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圓之夜的暗涌
子在緊張的籌備中一天天過去,轉眼已近月底。蘇念瑤白天仍是那個文靜細致的助理,夜晚則在陳九的指導下,從用槍到爆破,從格鬥到潛入,一點點磨礪成能在亂世中自保的利器。
這天傍晚,蘇念瑤從靶場回來,剛進霍公館,就察覺氣氛不同。阿力和幾個弟兄站在院子裏,神色凝重。書房裏傳來霍霆霄壓抑的怒聲。
“怎麼回事?”蘇念瑤低聲問阿力。
“陳九死了。”阿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蘇念瑤如遭雷擊。陳九,那個教她開槍、罵她笨拙、卻會在她受傷時扔來一瓶金瘡藥的漢子,死了?
“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今天下午,在法租界的賭場。有人鬧事,陳九去處理,被捅了三刀,沒到醫院就...”阿力眼圈發紅,“是趙天虎的人,我們抓到一個,他招了,說是趙天虎指使的。”
書房門打開,霍霆霄走出來,臉色鐵青:“都進來。”
衆人魚貫而入。霍霆霄站在書桌前,目光掃過每個人:“陳九的仇,一定要報。但現在不是時候。趙天虎這麼做,是想激怒我,讓我自亂陣腳。”
“霍爺,難道就這麼算了?”一個年輕弟兄忍不住喊道。
“算了?”霍霆霄冷笑,“血債血償,一個都跑不了。但趙天虎現在有本人撐腰,硬拼我們占不到便宜。下月十五,在碼頭,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他看向蘇念瑤:“蘇念,計劃提前。訂婚宴是下月初五,碼頭啓用是十五,我們十晚上行動。你這幾天不要出門,專心準備。”
蘇念瑤點頭,心中卻有一絲不安。陳九的死太過突然,像是某種信號。她想起父親曾說過,大戰之前,必有小戰。趙天虎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挑釁。
接下來的幾天,霍公館籠罩在低氣壓中。陳九的葬禮簡單而肅穆,葬在閘北的墳場。墓碑上只有一行字:“陳九,民國十五年立”。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許多人連墓碑都沒有。
蘇念瑤在墳前放了一束野花。陳九生前愛喝酒,她悄悄倒了一壺燒刀子在地上:“陳師傅,走好。你的仇,我記下了。”
轉身離開時,她看到霍霆霄獨自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望着陳九的墓碑,背影蕭索。這個在上海灘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孤獨。
“霍爺。”蘇念瑤輕聲喚道。
霍霆霄沒有回頭,只是問:“你說,人死後,真的有魂嗎?”
蘇念瑤一怔:“我不知道。家父是讀書人,不信鬼神。但家母信佛,常說善惡有報。”
“善惡有報...”霍霆霄低聲重復,轉過身來,眼中有一絲蘇念瑤看不懂的情緒,“我也希望如此。可這世道,往往是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但總有人要堅持,否則這世道就真的沒救了。”蘇念瑤不知哪來的勇氣,說出這樣的話。
霍霆霄看着她,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你說得對。所以陳九不會白死,趙天虎會付出代價。”
兩人並肩往回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念瑤偷偷瞥了一眼霍霆霄的側臉,他眉頭微蹙,像在思索什麼難題。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被外界傳爲冷酷無情的黑幫老大,其實內心也有柔軟之處。
只是這份柔軟,被他深深地藏了起來,就像她自己一樣。
初五轉眼即至。趙天虎千金的訂婚宴,排場比壽宴更大。百樂門內外張燈結彩,連街邊的法國梧桐都纏上了彩帶。本領事館來了不少人,山本一郎更是親自到場,一身和服,笑容滿面。
蘇念瑤跟着霍霆霄步入大廳時,明顯感覺到氣氛與上次不同。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說不出的壓抑,表面的喜慶掩蓋不住暗地裏的緊張。
趙天虎迎上來,臉上是誇張的笑容:“霍老板,賞光賞光!哎呀,蘇先生也來了,真是給趙某面子!”
“趙老板嫁女,霍某豈能不來。”霍霆霄拱手,遞上賀禮。
這次是一對翡翠鐲子,成色極好。趙天虎接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霍老板太客氣了。來,裏面請,今天有不少貴客,我給霍老板引見。”
所謂貴客,多是本商界和領事館的人。山本一郎尤其熱情,拉着霍霆霄聊個不停,話題總往生意上引。霍霆霄應對得體,既不接話,也不得罪人。
蘇念瑤在一旁默默觀察。她注意到,趙靜婉穿着一身大紅嫁衣,坐在主位上,像個精致的木偶,臉上是得體的微笑,眼神卻空洞。山本雄一站在她身邊,矮胖身材,眯縫眼,看人時目光黏膩,讓人不適。
“蘇先生。”
蘇念瑤回頭,是趙靜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手中端着一杯酒,臉色微紅,像是喝多了。
“趙小姐。”
“陪我出去透透氣,好嗎?”趙靜婉眼中帶着請求。
蘇念瑤看向霍霆霄,見他微微點頭,便跟着趙靜婉走向露台。
夜風微涼,吹散了室內的悶熱。趙靜婉靠在欄杆上,望着遠處的燈火,突然說:“蘇先生,你有喜歡的人嗎?”
蘇念瑤一愣:“趙小姐爲何這麼問?”
“只是好奇。”趙靜婉轉頭看她,眼神迷離,“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長這麼大,還沒喜歡過誰,就要嫁給一個討厭的人了。”
蘇念瑤不知如何回答。喜歡一個人?她想起霍霆霄教她握槍時溫熱的手掌,想起他遞來毛巾時不經意的觸碰,想起他站在陳九墓前孤獨的背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她對自己說,大仇未報,何談兒女私情。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
趙靜婉笑了,笑容淒楚:“是啊,你怎麼會知道。你這麼好的人,應該有很多姑娘喜歡吧?”
蘇念瑤尷尬地別過臉。趙靜婉以爲她是男子,這種話讓她不知如何應對。
“蘇先生,那天你說的話,我還記得。”趙靜婉突然壓低聲音,“你說讓我不要輕舉妄動,霍老板會有安排。可是...可是我等不了了。父親要把我送去本,下月就走。一旦到了本,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蘇念瑤心中一緊:“趙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在走之前,做點什麼。”趙靜婉眼中閃過決絕,“我知道父親在碼頭藏了一批東西,不只是,還有...還有一批從東北運來的‘貨’。蘇先生,你幫我告訴霍老板,那批貨,比更可怕。”
“是什麼?”
趙靜婉正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見山本雄一搖搖晃晃地走來,顯然喝多了。
“靜婉,你怎麼在這裏?讓我好找。”山本雄一伸手要拉趙靜婉,被她躲開。
“我和蘇先生說幾句話。”
“有什麼好說的?”山本雄一斜眼看着蘇念瑤,眼中帶着敵意,“一個下人罷了。走,父親讓我們去敬酒。”
趙靜婉無奈,對蘇念瑤使了個眼色,跟着山本雄一離開。蘇念瑤獨自站在露台上,回味着趙靜婉的話。
比更可怕的東西,從東北運來...會是什麼?
“你在這裏。”
霍霆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蘇念瑤回頭,見他端着兩杯酒走來,遞給她一杯。
“趙小姐和你說了什麼?”
蘇念瑤將趙靜婉的話復述一遍。霍霆霄聽後,眉頭緊鎖:“從東北運來...難道是軍火?不,趙天虎已經有一批軍火了,不會讓她如此恐懼。”
兩人沉默,心中都有不祥的預感。
宴會進行到一半,趙天虎帶着賓客參觀碼頭。這是早就安排好的節目,也是蘇念瑤此行的主要目的。
新建的碼頭氣派非凡,水泥澆築的泊位,巨大的起重機,倉庫林立。趙天虎得意地介紹:“這個碼頭,是上海最先進的,能停靠萬噸貨輪。下月十五正式啓用,到時候,還請各位多多關照生意!”
人群中響起恭維聲。蘇念瑤默默觀察,將實際布局與圖紙對照。趙靜婉給的圖很準確,但有些細節對不上,比如東側多了一個小倉庫,門口有四個持槍守衛。
“那個倉庫是做什麼的?”霍霆霄狀似無意地問。
趙天虎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笑道:“放些雜貨,不值一提。來來,這邊請,看看我們的卸貨區。”
蘇念瑤與霍霆霄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倉庫,有問題。
參觀結束,回到百樂門已是深夜。賓客陸續散去,蘇念瑤正準備跟霍霆霄離開,卻被趙天虎叫住。
“蘇先生留步,趙某有件事想請教。”
霍霆霄眉頭微皺,蘇念瑤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走。
書房裏,趙天虎屏退左右,請蘇念瑤坐下,親自爲她倒茶。
“蘇先生年輕有爲,霍老板真是好福氣,有這樣一個得力助手。”趙天虎笑呵呵地說。
“趙老板過獎。”
“誒,不過獎不過獎。”趙天虎擺擺手,話鋒一轉,“蘇先生是蘇州人吧?聽口音像。”
蘇念瑤心中警鈴大作,面上保持平靜:“是,趙老板好耳力。”
“蘇州是個好地方啊,人傑地靈。”趙天虎感嘆,“三年前,我在蘇州還做了筆生意,買了塊地,就在蘇州河畔。可惜啊,原來那戶人家不識抬舉,鬧得不愉快。”
蘇念瑤握茶杯的手微微顫抖,滾燙的茶水濺到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
“哦?那戶人家怎麼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陌生。
“一家十三口,都沒了。”趙天虎嘆口氣,眼中卻無半點惋惜,“所以說啊,人不能太固執,該低頭時就得低頭。蘇先生你說是不是?”
他在試探。蘇念瑤瞬間明白。趙天虎在懷疑她的身份。
“趙老板說得是。”蘇念瑤放下茶杯,站起身,“時候不早,霍爺還在等我,先告辭了。”
“等等。”趙天虎叫住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錦盒,“蘇先生是讀書人,這塊硯台,算是趙某一點心意。希望蘇先生在霍老板面前,多爲我美言幾句。上海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家和和氣氣發財,多好。”
蘇念瑤接過錦盒,沉甸甸的。她知道,這不是禮物,是警告,也是收買。
“多謝趙老板,蘇念告退。”
走出趙公館,夜風一吹,蘇念瑤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溼。趙天虎的懷疑,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
“他說什麼了?”霍霆霄在車裏等她。
蘇念瑤將錦盒遞給他,把對話復述一遍。霍霆霄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方端硯,價值不菲。
“他懷疑你了。”霍霆霄沉聲說,“這塊硯台,既是試探,也是封口費。如果你收下,就表示願意;如果不收,就是敵人。”
“我該怎麼做?”
霍霆霄將錦盒蓋上,扔到一邊:“什麼也不做。趙天虎生性多疑,你越鎮定,他越不確定。但接下來的行動要小心,他可能已經盯上你了。”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兩人各懷心事。蘇念瑤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趙天虎的試探,陳九的死,那個神秘的倉庫...這一切像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回到霍公館,蘇念瑤沒有回房,而是來到書房。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推開書房門,卻看到霍霆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聽到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說:“過來。”
蘇念瑤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月色很好,將庭院照得一片銀白。
“你在想什麼?”霍霆霄問。
“想陳九,想趙天虎,想那個倉庫。”蘇念瑤如實回答。
霍霆霄沉默片刻,突然說:“我第一次人的時候,十六歲。”
蘇念瑤轉頭看他。月光下,霍霆霄的側臉線條冷硬,像一尊雕塑。
“那人是個惡霸,強占我家的地,死我爹娘。我拿了一把砍柴刀,在他回家的路上等着。”霍霆霄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他一共挨了十七刀,我砍的。砍完,我坐在他屍體旁邊,吐了一夜。”
“後來呢?”
“後來,我逃到上海,從碼頭苦力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霍霆霄轉頭看她,“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說,人報仇,不會讓你好過。就算趙天虎死了,你失去的也回不來。但有時候,我們沒有選擇。”
蘇念瑤知道他在安慰她,在告訴她,他理解她的仇恨。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夾雜着說不清的酸楚。
“霍爺,如果...如果我不是你以爲的那個人,你會怎麼樣?”
霍霆霄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站在這裏,是我的助理,是我的...”他頓了頓,“是我的同伴。”
同伴。這個詞讓蘇念瑤眼眶發熱。逃亡三個月,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謝謝你,霍爺。”
“不用謝我。”霍霆霄移開目光,“十號的行動,如果你害怕,可以退出。這不是你的戰鬥。”
“不,這是我的戰鬥。”蘇念瑤語氣堅定,“從三年前,就是了。”
霍霆霄不再勸,只是說:“那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活着回來。”
蘇念瑤怔住。霍霆霄的眼神認真而專注,月光在他眼中流轉,像深潭中的碎星。這一刻,她幾乎要脫口說出真相,說出她是女子,說出她叫蘇念瑤,說出蘇家與趙天虎的血海深仇。
但她終究沒有。只是點頭:“我答應你。”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而悠長。月光被雲層遮蔽,庭院暗了下來。暴風雨前的平靜,總是格外壓抑。
蘇念瑤回到房間,從枕下摸出,一遍遍擦拭。冰冷的金屬,在掌心漸漸有了溫度。她想起霍霆霄的話,想起陳九,想起慘死的家人。
十號,月圓之夜。該來的總會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趙天虎也沒有睡。他站在書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如果蘇念瑤在這裏,一定會認出,那是蘇家的傳家寶,父親蘇文謙隨身佩戴的那枚。
“蘇念...蘇念瑤...”趙天虎低聲念着,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原來是你。也好,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
他將玉佩扔進抽屜,鎖上。窗外,烏雲壓頂,一場暴風雨,即將席卷上海灘。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