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晨，古鎮被一層薄霧籠罩。
青石板路溼滑滑的，檐角滴落的水珠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光。槐樹的葉子經過一夜雨水的浸潤，綠得幾乎要滴下來。院子裏安靜得能聽見霧氣流動的聲音——其實聽不見，但那種靜謐感，讓人錯覺能捕捉到空氣的每一個微小顫動。
林風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坐在前廳的老榆木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上面是昨晚整理好的《晴天》完整版詞曲譜。趙柯律師已經回復郵件，確認收到文件，版權登記流程今天就會啓動。同時發來的還有一份補充協議草案——關於《晴天》在省旅遊發展論壇上首次公開表演的授權備案。
“雖然論壇是官方活動，但現場會有媒體錄制和傳播。”趙柯在郵件裏寫道，“提前做好表演權備案，可以避免後續可能產生的版權。這是免費服務，算是我個人對文化推廣的支持。”
林風回復感謝，籤署了電子協議。
處理完版權事務，他點開繁星直播的後台。
昨晚直播的餘溫還在——錄屏的播放量已經突破一千萬，打賞總收入累計到五萬三千元。私信裏新增了幾百條諮詢，其中十幾條來自音樂相關公司。
他粗略掃過，大部分是常規的商業邀約：商演、廣告歌、音樂節。但也有幾條值得注意：
“林風老師您好，我是‘音悅台’平台的內容經理。聽了《晴天》，非常欣賞。我們平台正在籌備‘原創音樂扶持計劃’，希望能邀請您作爲首批入駐音樂人，提供流量傾斜和版權代理服務。”
“林先生，我們是‘星海娛樂’的A&R團隊。方便約個時間聊聊嗎？關於您未來的音樂發展規劃，我們有些想法。”
“林老師好，我是獨立音樂廠牌‘野火唱片’的主理人。我們不做傳統經紀約，只做作品聯合發行和巡演策劃。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林風一一標注，但沒有立即回復。
他在等一個人的消息。
上午九點，霧氣漸散。
陽光穿透薄霧，在院子裏投下斑駁的光柱。安然端着一壺剛泡的茉莉花茶走進來，茶香混着花香，在晨間的空氣裏彌漫開。
“施工隊今天休息？”林風問。
“嗯，周。”安然倒了兩杯茶，“周濤去市裏采購建材了，張海在房間裏改編曲譜。院子裏終於清靜了。”
她遞給林風一杯茶，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翻開自己的素描本——裏面是民宿擴建的施工進度圖和細節調整方案。
“茶館老板昨天下午又來了。”安然說，“帶來了他們自己設計的‘音樂茶會’方案，我覺得……有點過於商業化了。”
“怎麼說？”
“他們想把《稻香》和《晴天》做成主題套餐，每個座位配耳機聽歌，茶點命名也和歌詞掛鉤。”安然皺了皺眉，“我不是反對商業化，但這樣有點……廉價。”
林風喝了口茶：“你的想法呢？”
“我覺得可以反過來。”安然翻到素描本新的一頁，上面是她昨晚畫的草圖，“不突出歌曲，而是突出‘氛圍’。古鎮的下午，老院子的陽光，一杯好茶，一段自然的音樂——可以是你的歌，也可以是古琴、笛子，甚至就是院子裏的風聲鳥鳴。重點是‘體驗’，不是‘消費’。”
她指着草圖上的幾個區域劃分：“比如這裏，保留老槐樹下的石桌石凳，只提供簡單的茶具和茶葉，客人自己泡。旁邊放個老式唱片機，放些輕音樂或者環境音。不設最低消費，不搞主題包裝。”
林風看着草圖。
安然的筆觸細膩，光影處理得極好，即使只是草圖，也能感受到那種寧靜、自在的氛圍。
“可以。”他說，“你跟茶館老板再溝通一次。如果對方接受這個方向，我們可以。如果不接受……”
“就婉拒。”安然接話。
“對。”
兩人又聊了幾句施工細節，安然便起身去後院勘察——即使今天不施工，她也習慣每天檢查一遍進度。
林風重新看向電腦。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方晴發來的微信：“林老師，上午好。關於《晴天》的數字發行，平台這邊有些具體方案想跟您溝通。方便的話，今天下午可以做個線上會議嗎？大概一小時。”
林風回復：“可以。幾點？”
“下午兩點？我用騰訊會議發您鏈接。”
“好。”
下午一點五十分。
林風提前調試好設備——筆記本電腦、攝像頭、麥克風。背景是前廳的書架和一部分院子景致，陽光透過木格窗灑進來，光線柔和。
兩點整，會議鏈接準時發來。
林風點擊進入。
屏幕分成兩格。左邊是方晴，坐在一間簡潔的辦公室裏，背後是書架和幾盆綠植。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看起來練而專業。
右邊是林風這邊——院子的一角，古樸而寧靜。
“林老師下午好。”方晴微笑，“您那邊環境真好。”
“方編輯好。”林風也笑了笑，“直接開始？”
“好的。”方晴調整了一下坐姿，表情變得認真，“首先再次恭喜《晴天》的火爆。平台數據部門做了初步評估，認爲這首歌有成爲年度爆款的潛力。所以我們希望盡快推進數字發行。”
她切換屏幕，共享了一份PPT。
標題是：“酷樂音樂平台——獨立音樂人方案”。
“目前平台與音樂人的主要有三種模式。”方晴用激光筆點着屏幕，“第一種，獨家授權。音樂人將作品在酷樂的獨家發行權授予平台，通常期限爲1-3年。平台會給予最高的流量扶持和宣傳資源，但音樂人不能再在其他平台發布該作品。”
“第二種，非獨家授權。音樂人授權酷樂發行作品，但同時可以保留在其他平台發布的權利。平台會據作品數據給予相應的流量支持，但資源傾斜度低於獨家。”
“第三種，代理發行。平台作爲音樂人的發行代理，負責將作品上架到全球各大音樂平台（包括酷樂、蘋果音樂、Spotify等），並處理版權結算。平台會抽取一定比例的服務費，通常是10%-15%。”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鏡頭：“林老師，針對您目前的情況，我建議從‘非獨家授權’開始嚐試。”
“理由呢？”
“第一，您處於上升期，作品數量還不多，過早綁定獨家會限制發展空間。”方晴條理清晰，“第二，《晴天》已經有一定熱度，即使是非獨家，平台也會給予重點推薦。第三，保留在其他平台發布的權利，可以測試不同渠道的效果，爲未來決策積累數據。”
林風點點頭：“分成模式呢？”
“這是重點。”方晴切換到下一頁，“平台與音樂人的收入主要來自：用戶訂閱付費、數字專輯銷售、廣告分成、版權授權收益。”
她詳細解釋：
“訂閱付費方面，平台會員月費20元，音樂人按有效播放次數分成。目前標準是每千次播放約1.2元-2元，具體取決於會員等級和廣告權重。”
“數字專輯銷售，《稻香》目前是單曲銷售，定價2元。平台抽成30%，您獲得70%。《晴天》如果也采用單曲銷售，可以沿用這個模式。”
“廣告分成比較復雜，主要是免費用戶聽歌時的貼片廣告收入，按播放時長和廣告價值分配。這部分收入不穩定，但積少成多。”
“版權授權收益，比如您的歌曲被影視劇、綜藝、廣告使用，平台作爲版權代理協助談判，抽成15%-20%。”
方晴說完，補充道：“所有收入數據在後台實時可查，結算周期爲次月15。平台會提供詳細的報表。”
林風快速消化這些信息。
“如果我選擇非獨家授權，”他問，“平台會提供哪些具體支持？”
“首頁推薦位、新歌榜單扶持、藝人專區建立、社交媒體聯動宣傳。”方晴列舉，“《晴天》如果選擇在酷樂首發，我們可以保證：首頁橫幅推薦三天，新歌榜置頂一周，並協調微博、抖音等平台的聯合推廣。”
她頓了頓：“另外，平台正在籌備‘原創音樂人年度盛典’，計劃年底舉行。如果您的數據持續優秀，很有機會獲得提名和表演機會。”
林風沉默了幾秒。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說，“還有其他平台也聯系了我。”
“理解。”方晴表情不變，“這是正常的商業選擇。不過我可以透露一點——音悅台的分成比例比我們低5%，星海娛樂的代理合約通常要求三年以上獨家。野火唱片在獨立圈口碑不錯，但渠道資源有限。”
林風挑眉：“你都知道？”
方晴笑了笑：“音樂圈不大。而且……優質的音樂人，每個平台都會關注。”
她關掉PPT，表情放鬆了一些：“林老師，我不是在給您壓力。只是作爲最早發現《稻香》數據的編輯，我真心希望您的作品能在最合適的平台上獲得最大的傳播。酷樂可能不是條件最優渥的，但我們的算法推薦和社區氛圍，對獨立音樂人最友好。”
這話說得誠懇。
林風能感覺到，方晴不只是把他當成一個“爆款制造機”，而是真的在考慮他的長遠發展。
“給我一天時間。”他說，“明天給你答復。”
“好。”方晴點頭，“另外，關於省論壇的表演——如果需要現場音響技術支持，平台在省城有的租賃公司，可以協調設備。免費的，算平台支持。”
“謝謝，暫時不需要。主辦方有安排。”
“明白。”方晴最後說，“那先這樣。期待您的好消息。”
會議結束。
屏幕黑掉。
林風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裏的陽光。
數字發行、分成模式、平台選擇……這些他之前從未深入思考過的問題，現在都擺在面前。
《稻香》的成功有運氣成分，但《晴天》開始，他必須建立系統化的發行和運營體系。
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下午三點，張海從房間出來。
他手裏拿着幾張樂譜紙，臉上帶着興奮：“編曲弄完了！你聽聽。”
兩人走到涼亭。
張海用手機播放他剛導出的demo——用音樂軟件做的簡易編曲，只有鋼琴、弦樂和基礎的鼓點，但結構已經清晰。
前奏：淨的鋼琴單音，像雨滴。
主歌：吉他進入，鋼琴做鋪墊，大提琴的低音線條隱約可聞。
副歌：弦樂群奏推起情緒，鋼琴旋律線揚起，但克制。
間奏：吉他solo，弦樂退後，留下空間。
第二遍副歌：加入中音提琴的對應旋律，情緒更飽滿。
結尾：所有樂器漸弱，剩下吉他的泛音，慢慢消失。
整首歌四分二十八秒。
聽完。
張海期待地看着林風：“怎麼樣？”
“弦樂會不會太多？”林風想了想，“第二段主歌，大提琴可以去掉，留給吉他更多空間。”
“有道理。”張海在本子上記下，“還有呢？”
“間奏的吉他solo，可以再延長兩小節，讓情緒沉澱一下。”
“好。”
“整體很好。”林風說，“比我想象的還好。”
張海鬆了口氣，笑了：“那就行。我今晚把最終譜子發給李偉。”
下午四點，周濤回來。
不僅買了建材，還帶回一個消息。
“林哥，我在建材市場碰到海浪音樂的人了。”周濤把采購清單放在桌上，“不是劉強，是他們公司的一個助理。閒聊了幾句，對方問起咱們民宿的改造進度，還特意提到……聽說林哥有新歌要發？”
林風眼神一凝：“具體說什麼了？”
“就是打聽，問什麼時候錄，什麼時候發，有沒有跟平台籤約。”周濤說，“我說我不清楚音樂上的事。對方也沒多問，但走之前說了句：‘劉總很欣賞林老師的才華，希望有機會。’”
典型的試探。
林風想了想：“你做得對，不多說。以後再有類似情況，一律推說不清楚。”
“明白。”周濤頓了頓，“另外，趙律師那邊要我轉告：海浪音樂最近在接觸幾家版權代理公司，可能是在爲後續的動作做準備。”
“知道了。”
周濤離開後，林風登錄郵箱。
果然，有一封未讀郵件來自劉強——昨天半夜發的。
“林風老師，恭喜《晴天》又成爆款。海浪音樂誠意不變，希望有機會深入。我們不僅可以提供業內頂尖的宣發資源，還能協助您建立個人廠牌。條件可以談，隨時歡迎聯系。”
話說得漂亮，但林風知道背後的潛台詞。
先示好，再施壓。
如果他不接招，接下來可能就是更直接的競爭手段了。
他關掉郵件，沒回復。
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
安然在廚房準備晚飯——今天她堅持下廚，說要做幾道家鄉菜。張海在幫忙擇菜，周濤在檢查新采購的建材質量。
林風坐在前廳，打開電腦，開始做平台對比分析。
他建了一個簡單的表格：
平台/公司
模式
分成比例
資源支持
合約期限
備注
酷樂音樂
非獨家
70%單曲銷售
首頁推薦、榜單扶持、社媒聯動
無固定期限
方晴專業，平台氛圍好
音悅台
獨家/非獨家可選
65%單曲銷售
原創計劃流量傾斜
獨家需籤1年
分成較低，但原創計劃有額外獎金
星海娛樂
獨家代理
50%-60%
全渠道宣發、藝人包裝
3年起
資源多但捆綁深，分成低
野火唱片
聯合發行
75%
獨立巡演、線下活動
單作品約
渠道有限，但自由度最高
海浪音樂
買斷/獨家經紀
買斷價或低分成
商業資源多
長期綁定
條件苛刻，控制欲強
數據一目了然。
從分成和自由度看，酷樂的非獨家授權確實是最平衡的選擇。
但他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林風點開微信，給張海發了條消息：“海哥，你之前跟酷樂過嗎？結算靠譜嗎？”
張海很快回復：“過兩首歌。結算準時，報表詳細。就是流量推薦得自己爭取，平台不會主動推非熱門作品。但你不用擔心這個，《晴天》他們肯定會推。”
“明白了。”
林風又給趙柯發了條信息：“趙律師，酷樂音樂的非獨家授權合同，如果籤的話，需要重點看哪些條款？”
趙柯回復很快：“授權範圍、期限、分成結算機制、違約責任、知識產權歸屬。我會幫你審。另外建議增加一個‘數據透明度’條款，要求平台定期提供詳細播放數據。”
“好，如果確定籤，我發你合同。”
做完這些，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裏燈籠亮起。
晚飯上桌：安然做的紅燒魚、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湯，還有一小碟她自己醃的泡菜。
四人圍坐。
“明天施工隊恢復開工。”周濤說，“地基部分三天內能完成，然後開始砌牆。”
“設計上有個小調整。”安然說，“後院的景觀牆，我想用回收的老青磚，質感更好。胡師傅說他認識一個老磚廠，明天帶我去看。”
“編曲譜發給李偉了。”張海扒着飯，“他說周三錄音沒問題，樂手都約好了。”
林風聽着，忽然有種奇妙的踏實感。
三個月前，他還一個人坐在這院子裏，面對百萬債務和破敗的老宅。
現在，有了一起做事的人，有了明確的規劃，有了正在生長的未來。
“平台的事，”他開口，“我打算跟酷樂籤非獨家授權。”
三人都看向他。
“理由呢？”張海問。
“分成合理，資源足夠，不綁定。”林風簡單說，“而且方晴這個人，專業，誠懇。”
“確實。”張海點頭，“她當年發現《稻香》的時候，我還覺得是運氣。現在看來，她是真懂。”
“那就定了。”安然微笑，“什麼時候籤？”
“明天。”林風說，“趙律師審完合同就籤。”
晚上九點，林風給方晴發微信：
“方編輯，我考慮好了。選擇非獨家授權模式。合同可以發過來，我的律師會審閱。”
方晴幾乎是秒回：“太好了！我馬上準備合同，明天上午發您。另外，平台這邊想爲《晴天》做一個專屬的發布頁面，需要您提供一些素材：高清照片、創作背景故事、還有……您願意錄一段簡短的對聽衆說的話嗎？”
林風想了想：“可以。照片和文字明天發你。錄音我錄好發你。”
“好的！期待！”
深夜十一點。
院子完全安靜下來。
施工圍擋外的街道偶有行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處古鎮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檐下的燈籠還亮着，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林風沒有睡。
他坐在電腦前，整理要給方晴的素材。
照片選了安然拍的三張：一張是清晨院子裏槐樹下的石凳，陽光透過枝葉；一張是涼亭裏吉他靠在木柱上，燈籠的光暈染開；一張是他直播時的側影，專注彈琴的樣子。
創作背景故事，他寫得很簡單：
“《晴天》始於一場雨。三個關鍵詞：雨天、告別、青春。二十分鍾的即興，卻是很多年記憶的沉澱。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擦肩而過的人，那些以爲忘記卻總在雨天想起的片段——組成了這首歌。希望它能讓你們想起自己的‘晴天’，哪怕正在下雨。”
最後是錄音。
他拿起那個USB麥克風，連接到電腦。
沒有配樂，沒有特效，只有他的聲音：
“大家好，我是林風。《晴天》這首歌，是我在直播間裏即興完成的。感謝那晚給出關鍵詞的每一位朋友，也感謝你們願意聽。音樂最美好的地方，就是它能連接不同的時空和記憶。希望這首歌，能陪你們走過某個雨天，或者，照亮某個晴天。”
錄完，保存。
全部打包，郵件發給方晴。
發送成功。
林風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星空清晰。
明天，合同會籤。
後天，錄音繼續。
大後天，編曲完成。
下周三，正式人聲錄制。
下周五，省論壇表演。
然後，《晴天》正式發布。
每一步都清晰，踏實。
他想起地球上的那些音樂人，在簡陋的錄音棚裏錄下傳世之作，在酒吧裏唱出改變時代的歌聲，在無數的夜晚裏，用旋律對抗世界的喧囂。
現在，輪到他了。
在這個文娛貧瘠的藍星，用另一個世界的瑰寶，點亮第一簇火。
然後，讓火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