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遠遁香江
離開上海的安排,在漢斯醫生診所的掩護下,緊鑼密鼓地進行。
阿旺和老餘分頭行動。阿旺負責聯系杜月笙那邊承諾的“安全通道”,以及購買去香港的船票——不是客輪,而是杜月笙安排的一條貨運船,雖條件簡陋,但勝在隱秘,船長是自己人。老餘則回霍公館和幾個秘密據點,收拾一些緊要物品和細軟。霍霆霄在上海灘經營多年,狡兔三窟,有些隱藏的資產和關系,連趙天虎和本人都未必清楚。
霍霆霄自己則坐鎮診所,一方面照顧蘇念瑤,一方面遙控指揮,處理善後。趙天虎雖死,但他留下的龐大勢力分崩離析,各路人馬蠢蠢欲動,都想分一杯羹。杜月笙信守承諾,出面彈壓,接收了大部分地盤,但也默許霍霆霄的幾個心腹帶走了一些核心生意和忠心的弟兄。這是一場無聲的瓜分與交接,暗流洶涌,但表面暫時維持着脆弱的平靜。
本人那邊則是一片暴怒後的死寂。山本一郎逃回領事館後便稱病不出,但租界內本特務的活動明顯頻繁起來,四處打探霍霆霄的下落。工部局迫於輿論壓力和國際觀瞻,不得不擺出徹查細菌武器事件的姿態,查封了相關碼頭和倉庫,傳喚了幾個低級本職員,但也僅此而已,不敢真的觸動本領事館的核心。這其中的齟齬與妥協,霍霆霄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離開才顯得尤爲緊迫。
蘇念瑤在診所裏養傷,子過得緩慢而平靜。漢斯醫生醫術精湛,用的都是好藥,傷口愈合得很快,雖然依舊疼痛,手臂活動受限,但已無大礙。霍霆霄幾乎寸步不離,喂藥換藥,端湯送水,細致得不像那個叱吒風雲的黑幫老大。兩人之間那層未曾捅破的窗戶紙,在生死患難之後,變得愈發微妙。有時一個眼神交匯,便迅速分開,空氣中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發酵。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病床上灑下溫暖的光斑。蘇念瑤靠在床頭,看霍霆霄笨拙地削着一個蘋果。他手指修長有力,握刀握槍穩如磐石,削蘋果皮卻顯得格外別扭,果皮斷了好幾次。
“還是我來吧。”蘇念瑤忍不住想笑。
“別動,好好躺着。”霍霆霄頭也不抬,固執地繼續與蘋果搏鬥,終於削出一個坑坑窪窪、慘不忍睹的成品。他切成小塊,上牙籤,遞到她面前。
蘇念瑤接過,小口吃着,甜絲絲的汁液在口中化開。她看着霍霆霄低頭收拾果皮,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忽然問:“霍爺,等到了香港,你有什麼打算?”
霍霆霄動作一頓,抬眼看着她:“先把你安頓好,把傷徹底養好。然後…看看形勢。我在香港有些故舊,做些貨運或者進出口生意,應該不難。亂世之中,只要有人,有船,有膽量,總有口飯吃。”他頓了頓,看着她,“你呢?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蘇念瑤放下蘋果,望向窗外。香港,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離開上海,離開這片浸染了家族血淚的土地,她心中有不舍,有解脫,也有對未來的茫然。
“或許…真的開個小書畫鋪子?”她笑了笑,有些不確定,“或者,教教小孩子讀書寫字?我父親常說,詩書傳家,雖不能救國,但可啓人心智。”
“都好。”霍霆霄的聲音很輕,“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時,阿旺和老餘回來了,帶回了確切的消息。
“船安排好了,明晚子時,在吳淞口外三號碼頭,有一條‘福昌號’貨船,船老大姓鄭,是杜老板打過招呼的,可靠。”阿旺壓低聲音,“票只弄到三張,我和老餘商量了,我們留下。”
“留下?”霍霆霄皺眉。
“霍爺,上海灘的基業不能全扔了。杜月笙雖答應不追究,但底下人未必服氣。總得有人看着,守着,等您和…和蘇姑娘回來。”老餘接口道,他看了眼蘇念瑤,改了口,“我和阿旺跟了您這麼多年,上海灘熟,路子也熟,留下來暗中照應,比跟您去人生地不熟的香港更有用。”
霍霆霄沉默。他知道阿旺和老餘說得對。上海是他的,他遲早要回來。留下可靠的兄弟,維持一些地下渠道和眼線,至關重要。但讓兩人留下,風險不小。
“本人那邊盯得緊,你們…”
“霍爺放心。”阿旺咧嘴一笑,眼中卻有狠色,“我們哥倆別的本事沒有,藏身保命的本事還是有的。況且,杜老板也需要人制衡其他蠢蠢欲動的勢力,我們留下,對他也有用,他暫時不會動我們。”
霍霆霄看着這兩個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涌起復雜情緒。亂世之中,這種肝膽相照的情義,比黃金更珍貴。他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保重。等我回來。”
“霍爺保重!蘇姑娘保重!”阿旺和老餘抱拳,眼圈有些發紅。
當夜,月黑風高。漢斯醫生弄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汽車,霍霆霄小心翼翼地將蘇念瑤抱上車。她肩傷未愈,行動不便,靠在他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和皂角味,混合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汽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法租界,穿過沉睡的閘北,駛向吳淞口。路上關卡林立,但杜月笙顯然打點過,他們的車沒有受到任何盤查。蘇念瑤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這個她逃亡而來、掙扎求生、愛恨交織的城市,正在一點點後退,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吳淞口外,三號碼頭籠罩在濃重的夜色和江霧中。“福昌號”是一艘不大的貨輪,船身斑駁,靜靜地泊在岸邊。一個精瘦的船老大已經在跳板邊等候,看到他們,也不多話,只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上船。
霍霆霄抱着蘇念瑤登上甲板。船上彌漫着機油、鐵鏽和貨物混雜的氣味。船長將他們引到底艙一個狹小但還算淨的單間,只有一張窄床、一張小桌和一個舷窗。
“條件簡陋,委屈兩位了。船明早啓航,直發香港,大概需要五天。水和食物會按時送來,沒什麼事最好不要上甲板。”船長說完,便帶上門出去了。
船艙裏只剩下兩人。搖晃的船身,單調的輪機轟鳴,還有窗外隱約的江水拍打聲,構成一個與世隔絕的、漂泊的空間。蘇念瑤躺在窄床上,霍霆霄坐在床邊唯一的凳子上。
“睡吧,我守着你。”他說。
“你也休息吧,我沒事了。”蘇念瑤看着他眼下的疲憊。
霍霆霄搖搖頭:“等開船再說。”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輪機聲規律地響着。氣氛有些微妙,又有些溫馨。在這方寸之地,遠離了上海灘的腥風血雨、陰謀算計,他們只是兩個相依爲命的逃亡者。
“你的真名,就叫蘇念瑤?”霍霆霄忽然問,聲音在輪機聲的背景下顯得低沉。
蘇念瑤“嗯”了一聲:“我父親起的。‘念瑤’,是懷念美玉的意思。我母親名字裏有‘瑤’字。”
“好名字。”霍霆霄沉默了一下,“我本名叫霍震,霆霄是後來自己改的。覺得‘震’字太普通,配不上我想要的天高地闊。”
蘇念瑤想起他書房裏那幅字——“霆霄壯志,海闊天空”。原來如此。
“到了香港,我就叫你念瑤,可以嗎?”霍霆霄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深邃。
蘇念瑤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霍霆霄嘴角勾起一抹很淺的弧度,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道:“睡吧。”
蘇念瑤閉上眼睛,卻沒什麼睡意。傷口隱隱作痛,船身的搖晃也讓她有些不適,但更讓她心緒不寧的,是近在咫尺的這個男人,和他那句“到了香港”背後的無限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輪機聲發生了變化,船身一震,緩緩離開碼頭。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上海灘的燈火一點點遠去,最終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消失在江霧和夜色裏。
真的離開了。
蘇念瑤心中五味雜陳。有逃離險地的輕鬆,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逝去親人的思念,也有對身邊人悄然滋生的、陌生的依戀。
霍霆霄也看着窗外,側臉線條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這個他奮鬥半生、愛恨糾纏的城市,正在身後沉入黑暗。前方是未知的航程和陌生的土地。但當他收回目光,看向床上那個纖細卻堅韌的身影時,心中那點離別的悵惘,便化作了某種堅定的東西。
船行江心,破開黑暗,駛向南方那片被稱爲“東方之珠”的島嶼,也駛向一個或許同樣布滿荊棘、但至少此刻充滿希望的未來。
幾天後,香港,維多利亞港。
“福昌號”在清晨的薄霧中靠岸。與上海灘的喧囂混雜不同,香港的碼頭雖然同樣繁忙,卻帶着另一種殖民地的異域風情。尖頂的教堂,哥特式的建築,穿着各式服裝、說着各種語言的人群,還有空氣中淡淡的鹹腥和香料氣味,都讓蘇念瑤感到新奇而陌生。
她的傷在船上又好了些,已能下地慢走。霍霆霄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長衫,戴了頂禮帽,遮住大半面容,扶着她隨着人流下船。鄭船長在舷梯邊與他們點頭告別,眼神裏帶着江湖人特有的義氣:“霍老板,蘇姑娘,保重。後會有期。”
碼頭上早有接應的人——是霍霆霄早年救過的一個州商人,姓陳,在香港做些南北貨生意。陳老板矮胖和氣,不多問,直接將兩人接到位於上環的一處僻靜公寓。公寓不大,但淨整潔,推開窗就能看到鬱鬱蔥蔥的山景和遠處的海。
“霍先生,蘇小姐,你們先在這裏安心住下,缺什麼只管跟我說。外面的事,有我照應。”陳老板很知趣,放下一些生活用品和錢,便告辭了。
房間裏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遠離了戮與陰謀,這短暫的安寧顯得有些不真實。
“先把傷養好,其他的,慢慢來。”霍霆霄放下簡單的行李,對蘇念瑤說。
蘇念瑤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熙攘的街道和遠處碧藍的海灣。這個陌生的城市,會是她新的開始嗎?
養傷的子平淡而緩慢。香港的醫療條件比上海好,霍霆霄請了可靠的西醫來給蘇念瑤復診,傷口愈合得很好,只是右臂還不能大幅度活動,需要慢慢恢復復健。霍霆霄似乎真的放下了上海的一切,每除了照顧蘇念瑤,便是出門了解香港的風土人情,考察生意門路。他換了名字,低調行事,像個普通的南洋歸僑商人。
蘇念瑤則待在家裏,讀書寫字。陳老板送來不少書籍報刊,她從中了解這個陌生的城市,也關注着遠方的戰局。上海的新聞偶爾會傳來,趙天虎之死和細菌武器醜聞果然引起了軒然,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本領事館矢口否認,租界當局含糊其辭,民間輿論譁然。霍霆霄的名字也幾次出現在報端,或被描繪成揭露陰謀的英雄,或被指爲黑幫火並的禍首,真真假假,撲朔迷離。
她將這些報紙拿給霍霆霄看,他只是淡淡掃一眼,便扔在一邊:“成王敗寇,筆在別人手裏,隨他們寫去。我們知道做了什麼,就夠了。”
他的平靜讓蘇念瑤感到安心。這個男人,似乎真的將上海的腥風血雨放下了,至少在表面上。他開始學着煲湯——廣東人最擅長的老火靚湯,雖然最初幾次不是太鹹就是太淡,但那份笨拙的用心,讓蘇念瑤心裏暖暖的。
這天傍晚,霍霆霄又端着一盅湯回來,臉上帶着難得的笑意:“今天跟樓下茶餐廳的阿婆學的,說是對傷口愈合好。”
湯是普通的排骨蓮藕湯,但火候恰到好處,香氣撲鼻。蘇念瑤喝着湯,看着他被熱氣熏得微紅的額角,忽然覺得,這樣平淡的子,似乎也不錯。
“霍爺…”她放下湯匙。
“叫我霍震,或者…阿震。”霍霆霄打斷她,目光專注,“在這裏,沒有霍爺,只有霍震。”
蘇念瑤臉一熱,從善如流:“霍震…我們以後,就留在香港了嗎?”
霍霆霄沉吟片刻:“看時局吧。本人在華北動作越來越大,上海也不太平。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暫時還算安穩。我們可以先在這裏站穩腳跟,做些生意,看看情況。如果…如果真的打起來,香港也不是絕對安全。到時候,也許要去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
“南洋,或者歐美。”霍霆霄看着她,“你願意嗎?背井離鄉,去完全陌生的地方。”
蘇念瑤想了想,緩緩搖頭:“我不知道…父親生前常說,故土難離。雖然蘇州…已經沒有家了,但總覺得,還在那裏。而且,”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有些事,還沒做完。山本一郎還在,那些拿中國人做實驗的畜生還在…我忘不了霧島山洞裏的那些籠子,忘不了文件上那些名字。”
仇恨並未因趙天虎的死而消失,只是轉化成了更深的、對侵略者暴行的痛恨。國仇家恨,早已交織在一起。
霍霆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和疼惜:“我明白。所以我說,看看情況。報仇不在一時,活着,才能看到仇人倒下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溫熱粗糙,帶着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蘇念瑤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
“念瑤,”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在這裏立住腳,等你的傷徹底好了,等時局再明朗些…我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們可以有新的開始。不是霍霆霄和蘇念瑤,不是黑幫老大和復仇女,只是霍震,和念瑤。”
蘇念瑤的心跳得厲害,臉頰緋紅。他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不再是曖昧的試探,而是明確的許諾。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亂世飄萍,前途未卜,她真的可以放下過去,去擁抱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嗎?而他,真的可以徹底告別過去的血雨腥風,做一個普通的商人嗎?
見她沉默,霍霆霄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又堅定起來:“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尖銳的哨聲和粵語的叫喊。兩人走到窗邊向下望去,只見街上人群動,報童舉着報紙狂奔,大聲喊着什麼。
“出什麼事了?”蘇念瑤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霍霆霄眉頭緊鎖:“我下去看看。”
他很快回來,手裏拿着一張還散發着油墨味的號外,臉色凝重得可怕。蘇念瑤接過報紙,頭版頭條巨大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七七事變!軍炮轟宛平城,華北戰火重燃!”
下面的小字詳細報道了盧溝橋事變的過程,軍全面進攻華北,中國守軍奮起抵抗,大戰一觸即發。
報紙從蘇念瑤手中滑落。雖然早有預感,但當戰爭真正全面爆發的消息傳來,那種巨大的沖擊和悲憤,依然讓她渾身發冷。上海灘的陰謀與廝,只是這場席卷整個民族的浩劫的前奏。更大的苦難,即將降臨。
霍霆霄撿起報紙,看着上面的文字,眼神銳利如刀。他走到窗邊,望着北方,久久不語。遠處太平山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沉重。
“看來,香港的安穩子,也不會太久了。”他緩緩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種蘇念瑤熟悉的、屬於“霍霆霄”的冷硬和決斷,“本人野心勃勃,華北之後,華東、華南…他們不會放過香港這顆東方明珠。”
他轉過身,看着蘇念瑤:“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計劃了。”
蘇念瑤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不是兒女情長的溫存,而是面對國難當頭、匹夫有責的凜然。她心中的迷茫和猶豫,在這一刻突然消散了。
家已破,國將亡,個人的情愛恩怨,在這滔天洪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但正因爲渺小,才更要緊緊抓住,互相扶持,在這亂世中,尋一處心安,存一份念想,然後,去做該做的事。
她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北方那片烽火即將燃遍的土地。
“霍震,”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這個名字,“無論你去哪裏,做什麼,我都跟你一起。”
不是依賴,不是報答,而是歷經生死、看清彼此後的選擇與承諾。
霍霆霄身體微微一震,低頭看她。暮色透過窗戶,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一如當初在十六鋪碼頭,那個衣衫襤褸卻脊梁挺直的“少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貼,溫暖而有力。
窗外,香港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這個即將被戰爭陰影籠罩的島嶼。而屋內,兩個漂泊的靈魂,在國難的號角聲中,緊緊相依,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新的風暴即將來臨,但這一次,他們將並肩而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