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影西斜。
林夜的馬車準時抵達聖殿騎士團總部門前。與神殿區域的聖潔華美截然不同,騎士團總部矗立在聖域西側,風格冷峻而肅。巨大的花崗岩牆體未經太多雕琢,呈現出岩石本身的灰白色澤,在陽光下反射着堅硬冰冷的光。高聳的望樓如同指向天空的利劍,邊緣鋒利。銀底金紋的騎士團旗幟在燥的空氣中獵獵作響,旗幟上的徽記——一只俯瞰大地的銳利鷹眼——仿佛也帶着審視的目光。
空氣中彌漫着金屬、皮革、汗水和一種經過嚴格規訓的魔力混合而成的特殊氣味,與神殿的熏香聖潔感格格不入。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棱角分明,秩序井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鋼鐵意志。
聖殿騎士團長,羅蘭·阿斯特雷亞,親自站在總部主建築那扇厚重的黑鐵大門前等候。他沒有穿戴全套儀式鎧甲,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銀白色輕型護甲,護甲線條簡潔流暢,只在關鍵部位鑲嵌着增強防護與魔力傳導的淡金色符文。暗金色的短發如同獅鬃般分明,深刻的面部線條如同被風霜和戰火打磨過的岩石。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那雙眼睛——純粹的、仿佛熔融黃金灌注而成的瞳孔,在光下流轉着非人的冰冷光澤,那是S級祝福【絕對正義之瞳】的外在顯化。
他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如鬆,接近兩米的身高帶來無形的壓迫感。即使他刻意收斂了氣息,林夜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體內如同沉睡火山般磅礴而精純的鬥氣與魔力,以及那股經年累月於血火中淬煉出的、近乎實質的伐之氣。這與他平接觸的那些養尊處優、力量浮華的神官截然不同。
“殿下,安。感謝您撥冗前來。” 羅蘭右手握拳,置於左心髒位置,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動作精準有力,無可挑剔,但他的聲音如同他的鎧甲一般,帶着金屬的質感,平穩,清晰,卻缺乏通常面對“神子”時應有的溫度與謙卑。
“羅蘭團長。” 林夜微微頷首,語氣同樣平淡。兩人之間彌漫着一種心照不宣的、公事公辦的氛圍。
沒有多餘的寒暄,羅蘭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林夜邁步,與他並肩走入騎士團總部內部。
穿過大門,是一個足以容納上千人列隊的巨型室內訓練場。此刻,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正在不同區域進行着高強度的實戰訓練。沉重的腳步踏地聲、金屬盔甲的碰撞摩擦聲、武器破空帶起的尖嘯聲、教官短促有力的口令聲、以及鬥氣爆發時低沉的轟鳴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量與紀律感的交響。
然而,當羅蘭和林夜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場邊緣的過道時,如同按下了無形的暫停鍵。
所有的訓練動作在同一瞬間停止。
無論正在進行多麼激烈的對抗,騎士們立刻收勢,轉身,面向兩人所在的方位,右手握拳擊,肅然行禮。整個過程沒有一絲雜音,只有盔甲部件歸位時整齊劃一的輕微咔噠聲。數百道目光——銳利、堅定、帶着對羅蘭絕對的服從以及對“神子”程式化的敬畏——齊刷刷地投來,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
絕對的秩序。絕對的服從。
林夜面色如常地走過,但心湖深處,小壹的意識傳來一絲細微的波動:(這裏……感覺好壓抑。每個人都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這就是騎士團。)林夜在心中平靜回應,(紀律高於一切,個體意志必須服從整體。羅蘭是這套規則最完美的化身。)
(感覺比神殿還……不自由。)小壹輕聲說。
林夜沒有回答。某種意義上,神殿的“不自由”披着華美的外衣,而騎士團的“不自由”,則裸地展現着鋼鐵的冰冷。
穿過訓練場,進入總部深處。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簡潔的魔法燈和懸掛的歷代團長肖像。最終,他們來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羅蘭推開門,側身讓林夜先行。
房間比預想的要大,但陳設的簡陋程度與神殿的奢華形成了刺眼的對比。這是一間冥想室兼私人辦公處。地面是未經打磨的深灰色石板,光潔但冰冷。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寬大的石質方桌和兩把同樣材質的靠背椅。牆角立着一個樸素的武器架,上面整齊擺放着幾柄未出鞘的長劍和一面臂盾。唯一的裝飾是正對房門的那面牆上,懸掛着一幅極其詳盡、標注了無數軍事符號和魔力節點的大陸全境地圖。房間裏沒有窗戶,光源來自天花板上嵌着的幾顆恒定發光的水晶,光線均勻而冷白。
“請坐,殿下。” 羅蘭走到石桌一側,示意林夜在對面的椅子落座。他自己則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筆直,即使是在自己的冥想室內,也保持着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姿態。
林夜依言坐下,目光平靜地迎上羅蘭那雙熔金般的瞳孔。對方沒有任何回避或客套,直視着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切開一切表象。
“殿下,請恕我直言,今邀您前來,是出於職責所需,有一些觀察和疑問,需要與您直接溝通。” 羅蘭開門見山,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帶着一種不容敷衍的嚴肅。
“請講。” 林夜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據我昨在宴會上的觀察,以及今上午儀式結束後收到的詳細報告,” 羅蘭的雙手交疊放在石桌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我注意到,您的行爲模式,在近期出現了明顯的……‘偏差’。”
“偏差?” 林夜重復這個詞,紫眸中一片沉靜,等待着下文。
“是的。偏差。” 羅蘭的金眸微微眯起,像鷹隼鎖定了目標,“具體而言:第一,昨宴會,您未經任何示意,直接中斷了格裏芬子爵的效忠宣誓發言,並隨後以‘需要冥想’爲由提前離席。第二,今上午的晨曦祈福儀式,您未經任何事前溝通與流程報備,擅自更改既定儀式環節,動用祝福之力構築了覆蓋全場的‘庇護之幕’。”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像在宣讀一份調查報告。
“這兩件事,無論從行爲本身,還是從決策的突然性、自發性來看,都與您過去十六年來所展現出的、高度‘穩定’與‘可預測’的行爲模式,存在顯著差異。這種差異,引起了我的關注,以及……基於職責的憂慮。”
來了。直白的質疑。
林夜在心底快速分析着羅蘭的意圖和掌握的信息程度。這位騎士團長在懷疑什麼?是懷疑他的祝福之力出了岔子?懷疑他被某種未知力量影響或控?還是更深一層……懷疑這具完美的“神造物”內部,開始萌發出了計劃外的、“自我”的意志?
“關於子爵的發言,” 林夜開口,聲音平穩,邏輯清晰,仿佛早已準備好答案,“其內容冗長、空洞、且重復過往陳詞濫調達十七分鍾,嚴重影響了宴會效率與氛圍。我認爲,適時打斷並將其引導至更有實質內容的議題,符合整體利益。至於提前離席,正如我所言,昨協助構建北方預警結界,確實消耗了部分精力,及時冥想恢復,是維持最佳狀態的必要措施。”
他給出第一個解釋,合情合理,甚至帶着一點“顧全大局”的考量。
“至於今的雨幕,” 林夜繼續,目光坦然地看着羅蘭,“當時雨勢轉急,下方信徒毫無遮蔽,長時間淋雨可能導致大量民衆患病,影響聖域正常秩序與民衆健康。身爲神眷者,展現基本的仁慈與庇護,既是職責所在,也能有效凝聚信仰。我不認爲這有悖於神殿的宗旨。”
三個解釋,層層遞進,從效率到責任再到仁慈,幾乎無懈可擊。
羅蘭沉默地聽着,那雙金色的瞳孔始終鎖定着林夜的臉,似乎在捕捉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和靈魂波動。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晶燈恒定散發微光的輕響。
“效率。責任。仁慈。” 羅蘭緩緩重復這三個詞,聲音裏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殿下,這些都是無可指摘的美德。但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頂尖戰士的、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浪般撲面而來,連石室內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您的‘仁慈’,在過去十六年間,從未以如此……‘即興’的、‘自發’的、且未經任何前置評估與規劃的方式表現出來。您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次抬手,每一句發言,甚至冥想時呼吸的節奏,都經過最精密的計算與安排,以確保其效果最大化,風險最小化,且完全符合‘天命之子’這一象征所需要展現的一切特質。”
他的語氣加重,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人心上。
“殿下,您必須明白,您不僅僅是一個個體。您是艾瑟蘭大陸千年來唯一誕生的SSS級神眷者,是承載了億萬信徒希望、可能引領世界走向新紀元的存在。您本身,就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象征’,一個必須保持絕對穩定、絕對純淨、絕對可靠的‘符號’。任何源於‘個人’的情緒波動、偏好選擇、乃至一時沖動的善舉,都可能在這個完美的符號上,鑿出細微的、難以預料的裂痕。”
他停頓了一下,熔金般的瞳孔深處,閃爍着極其復雜的光芒,有憂慮,有審視,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而裂痕,殿下,” 羅蘭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無論它源於善意還是惡意,都會被陰影中的敵人敏銳地捕捉、放大、並利用。您的一舉一動,牽動的可能是整片大陸的平衡與億萬生靈的命運。因此,‘穩定’與‘可預測’,遠比其他任何美德都更重要。您的意志,必須與大陸的整體利益,與神殿的千年規劃,保持絕對一致。”
林夜聽懂了,完全聽懂了。
在羅蘭,或許也包括那位批準了這次會面的教皇,以及神殿真正的高層眼中,他林夜,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他是一個符號,一件武器,一座燈塔,一個需要被嚴密維護以確保其光芒永不偏移、永不黯淡的“神聖工具”。工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自我”,只需要完美地執行預設的功能。
這個認知,與小壹所說的“神造物”、“精美的工具”,在本質上何其相似,只是表述的語境和立場不同罷了。
一股冰冷而尖銳的嘲諷感,混雜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意外的憤怒火花,在林夜心底悄然竄起。但他完美的控制力瞬間將其壓下,沒有在臉上泄露分毫。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紫眸中依舊是一片淡漠的平靜,仿佛在討論一個與己無關的學術問題:“所以,按照團長的意思,我應該徹底摒棄任何‘個人’的痕跡,繼續扮演一個……沒有感情、沒有自主意志、完全按照既定程序行動的‘完美偶像’?”
羅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偶像”這個詞略有不適,但他沒有糾正。
“不是‘偶像’,殿下。是‘榜樣’,是‘指引’,是信徒們仰望的、純粹的‘光’。”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金屬般的平穩,“光不需要思考爲何要照耀,只需要恒定地、穩定地、無私地散發光芒,爲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指明方向。思考、選擇、乃至‘仁慈’的具體形式,這些應由神殿爲您規劃和指引。您需要做的,是成爲那束‘光’本身。”
成爲光。不需要思考的光。
林夜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以“絕對正義”爲名的男人,和他所維護的那套秩序,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荒謬感。他們創造了一個“神子”,卻又恐懼這個造物擁有“人性”。他們需要他強大完美,卻又要求他絕對順從。
他緩緩站起身,月白色的聖袍隨着動作垂落,沒有一絲褶皺。
“感謝團長如此……坦誠的提醒。” 林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如果沒有其他需要討論的事項,我想今的會面可以結束了。”
看到林夜起身,羅蘭也立刻站了起來,動作脆利落。但他並未讓開道路,那雙熔金般的瞳孔依舊緊緊鎖着林夜,目光中的審視意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銳利。
“殿下,在您離開之前,” 羅蘭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出於對您狀態的安全關切,以及我的職責所在,我需要行使【絕對正義之瞳】賦予我的監察權限,對您進行一次基礎的祝福之力與靈魂狀態檢查。以確保今所討論的‘偏差’,並非源於任何……外力擾或內在隱患。”
檢查。
終於,圖窮匕見。
林夜的心髒在腔內平穩地跳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層包裹着褐色光芒的金色祝福之力,在他的意志控制下,運轉得更加圓融無瑕,將一切“異質”的氣息完美掩藏。同時,他清晰地感知到心口那團暖流(小壹的靈魂核心)也瞬間沉寂下去,波動降至最低,仿佛進入了最深度的休眠。
表面平靜無波,林夜重新坐回石椅上,紫眸平靜地看向羅蘭:“可以。需要我如何配合?”
羅蘭走到林夜面前,兩人之間僅隔一張石桌。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在林夜面前。那只手寬大有力,指節粗壯,布滿了長期握持武器和訓練留下的厚繭與疤痕,與他俊美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
“請殿下將您的手,掌心向下,置於我的掌心之上。” 羅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請盡量放鬆,不要對我的探查之力有任何意識上的抵抗,這會影響檢查的準確性。”
林夜依言抬起右手,將自己的手掌輕輕覆在羅蘭的掌心之上。觸感傳來,羅蘭的掌心粗糙而溫暖,蘊含着磅礴的生命力和鬥氣。同時,一股隱而不發、卻令人心悸的探查能量,已經在他掌心蓄勢待發。
羅蘭閉上了眼睛。
瞬間,一股純粹而凜冽的金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流體,從他的掌心奔涌而出,順着兩人手掌接觸的地方,溫和卻堅定地流入林夜的體內。
這是【絕對正義之瞳】的衍生高階能力——【真相洞察】。它並非攻擊性力量,而是最精密的探查術法,能夠以近乎微觀的尺度,掃描目標體內的能量脈絡、祝福印記的完整性、魔力源泉的穩定性,甚至能觸及靈魂波動的表層,感知其是否純淨、穩定,有無被污染或寄生的痕跡。
這股探查金光進入林夜身體後,並未橫沖直撞,而是如同最有經驗的偵探,沿着他體內主要和次要的能量經絡,開始細致而全面地遊走、掃描。它探查每一縷祝福之力的流轉速度與路徑,檢測魔力源泉的容量與活躍度,觸碰那些深植於靈魂與肉體中的神聖祝福符文……
林夜完全放鬆了身體的控制,將主導權交給自己的祝福之力去“本能”地應對這次探查。同時,他絕大部分的意念都集中在心髒位置,維持着那層天衣無縫的僞裝——讓包裹着小壹靈魂的祝福之力,在微觀層面上,其波動頻率、能量性質、乃至與周圍能量場的交互方式,都與林夜自身純粹的金色祝福之力保持絕對一致。
探查金光有條不紊地運行着,所過之處,反饋回羅蘭意識中的,都是“穩定”、“精純”、“強大”、“無異常”的信號。
終於,這股金光流轉到了最重要的區域——心髒,能量與生命的中樞,也是靈魂與肉體聯結最緊密之處。
金光在這裏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隨即,更集中、更細微、如同無數金色光針般的分支探查流,開始對心髒區域進行反復的、多角度的深度掃描。它們探查每一次心跳帶起的能量漣漪,分析心髒內部每一寸血肉組織中蘊含的祝福之力,甚至試圖感知那位於意識與現實夾縫中的、靈魂本源的微弱波動。
林夜能感覺到,羅蘭那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而對面,即使閉着眼,羅蘭那剛毅的面容上,眉頭也微微蹙起,仿佛遇到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細微的“不一致”,卻又無法準確定位。
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
林夜維持着呼吸的平穩,心跳的節奏沒有絲毫紊亂。他“看”着內視視野中,那被自己精純祝福之力層層包裹、僞裝得如同自身一部分的褐色光團,正以一種近乎“龜息”的狀態沉寂着,與周圍金色的海洋完美融合。
探查金光在心髒區域停留了遠超其他部位的時間,反復梭巡,似乎不甘心就此放棄。
(撐住。)林夜在心底,對自己,也對那沉寂的褐色光團無聲地說。
(……嗯。)一個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回應,帶着全然的信任。
終於,那股集中掃描心髒的探查金光,如同水般緩緩退去,與其他部分的探查流匯合,然後順着來路,流回羅蘭的掌心。
羅蘭睜開了眼睛。
那雙熔金般的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但眨眼間便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他鬆開了握住林夜手掌的手,退後半步,微微躬身。
“檢查完畢。”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殿下的祝福之力運行穩定,總量與精均比上次記錄有所提升,靈魂波動……處於正常範圍。未發現任何外力侵蝕、寄生或祝福失衡的明確跡象。”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不過,” 他抬起眼,再次直視林夜,“您體內祝福之力的整體‘活躍度’,似乎比以往記錄的數據有微弱但確實的提升。能量流轉的‘模式’,也出現了一些……難以用常規成長解釋的、極其細微的變化。這或許可以解釋您近期行爲上表現出的些許‘自主性’增強。”
他將林夜的“偏差”行爲,歸結爲力量增長帶來的、可控範圍內的“活性變化”。
“力量的增長,是神殿所樂見的。” 羅蘭語氣轉爲告誡,“但請殿下務必謹記,力量越強,越需要極致的控制力。任何未經充分評估的‘活性’釋放,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造成不必要的‘意外’。穩定,始終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了。” 林夜站起身,這次羅蘭沒有再阻攔,“感謝團長的檢查和提醒。我會注意控制力量,確保其穩定。”
“願聖光指引您,殿下。” 羅蘭再次行禮,讓開了通往門口的道路。
林夜邁步,平靜地走出了這間壓抑的冥想室,沿着來時的路,穿過寂靜的走廊和已經恢復訓練、但在他經過時再次肅立行禮的騎士方陣,走出了那座花崗岩堡壘般的總部建築。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夜的馬車靜靜等候在門口。
他登上馬車,車門在身後合攏,將騎士團總部那冷硬肅的氣息隔絕在外。
直到車輪開始轉動,駛離那片區域,林夜才緩緩地、不易察覺地放鬆了挺直的脊背,靠在了柔軟的天鵝絨椅墊上。他閉上眼,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絲綢襯衣,已經被一層冰涼的冷汗微微浸溼。
(……走了嗎?)小壹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着劫後餘生般的虛弱和小心翼翼。
(走了。)林夜在心中回應,也鬆了一口氣,(暫時安全了。)
(剛才……好可怕。)小壹心有餘悸,(那道金光進來的時候,我感覺……它好像能‘看’到一切。我拼命地把自己縮起來,努力模仿你力量的感覺……)
(你做得很好。)林夜難得地給出了肯定的評價,(他的【真相洞察】確實厲害,差一點就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協調。但他最終相信了‘力量活性增強’的解釋。)
(他只是‘暫時’相信。)小壹的聲音嚴肅起來,(林夜,他起疑心了。非常深的疑心。他今天沒找到證據,但以後肯定會用更隱蔽、更頻繁的方式觀察你。我們就像……走在剛剛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上。)
(我知道。)林夜睜開眼睛,紫眸望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所以,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需要更快地適應彼此,更快地學會如何將你的‘人性之力’與我的‘祝福之力’真正協調起來,而不僅僅是僞裝。我們需要掌握主動權,在他,或者其他人找到確鑿證據之前,變得足夠……‘完整’,或者說,足夠‘強大’,強大到即使他們發現了什麼,也無法輕易將我們‘糾正’或‘處理’掉。)
林夜的語氣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決心,如同淬火的鋼鐵。
(那……我們該怎麼做?)小壹問,聲音裏帶着信賴和一絲期待。
林夜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馬車廂壁,看向了某個未知的遠方。
“從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開始。” 他低聲開口,既是對小壹說,也是對自己說,“你教我。”
“教……教什麼?” 小壹有些困惑。
“教我所有我不會的。” 林夜的嘴角,再次牽起那個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的弧度,“教我如何像一個人一樣去‘感受’——感受冷暖,感受飢飽,感受疼痛,也感受喜悅。教我如何理解那些復雜的、被稱爲‘情緒’的東西——憤怒、悲傷、愛、恨、同情、愧疚……教我怎麼去和‘別人’建立真實的聯系,而不是隔着‘神子’的身份和屏障。教我你那個世界裏,一個普通人從生到死,所經歷的一切平凡與珍貴。”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堅定。
“而我,我會教你認識這個世界的力量規則,教你如何運用和控制我體內的祝福之力,教你理解神殿、騎士團、貴族、平民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網。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對彼此世界的‘認知共享’和‘能力互補’。”
“我們要學會,在兩個靈魂共存於一體的情況下,如何像一個完整的、真正的人一樣去思考,去感受,去行動。然後……”
林夜的目光投向神眷之塔的方向,那座他居住了十六年、曾經覺得是歸宿如今卻感到是牢籠的建築,在夕陽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輝。
“……然後,我們要找到那條,只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馬車在鋪滿金色餘暉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載着車廂內兩個悄然立下盟約、決定共同面對未知未來的靈魂,駛向那既是庇護所也是觀察塔的巍峨建築。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道路剛剛開始,而挑戰,已在前方悄然布下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