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珠仰起的那雙眸子,實在過於明目張膽。
裴玄視線掃來,對上那雙淚汪汪、又可憐了好幾分的溼眸杏眼,置於扶手上的長指一下一下輕點起來。
他眼眸微含,似笑非笑,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林寶珠。
被這麼盯着,林寶珠全身的肌膚愈發紅了,她睫毛顫了顫,羞恥得宛若整個人要燃燒起來。
莊嬤嬤見林寶珠竟敢如此大膽逾矩,神色一肅,正要喝出聲。
裴玄淡淡收回眼,沉聲問。
“這女子是何來路?”
見主子爺問話,上前帶人的婆子又鬆開了林寶珠,退了下去。
莊嬤嬤愣了愣,很快示意刀媽媽。
“這女子是何出處,還不快如實向大爺陳訴!”
刀媽媽一抖,趕緊跪好。
她之前並非全信賴婆子的話,還是留了幾分心眼的,命人粗略去查過。
這林家確實是府裏放出去的奴才,家有二女,其中一女嫁了人,剛生了孩子......
見查回來的消息和賴婆子說的大多對上了,當時刀媽媽覺着出不了大錯,便沒再細查。
這廂,刀媽媽小心回話。
“回大爺,這女子名喚林寶珠,她一家子都是府裏放出去的奴才,所以這女子原本就算家生子,身家定然是清白的。”
“又因這女子剛生產過,咱府裏正好聘母,她家中子艱難,就把她送進來,想討份糊口的活計......”
刀媽媽仔細稟完,滿室落針可聞,惴惴等候主子發落。
林寶珠匍匐跪着,緊緊絞着手裏的紗衣,心中沒丁點把握。
可爲了留在裴府,她總要努力試一試,死馬當活馬醫吧。
裴玄闊背靠向太師椅,悠悠轉動着扳指,氣勢威赫,更加無人敢窺探其神色。
稍頃,鬆懶的嗓音響起。
“嬤嬤慧眼,此女確實不好,太醜,爺瞧了,傷眼睛。”
裴玄話一落,滿屋子的奴才或憐憫、或幸災樂禍地看向林寶珠。
歷來,大爺的只言片語能送人上天,自然也能叫人墮入,輕易便能定人生死。
大爺既發了話說這小娘礙眼,嘖嘖,那就徹底完了,這小娘是絕無可能留在裴府的......
林寶珠牢牢記住系統所說,如果不接近裴玄開始任務,能存活的時間連三天都不到!
林寶珠瞬間燃起鬥志,決定拼盡全力,說什麼也要拿下這個娘offer。
她抬起霞紅的臉,抖着聲音道。
“大,大爺萬福金安,奴婢雖然長得醜,但奴婢爹娘深受主子們的恩德,於家中感念不敢忘。”
“所以奴婢打小便耳濡目染,亦常常在心中感念主子們的恩惠,發誓要忠心耿耿效忠主子,而且府中的各項活計,奴婢學了不少,奴婢一個頂仨,物美價廉!實用得很......”
旁側的刀媽媽天靈蓋都快嚇飛了,一把扯住她呵斥。
“放肆!主子何時叫你回話!快噤聲!”
林寶珠用力掙脫開刀媽媽,身上的月影紗亂得不成樣子,她磕頭乞求道。
“奴婢句句實言,家裏太窮了,已經揭不開鍋了,主子爺英明神武,主子爺慈悲爲懷,萬求主子爺開恩,賞了奴婢這份差事!奴婢一定盡心伺候小主子,報答主子爺的大恩大德......”
見林寶珠一口一個“主子爺”喊着,竟是個如此膽大妄爲的,刀媽媽慌忙去捂林寶珠的嘴。
“唔唔唔......”林寶珠被捂了嘴,沒了發揮的餘地。
旁邊的婆子們見她實在無狀,爲了不沖撞主子,齊齊上陣要將她死死摁在地下。
林寶珠長這麼大,從來沒這麼卑微狼狽害怕過,縱使她有底層牛馬的鈍感力、和小強般頑強的意志力,這會豆大的淚珠也滾落個不停。
這時,上首忽然落下一聲輕笑,所有人頓時靜了下來。
林寶珠也不掙扎了,仰起溼噠噠的一張臉,呆呆望向裴玄。
“醜便算了,還是個牙尖嘴滑的。”
誰人不知,單這金陵城裏,想恭維裴大爺的人便如過江之鯽,足以將裴府三尺高的門檻踏爛。
再花樣百出的阿諛諂媚,裴玄皆見了不知凡幾,全是些車軲轆樣的殷勤,他早已看得膩味。
可此番盯着女子笨拙討好的模樣,倒讓裴玄覺出點新意來。
許是身邊還沒有這種愚鈍蠢笨能取悅人的玩意兒,他覺着新鮮,冷淡丟下幾個字。
“罷了,諒你還有幾分忠心,爺不差多養張嘴,權當府裏多個奴才罷。”
話落,跪趴在地的林寶珠便從餘光中看見,那紫金盤蟒靴從她身旁踏過,掠過的暗紋衣袍帶着風,揚起她細碎的發。
裴玄走了。
林寶珠緊繃的身子霎時癱軟下來,手心裏攥滿了汗。
這位裴大爺,終於容她留下了。
她擦着眼淚,長長吐出口氣,慶幸:她賭對了,和床上折騰時一樣,這男人果然喜歡聽奉承話......
不同的是,那時在紅綃帳內,是裴爺強着懷裏的人兒邊哭邊說的......
莊嬤嬤送裴玄離開,復又進到內堂,沉臉盯了林寶珠好一會,才摒退其餘人等,拿出袖中的荷包,厲聲問。
“說,你身上爲何會有姜家姑娘之物!”
林寶珠第一次穿成的炮灰小姐的名字就叫姜月,也就是姜嬤嬤口中的姜家姑娘。
因爲用過姜月的身子,林寶珠腦子裏還留有姜月的記憶。
眼前的這位莊嬤嬤乃皇宮出身,服侍過數位貴妃、皇貴妃,更當過幾位公主的教養嬤嬤。
是以閨中小姐若能得到莊嬤嬤些許教導指點,那都是極難得的,對小姐們的姻親婚事有大大的助益,因此金陵城裏的世家貴族們對莊嬤嬤可謂是搶破了頭。
姜月的母親賀蟬衣自也爲女心切,恰好姜月的外祖父曾與裴府老太爺是同僚,有了這層關系,賀蟬衣便硬着頭皮托父親前往裴府相邀,沒想到竟真請到了莊嬤嬤來家中教養女兒。
當時,莊嬤嬤除了指點姜月大家小姐的規矩體統之外,還特意教導她掌家御下、中饋盤賬、女紅針鑿、品茗制香等許許多多當家主母需習得的本事要領
姜月和莊嬤嬤相處的那幾月,二人很是投緣。
而系統料到林寶珠糊弄不了人精似的莊嬤嬤,所以在碧紗櫥換衣時,系統才給了林寶珠那個粉色荷包。
剛才林寶珠情急之下丟出荷包,莊嬤嬤一眼就認出了荷包上是姜月的繡工,所以免了林寶珠一頓打。
林寶珠心中已斟酌好了說辭,恭敬答話。
“回嬤嬤,姜姑娘從前救過奴婢的命,給過奴婢銀子,這荷包便是姜姑娘當時所贈,奴婢感念姑娘的恩情卻無以報答,便將荷包隨身攜帶......”
姜嬤嬤聽罷,靜了許久,才幽幽嘆出口氣。
“倒像那丫頭心軟的做派......”可惜好人無好報啊。
外人並不知,數年前莊嬤嬤之所以會前往姜家,全是奉了裴老太爺之命。
莊嬤嬤暗裏已仔細打聽過姜家嫡女素裏的品行爲人。
打聽來的消息中,不乏姜月行善積德的衆多瑣事。
後來莊嬤嬤見到姜月,細致入微觀察,發現這姜家姑娘是個言行合一的。
莊嬤嬤那時在姜家不過幾,便十分喜歡姜月。
那孩子性子沉靜不爭,凡事一點就通,內裏是個極聰慧柔和的,半點不驕傲不顯鋒芒,着實是個能雕琢的好苗子。
也難怪姜家門第不高,老太爺卻唯獨屬意姜月當未來的孫媳婦,和玄哥兒作配。
只可惜三年前姜家的那場突來的大火,叫那孩子隕沒了,玄哥最後卻娶了那麼個母老虎回來......
斯人已逝,莊嬤嬤從惋惜感嘆的回憶中抽回神,將荷包遞回給她,語氣和軟了點。
“起吧。”
林寶珠起身,雙手接過荷包,便聽莊嬤嬤敲打道。
“主子爺既讓你留下當差,往後你好自爲之,若是叫我發覺你有不軌之心,定不輕饒,可聽清了!”
林寶珠躬身回答,“聽清了,謝嬤嬤大恩!奴婢一定好好當差......”
莊嬤嬤走出內堂,刀媽媽早在外頭等候多時,趕緊抹了滿頭虛汗上前,訕笑道。
“嬤嬤,那女子......如何發落?”
莊嬤嬤撇她一眼,哼道。
“主子爺發了話你是沒聽清?今之事老婆子我且替你等遮掩一二,但人由你帶入府,若行差踏錯半步,我唯你是問!”
刀媽媽身上皮子一緊。
“是!嬤嬤所說,奴婢定然銘記於心......”
內堂裏,林寶珠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裳,這時有丫鬟捧來盛着水的銀盆,還有之前的瑪瑙小碗。
林寶珠盯着面前的東西,當然明白,銀盆是用來洗臉的,防止有人喬妝作弊,而瑪瑙小碗則是用來檢驗母汁的。
她有些手足無措,站着遲遲不動作。
旁側的丫鬟起了狐疑,不耐煩地催促。
“你磨蹭什麼,快擠到碗裏啊,驗完我還得當差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