋味必定非凡。”
她回答得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對方，又模糊了真實目的。
林晚星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嫣然一笑，笑容明媚卻讓人看不透深淺：“哦？是嗎？那你可要快點做出來，別讓本小姐等太久。”
她放下一個比上次更鼓脹的錦囊作爲“定金”，轉身欲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前兩日我好像看見凌霄宗那位冷冰冰的墨師兄，在你攤前站了許久？他那樣的人，也會喜歡你這茶飲？”
蘇茗悅心中猛地一凜！
她怎麼知道？還看得如此仔細？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語氣盡量自然：“墨道友似是偏好清冷口味，每日都會來飲一杯。坊間修士衆多，各有喜好，不足爲奇。”
林晚星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雙看似天真爛漫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與年齡不符的探究光芒，不再多問，帶着人轉身離去。
蘇茗悅看着她遠去的背影，手心微微滲出冷汗。
這位林家小姐，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嬌縱。她對自己和墨清寒的留意，恐怕也絕非偶然。
危機感再次攀升。
接下來的幾日，蘇茗悅更加謹慎。她大部分時間窩在小屋，借助新得的清心竹瀝和輔料，不斷嚐試完善“僞·琉璃泉”，並推演【琉璃淨心飲】可能的口感和靈力融合方式。
偶爾出攤，她也時刻留意四周。
她發現，林晚星並未離開黑風峪，反而時常帶着仆從在坊市內閒逛，出入各家店鋪，一副遊玩采購的模樣。但蘇茗悅憑借愈發敏銳的【洞玄靈眼】，幾次捕捉到林晚星身邊那名看似普通的老仆，周身靈力淵深似海，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她隱約感覺到，似乎還有另一股極其隱秘的力量，在暗中觀察着坊市，尤其是…墨清寒的動向。那感覺若有若無，飄忽不定，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精密與冷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小小的黑風峪坊市，似乎正在變成一個無形的漩渦中心。
這日，墨清寒飲完茶，放下靈珠，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
他沉默了片刻，冰藍色的眼眸看向蘇茗悅，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凝肅：
“近期若無事，盡早離開坊市。”
蘇茗悅心中一震，抬頭看他。
他卻已移開目光，不再多言，轉身融入人流。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又想起林晚星意味深長的探問和那暗處若有若無的視線，蘇茗悅緊緊握住了袖中那瓶日益純淨的“僞·琉璃泉”和那截冰涼的清心竹瀝。
離開？
不。
在煉出能幫到他的茶之前，在弄清楚這漩渦究竟爲何之前，她不能走。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攤照擺，茶照研。
這趟渾水，她似乎已經蹚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