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 利刃出鞘(上)·漕運黑幕章

第十七章 利刃出鞘(上)·漕運黑幕

三天後,成都府衙的二堂。

呂端放下手裏的信,抬頭看林啓:“你要動漕運?”

“是。”林啓躬身,“下官查了,李通判在蜀中的財路,漕運占大頭。成都府七處水陸關卡,四處由他的人把持。”

呂端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知道漕運是什麼嗎?”

“知道。”林啓答,“蜀地出錦、茶、鹽、鐵,出蜀要過關。關有關稅,卡有卡費。這是朝廷的錢糧命脈。”

“也是李繼昌的錢袋子。”呂端放下茶碗,“你動他錢袋子,他就要拼命。”

“所以下官來請府尊示下。”

呂端看着他,沉默片刻。

“林啓,”他說,“我給你個名義——‘成都府路轉運司協理’,專管漕運稽查。但兵,我給不了幾個。錢,更是一個子兒沒有。”

林啓心頭一動:“府尊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呂端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要查,可以。要抓,也可以。但抓到什麼,抓到誰,抓到之後怎麼辦——那是你的事。辦好了,功是你的。辦砸了,鍋也是你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聽明白了嗎?”

林啓深吸一口氣:“下官明白。”

從府衙出來,天陰着,悶熱得喘不過氣。

陳伍等在門口,見林啓出來,忙迎上去:“大人,怎麼樣?”

“成了。”林啓簡短說,“回去說。”

回到驛館,蘇宛兒正在院裏看賬本。見兩人回來,放下筆:“談妥了?”

“呂知府給了個‘轉運司協理’的頭銜。”林啓坐下,“名義上,可以稽查漕運。實際上——是讓我們自己趟雷。”

蘇宛兒皺起眉:“那他......”

“他會看着。”林啓說,“我們查得好,他接手。我們查砸了,他撇清。這是官場的規矩。”

陳伍啐了一口:“他乃的,拿咱們當槍使!”

“槍就槍。”林啓說,“能打響就行。”

他看向蘇宛兒:“蘇姑娘,之前你說蘇家商隊常被漕運勒索。證據,能整理出來嗎?”

蘇宛兒點頭:“能。過往三年,蘇家商隊過成都府各關卡的記錄,我都存着。時間、地點、貨物、稅額、經手胥吏姓名、額外勒索數額——都有。”

“好。”林啓說,“你去整理,越細越好。尤其要注意,不同貨物、不同商號,被勒索的差價。”

蘇宛兒一怔:“大人是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林啓站起身,“漕運勒索,一定有規矩。比如,一車蜀錦,要交多少‘買路錢’。一船茶葉,又是什麼價。本地商號交多少,外地商號又交多少。這些規矩,就是李繼昌的命門。”

他走到窗前,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

“咱們要把這規矩,挖出來。”

接下來的五天,三路人馬同時動。

第一路,蘇宛兒。

她在成都蘇家鋪子的後院,辟了間靜室。賬冊堆了半人高,都是蘇家商隊過往的記錄。

她親自翻,親自算。

一盞油燈,一把算盤,一坐就是一整天。

“東關,去年三月十五,運蜀錦十匹。正稅一貫,額外勒索三百文。經手胥吏王三。”

“西卡,四月二十,運茶葉五十斤。正稅八百文,勒索兩百文。胥吏趙四。”

“南津,五月......”

她一邊念,一邊在紙上畫。

不是寫,是畫。

畫表格,畫線條,畫數字。

每一條記錄,按時間、地點、貨物、正稅、勒索額、經手人,分別填入對應的格子。

然後,開始找規律。

第一天,她發現:貨物不同,勒索比例不同。

蜀錦,勒索額通常是正稅的三成。

茶葉,兩成五。

生鐵,四成。

第二天,她發現:商號背景不同,勒索比例也不同。

蘇家這種本地大戶,勒索三成。

外地來的小商號,勒索五成甚至更多。

第三天,她發現:時間也有規律。

每月月初、月中,勒索比例略低。

月底,尤其臨近年節,勒索比例飆升。

到第五天傍晚,她推開靜室的門。

臉色蒼白,眼圈發黑,但眼睛亮得驚人。

“大人,”她把厚厚一沓紙放在桌上,“規矩,我挖出來了。”

第二路,陳伍。

他挑了五個郪縣保安隊裏最機靈的兄弟。

都不識字,但眼尖,記性好,會來事。

“記住了,”出發前,陳伍交代,“咱們現在是邛州來的藥材商。我姓李,你們喊我李掌櫃。咱們這趟,運川芎、黃連去渝州。路上,多看,多聽,少說話。”

五人換了粗布衣裳,牽了兩輛大車,裝了幾麻袋草藥——真的草藥,不是假的。

“真藥,才像。”林啓說,“但要在最底下那袋,藏點東西。”

他拿來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二十枚特制的銅錢。

銅錢是真的,但在邊緣刻了極細的記號——一個“林”字,小得像針尖。

“這錢,要讓他們勒索去。”林啓說,“有了這錢,就是鐵證。”

第一天,他們走東關。

守關的胥吏姓王,四十來歲,胖,眼睛眯成一條縫。

“運的什麼?”王胥吏懶洋洋地問。

“川芎、黃連,”陳伍陪笑,“去渝州的。”

“開袋查驗。”

查驗是假,勒索是真。

王胥吏扒拉着草藥,手指頭在麻袋裏摳了摳,摸到底下硬邦邦的東西。

他眼睛一亮。

“這貨......有點問題啊。”他拖長了調子。

“官爺明鑑,”陳伍趕緊塞過去一串錢,“小本生意,行個方便......”

王胥吏掂了掂錢,又伸手在麻袋裏摳了摳,摳出幾枚特制銅錢,混在其他錢裏,一起揣進懷裏。

“過去吧。”

“謝官爺!”

第二天,西卡。

守卡的胥吏姓趙,瘦高個,說話陰森森的。

同樣的戲碼,再演一遍。

特制銅錢,又流出去幾枚。

第三天,南津。

第四天,北渡......

五天下來,六個關卡,五個被勒索。

特制銅錢,流出去四十二枚。

陳伍每天回來,把經過、胥吏相貌、勒索金額、說的話,一五一十講給林啓聽。

林啓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不是寫,是畫。

畫簡易地圖,標出關卡位置。

畫人像素描,記下胥吏特征。

畫路線圖,標出勒索頻次。

到第五天晚上,陳伍講完最後一個關卡的經過,林啓面前的地圖,已經密密麻麻。

“大人,”陳伍說,“這幫孫子,下手真黑。咱們兩車草藥,值不到五貫錢。他們勒索,就勒去一貫多。”

林啓放下筆,看着地圖。

“黑才好。”他說,“越黑,越容易見光。”

第三路,林啓自己。

他把蘇宛兒整理的數據,和陳伍偵察的記錄,合在一起。

在驛館的房間裏,點着油燈,熬夜算。

沒有計算器,沒有電腦。

只有算盤,紙,筆。

他先歸類。

按關卡:東關、西卡、南津、北渡、中埠......

按貨物:蜀錦、茶葉、生鐵、藥材、糧食......

按商號:蘇家這類本地大戶,外地小商號,官商,私商......

然後,開始算。

每個關卡,每種貨物,每個商號,平均被勒索的比例。

再推算:過往三年,這個關卡,大概流經多少貨。

貨值多少。

正稅該交多少。

實際勒索多少。

一筆一筆,一關一關。

算到後半夜,手都抖了。

但越算,心裏越亮。

算到最後,他停下筆。

看着紙上那個數字,半天沒說話。

三千貫。

這是李繼昌掌控的四個關卡,過往三年,平均每年勒索的總額。

這還不算走私、漏稅的部分。

光勒索一項,一年三千貫。

而成都府一年的正稅,才多少?

他靠在椅背上,閉着眼,腦子裏飛快地轉。

這些錢,流去哪裏?

一部分,養胥吏,養打手。

一部分,孝敬汴京的靠山。

還有一部分——

他想起周榮信上那句話:“疑是宮中內侍。”

如果李繼昌真和宮裏有勾連......

那這些錢,會不會有一部分,流進宮裏?

或者,流進某個皇子的口袋?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趙元佐。

然後,又劃掉。

不。

不會是趙元佐。

那是誰?

第六天早上,三路人馬,在驛館碰頭。

林啓把三份材料——蘇宛兒的數據、陳伍的記錄、他自己的推算——擺在桌上。

“都在這兒了。”他說。

蘇宛兒先看,看完倒吸一口涼氣:“三千貫......大人,這數字......”

“準嗎?”陳伍問。

“只少不多。”林啓說,“我只算了明面上的勒索。暗地裏的走私、漏稅,都沒算。真要全挖出來,怕是翻倍都不止。”

陳伍一拳砸在桌上:“他乃的!一年貪這麼多,夠養多少兵了!”

“所以,”林啓看向兩人,“現在證據有了,接下來怎麼辦?”

蘇宛兒想了想:“報給呂知府?”

“報是肯定要報。”林啓說,“但怎麼報,什麼時候報,報什麼——有講究。”

他指着材料:

“如果咱們把這些全遞上去,呂知府會怎麼做?”

蘇宛兒沉吟:“他會......接。”

“接了之後呢?”

“查。”

“查了之後呢?”

“抓。”

“抓了之後呢?”

蘇宛兒不說話了。

陳伍接道:“抓了之後,就是大案子。李繼昌要倒。”

“倒了之後呢?”林啓追問。

陳伍愣住。

“倒了之後,”林啓自己答,“朝裏會有人保他。汴京會有人伸手。宮裏......說不定也會有人說話。”

他頓了頓:

“到時候,呂知府會怎麼辦?”

蘇宛兒明白了:“他會......見好就收。”

“對。”林啓點頭,“他會抓幾個胥吏,收點贓款,弄點政績。但李繼昌本人,動不了。因爲動了李繼昌,就動了他背後的人。呂知府,還沒那個膽子。”

“那咱們......”

“所以,”林啓說,“咱們不能全報。要挑着報。”

“挑什麼?”

“挑最髒的,最實的,最能打疼李繼昌的。”林啓指着材料,“比如,這個東關的王胥吏。陳伍,你說他勒索時,還說了句什麼?”

陳伍回憶:“他說......‘這規矩,是李通判定的。你們要怪,怪他去。’”

“好。”林啓說,“就這句,記下來。還有,特制銅錢,哪幾個關卡收了?”

“東關、西卡、南津、北渡,四個都收了。”

“收了就好。”林啓笑了,“這四個關卡的胥吏,都是李繼昌的心腹。他們手裏有帶記號的銅錢,這就是鐵證。”

他看向蘇宛兒:

“蘇姑娘,你把那四十二枚銅錢的流向,單獨列一張表。哪個關卡,哪個胥吏,勒索時說了什麼話,收了哪些錢——記得越細越好。”

“明白。”

他又看向陳伍:

“陳伍,你帶兄弟們,盯着這四個關卡。不用動手,就盯着。看李繼昌會不會派人去串供、銷贓。”

“是!”

林啓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亮了。

成都的清晨,霧氣蒙蒙。

“明天,”他說,“我去見呂知府。把這挑出來的證據,遞上去。”

“他會接嗎?”蘇宛兒問。

“會。”林啓說,“因爲這些證據,剛好夠他敲打李繼昌,又不會得李繼昌狗急跳牆。這是官場的分寸。”

他轉過身,看着兩人:

“但咱們,不能只靠呂知府。”

“那靠誰?”

“靠咱們自己。”林啓說,“呂知府敲打李繼昌的時候,咱們在後面——再加把火。”

“怎麼加?”

林啓走到桌邊,指着那份完整的材料:

“這些東西,不全報給呂知府。但咱們自己,留着。”

“留着?”

“對。”林啓說,“等李繼昌被敲打了,疼了,想反撲的時候——咱們再把這些,一點一點,往外放。”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一次放一點,讓他疼,又不讓他死。讓他知道,咱們手裏還有更多。讓他怕,讓他不敢動。”

蘇宛兒眼睛亮了:“這是......懸刀。”

“對。”林啓點頭,“刀懸在頭上,他才不敢亂跳。”

陳伍咧嘴笑了:“大人,您這招,陰。”

“不陰不行。”林啓說,“在成都,講仁義,死得快。”

他收起材料,分成兩份。

一份薄的,準備報給呂知府。

一份厚的,自己留着。

“都去準備吧。”他說,“明天——開刀。”

窗外,霧氣漸漸散了。

成都的街市,開始熱鬧起來。

但驛館裏,三個人,心裏都清楚——

真正的熱鬧,還沒開始。

等刀開了刃,見了血。

那才是,成都該有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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