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
柴房裏,林遠沒有點燈,也沒有修煉。他盤坐在矮桌前,借着漏下的稀疏星光,看着桌上擺開的幾樣東西。
那是他今天白天,在宗門內最不起眼的角落,重新收集的材料。
後山暫時不能去了。朱大富三人的失蹤像一層無形的陰影,籠罩在外門上空。執法堂雖然沒有明確禁令,但弟子們私下議論紛紛,對後山都多了幾分忌憚。林遠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立刻調整了方向。
他去了雜役們堆放清掃出的落葉的地方,在那裏翻撿出幾片形態完整、只是顏色枯黃憔悴的梧桐葉。去了膳堂後牆的角落,從老牆刮下一些帶着溼潤泥土氣息的青灰色苔蘚。甚至繞到煉器坊外圍的廢料堆,在傾倒的礦渣邊緣,找到了幾塊被高溫淬煉過、顏色暗紅、布滿蜂窩般孔隙的碎鐵石——這在煉器學徒眼裏是徹頭徹尾的廢渣,毫無價值。
桌上此刻鋪開的,就是這些東西:枯葉,溼苔,廢鐵石,還有之前剩下的幾灰褐色鳥羽和那只癟的甲蟲殼。
他打算進行新一輪的合成嚐試。
昨天的“雲紋銀絲石”和“苔石小景”換回了一個半貢獻點,證明這條路可行。但效率太低,一個半貢獻點距離每月五個點的基本要求還差得很遠。他需要找到一種更穩定、更不易引人懷疑的“產出”方式。
批量生產普通的“觀賞奇石”?
想法誘人,但風險也隨之增加。同一種類、風格過於接近的“天然”奇石頻繁出現,肯定會引起注意。他必須讓每一次的“產出”都顯得獨一無二,像是偶然撿到的。
或者,嚐試合成一些更具“實用性”的東西?
比如,用這些廢鐵石和苔蘚,能不能合成出某種類似“吸溼石”或“淨水石”的玩意兒?外門有些簡陋的居所環境溼,或許會有需求。但這類物品一旦涉及“功用”,哪怕再微弱,也更容易被檢驗,暴露風險更大。
林遠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碎鐵石表面,蜂窩狀的孔隙粗糙地摩擦着指腹。
他需要更多實驗,更多數據,來了解系統的邊界和可能性。
意念微動,系統界面無聲展開。三次合成機會靜靜地亮着。
他首先拿起一片最大的枯黃梧桐葉,和一最長的灰褐色鳥羽。這是他構思的第一次嚐試——合成某種類似“書籤”或“葉脈標本”的小玩意。外門一些家境尚可、又喜歡附庸風雅的年輕弟子,或許會爲這種“別致”的小東西付出一點點靈石或貢獻點。
雙手執物,想象“完整”、“雅致”、“輕薄”。
熟悉的微弱觸感傳來。枯葉與羽毛在他掌心接觸的位置,仿佛開始相互滲透。羽毛的羽枝變得柔軟,像是要融入葉片的脈絡;而枯葉的邊緣則微微卷曲,試圖包裹住羽毛的部。
但這一次,過程並不順利。
觸感在某一刻忽然變得滯澀,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抵抗這種融合。掌心傳來輕微的、仿佛紙張即將撕裂前的緊繃感。
林遠心中警兆微生,立刻中斷了意念的集中。
掌心光芒一黯,融合停止了。
枯葉還是那片枯葉,只是邊緣多了幾道不自然的皺褶。羽毛也還是那羽毛,但靠近葉柄的那一小段羽枝顯得有些凌亂。
【合成中斷】
【材料契合度不足,強行融合可能導致產物損毀或效果未知】
【建議:提升材料品質,或調整合成目標】
冰冷的提示在腦海響起。
林遠放下手中的東西,眉頭微蹙。
材料契合度不足……是因爲枯葉和羽毛的“本源”相差太遠?還是因爲他設想的“書籤”目標,與材料的本質屬性不符?
他回想之前成功的合成:糙米變靈米,是基礎的“質變”和“提純”;木棍變凡鐵棍,是“硬化”和“致密”;粗布變護衣,是“柔韌”和“防護”;卵石加葉脈,是“美化”和“觀賞”;石頭覆苔蘚,是“共生”和“鮮活”。
每一次成功,似乎都基於材料本身某種特性的“放大”或“組合”,並且目標明確、貼近材料的天然屬性。
而這次,他想讓枯葉和羽毛變成“書籤”,或許隱含了太多“人工加工”的意味,偏離了系統更傾向於“自然衍化”的規則?
這只是猜測,需要驗證。
他沒有氣餒,將失敗的枯葉和羽毛放到一邊,拿起那塊蜂窩狀的廢鐵石和一小撮溼潤的苔蘚。
這次目標更簡單:嚐試讓苔蘚更好地“寄生”或“附着”在鐵石粗糙多孔的表面,形成一種更穩固、更具觀賞性的“鐵石生苔”狀態。這符合“共生”和“自然”的規則。
意念集中,想象“附着”、“穩固”、“共生”。
掌心再次傳來融合感。溼漉漉的苔蘚仿佛活了過來,細密的假蠕動着,鑽進鐵石表面那些蜂窩狀的孔隙中。鐵石暗紅的顏色似乎也因爲苔蘚的水分而微微發暗。
但幾息之後,那種滯澀感再次出現。
苔蘚的“生機”與鐵石被高溫淬煉後殘留的“燥烈”氣息,似乎產生了某種隱性的沖突。融合過程變得斷斷續續,極不穩定。
林遠再次果斷中斷。
【合成中斷】
【材料存在隱性屬性沖突,強行融合可能導致產物不穩定或產生負面效果】
果然。
高溫淬煉過的廢鐵石,雖然成了廢渣,但內部恐怕還殘留着些許未散盡的“火煞”或“金銳”之氣,與代表“生機”與“溼潤”的苔蘚天然相沖。
兩次嚐試,兩次中斷。
林遠看着桌上剩餘的材料,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沮喪,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系統不是萬能的許願機。它更像是一個遵循着某些底層規則的“造化工具”。材料的本質、屬性、相互間的契合度,都影響着合成的成敗與效果。盲目嚐試,不僅浪費寶貴的合成次數,還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
他需要更了解材料,更謹慎地選擇組合,更尊重系統背後那套看不見的“規則”。
還剩最後一次合成機會。
他沒有急於使用,而是將桌上所有材料重新審視了一遍。
枯葉(生機已逝,結構脆弱),溼苔(生機微弱,喜溼),廢鐵石(燥烈殘存,多孔),鳥羽(輕靈,結構精巧),甲蟲殼(堅硬,已無生機)……
這些材料,似乎……都偏向於“靜物”或“殘骸”,缺乏一種能引發質變的“核心”。
林遠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裏堆着他前幾天從後山帶回、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幾樣東西:幾塊最普通的鵝卵石,幾片顏色暗淡的、不知名的灌木葉片,一小塊硬的、帶着樹脂清香的鬆脂。
鬆脂……
他走過去,撿起那塊拇指大小、琥珀色的鬆脂。入手微涼,堅硬,但對着星光看,能發現內部有一些細微的氣泡和雜質。這是最原始的、未經提煉的鬆脂,除了偶爾被雜役用來點燈或粘補東西,沒什麼大用。
但林遠心中忽然一動。
他走回桌邊,拿起一片顏色暗淡、但葉片厚實、脈絡清晰的不知名灌木葉,又拿起一塊形狀扁平、表面相對光滑的普通鵝卵石。
最後,他拿起了那塊鬆脂。
這一次,他沒有預設復雜的目標。他只想象一個最基礎、最樸素的概念——“封存”。
想象葉片被清澈的樹脂包裹,凝固在最鮮活的瞬間。想象石頭作爲基底,承載這份被封存的小小“生機”。
他一手拿着葉片和鬆脂,另一手拿着鵝卵石,將三者輕輕靠在一起。
意念集中。
不同於之前的滯澀,這一次,掌心傳來的是一種溫和的、緩慢的融合感。鬆脂首先開始軟化,變得透明而黏稠,輕柔地將那片厚實的葉片包裹起來,滲入葉片的每一道細微脈絡,將其形態完整地拓印下來。同時,鬆脂的底部也與鵝卵石光滑的表面緊密貼合,仿佛天生就長在一起。
沒有光芒,沒有異響。
只有一種靜謐的、仿佛時間本身在緩慢流淌的奇妙感覺。
大約二十息後,融合感消失。
林遠攤開手掌。
掌心躺着的,不再是一塊石頭、一片葉子和一塊鬆脂。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溫潤如玉的淡黃色“琥珀石”。石頭本身依舊是那枚鵝卵石的形狀和質地,但在它平坦的表面上,一層清澈透明、泛着柔和琥珀光澤的樹脂,將那片葉片完整地封存在其中。葉片的顏色不再是暗淡的灰綠,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時光凝練過的、深沉而鮮活的墨綠色,每一道葉脈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它並不華麗,甚至有些樸素。但那份渾然天成的“封存”之美,那種將短暫生機凝固於永恒石質中的意趣,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合成成功】
【獲得:僞·葉脈琥珀石(低階靈物)】
【品質:良】
【效果:質地溫潤,內蘊葉脈天然紋理,具有微弱的安定心緒效果(幾乎不可察),觀賞性良好】
成功了。
而且,這次產物的效果描述裏,再次出現了“微弱寧神/安定心緒”的字樣。雖然效果“幾乎不可察”,但這似乎暗示着,這種基於“自然之美”或“時光凝練”概念的合成產物,可能會附帶一些極其微弱的精神層面增益。
這或許是系統合成的一個隱藏傾向。
林遠輕輕摩挲着琥珀石光滑的表面,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封存在內的葉片脈絡,在星光下仿佛還在呼吸。
三次機會,一次失敗,一次中斷,一次成功。
收獲,不僅僅是一件新的“產品”。
更是對系統規則更深一層的理解:尊重材料本性,追求自然和諧的“衍化”,避免強行扭曲或沖突的組合。鬆脂的“封存”特性,葉片的“形態”,石頭的“承載”,三者完美契合,所以成功了。
他將這枚葉脈琥珀石用軟布包好,與之前的雲紋銀絲石、苔石小景放在一起。
現在,他有了三件可以用來兌換貢獻點的“奇石”。風格各異:雲紋銀絲石古樸,苔石小景鮮活,葉脈琥珀石永恒。這樣交替拿去兌換,應該能最大程度降低被懷疑的風險。
合成次數耗盡。
林遠將剩餘的材料仔細收好,特別是那塊屬性沖突的廢鐵石,他單獨放在一邊,做了標記。這些“失敗”的經驗和材料,同樣寶貴。
他回到蒲團上坐下,含入靈米,開始修煉。
丹田內的靈氣,經過這些天的緩慢積累,已經比最初壯大了約三分之一。雖然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但至少穩定了許多。運轉《青玄基礎吐納法》時,那種滯澀和漏氣的感覺依舊存在,但林遠已經開始嚐試更精細地引導靈氣,避開那些“漏洞”最大的區域,優先溫養相對通暢的經脈。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急不得。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柴房內,只有少年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以及那一縷在丹田中緩慢而堅定流轉的微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專注於合成與修煉時,外門關於後山事件的漣漪,正在悄然擴散,並即將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波及到他這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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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排屋,最角落的通鋪。
張小魚蜷縮在薄被裏,眼睛睜得很大,盯着黑漆漆的屋頂。懷裏,那幾株凝露草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有些發蔫。
白天,他終究沒敢去庶務堂兌換。他躲在巷子裏,直到天色將晚,才失魂落魄地回到排屋。同屋的弟子們有的在吹噓白天的收獲,有的在抱怨任務的艱辛,沒人注意這個縮在角落的沉默少年。
他耳邊反復回響着白天在膳堂偷聽到的對話:
“聽說了嗎?周海山執事好像對最近外門弟子懈怠很不滿,要嚴查貢獻點……”
“可不是,我有個老鄉在庶務堂幫忙,說周執事這個月已經批了好幾個‘觀察’了,下個月再沒起色,恐怕就要……”
後面的話,張小魚沒聽清,也不敢聽清。
他知道“觀察”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可能就在那份名單上。
三個月了,他的貢獻點寥寥無幾,修爲停滯在煉氣三層毫無寸進。他每天着最髒最累的活,省下一點點口糧想去換本《百草圖鑑》都湊不夠靈石。
難道……真的要像那些人說的,被降爲雜役,甚至……被清退?
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上來,攥緊了他的心髒。
他想起老家那間漏雨的土屋,臥病在床的娘親,還有村頭老修士搖頭說的那句話:“四靈,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若無機緣,築基無望。”
機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懷裏的凝露草,草汁染綠了指尖。
哪裏有機緣?
執事堂偏廳。
油燈下,周海山放下手中的朱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桌上攤開的,是這個月最後一批需要復核的外門弟子名冊。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和後面的評語、貢獻點記錄,眼神銳利如鷹。
作爲外門執事,他的職責就是篩掉那些不合格的“耗材”,爲宗門節省資源,同時也要確保不錯過任何一絲可能的“苗子”。盡管在外門,“苗子”實在少得可憐。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敲了敲——林遠。
五靈,煉氣一層,長期臥病,本月貢獻點:一點五。備注:兌換物品爲自撿奇石。
一點五貢獻點,對一個煉氣一層弟子來說,聊勝於無。但關鍵是,這個弟子前兩個月貢獻點都是零,這個月突然有了一點五,雖然少,但畢竟是個變化。
而且,“自撿奇石”……
周海山從抽屜裏翻出庶務堂那邊同步過來的簡易記錄,上面簡單勾勒了那兩件東西的樣式:雲紋銀絲石,苔石小景。畫工粗糙,但能看出點意思。
一個病怏怏的五靈廢柴,有閒心去“撿”石頭,還能弄出點花樣?
是巧合,還是……這小子在試圖用這種方式,拖延被清退的時間?
周海山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他見過太多垂死掙扎的弟子,用盡各種辦法試圖留在宗門。大部分都是徒勞。
但,一點五貢獻點,太少了。不足以改變什麼。
他提起筆,在林遠的名字後面,那個三角符號的旁邊,又添了一個小小的、代表“持續觀察”的圓圈。
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頁。
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張小魚。
四靈,煉氣三層,本月貢獻點:零。備注:常任務完成度低,修爲停滯,心性懦弱。
周海山的眉頭皺得更緊。
四靈,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若是肯下苦功,未必沒有一絲希望。但心性懦弱,是大忌。修仙之路,步步荊棘,沒有一顆堅韌之心,天賦再好也是枉然。
他沉吟片刻,在張小魚的名字後面,畫下了一個更重的三角符號,並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末”字。
意思是:月末若無改善,考慮降爲雜役。
筆尖沙沙,決定了一個少年可能截然不同的命運。
膳堂後院的角落。
胖弟子趙德金正蹲在地上,就着月光,喜滋滋地數着手裏幾塊亮晶晶的下品靈石。一共五塊,是他今天幫着一位內門師兄跑腿送信得來的賞錢。
“嘿嘿,還是內門的師兄大方。”他舔了舔嘴唇,盤算着明天去坊市哪裏瀟灑一下。是去賭兩把小的,還是去買點好吃的?
他完全沒把白天踢翻張小魚木盆的事放在心上,更不會想到,那個縮在井台邊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此刻正被絕望吞噬。
在他眼裏,張小魚、林遠那種人,就跟路邊的雜草沒什麼區別,踩一腳也就踩了,難道還會跳起來咬人不成?
他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把靈石小心地藏進懷裏最隱秘的夾層,搖搖晃晃地朝着自己相對寬敞的住處走去。
月光照着他志得意滿的背影,也照着柴房裏那點微弱的靈氣之光,照着排屋通鋪上那雙絕望睜大的眼睛。
青玄宗的夜,平靜的表象下,每個人的命運之弦都在悄然繃緊,或鬆馳,等待着未知的撥動。
而林遠掌心的那枚葉脈琥珀石,在星光無法照到的軟布裏,封存着那片墨綠的葉片,也封存着一個關於“封存”與“新生”的、微不足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