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鑄魂礪刃
民國十二年，七月初七，立秋。
晉北的清晨已有了涼意，薄霧像一層灰色的紗，輕輕覆在黃河水面。莊子西側，新擴建的訓練場上，卻蒸騰着一股灼熱的氣浪。不是來自天氣，是來自人——護莊隊全體三十五人，分成七個小組，正在進行被藍安國稱爲“周”的高強度綜合演練。
“一組！前方五十米，土坎後，‘敵’機槍火力點！煙霧彈掩護，爆破組上！”
“二組！左翼迂回，搶占制高點，建立觀測點！”
“三組！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火力組！壓制射擊，掩護行動！”
口令聲、腳步聲、沉重的喘息聲、模擬爆炸的竹筒炸響聲混雜在一起。隊員們不再是鬆散的沖鋒，而是嚴格按照訓練大綱，以小組爲單位，交替掩護，利用地形，快速接敵。
藍安國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質指揮台上，手持用硬紙板卷成的簡易擴音喇叭，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他身邊站着老楊和剛剛提拔爲“作訓參謀”的栓子。栓子手裏拿着炭筆和本子，快速記錄着每個小組的行動時間、戰術動作是否規範、協同是否到位。
“停！”藍安國猛地一揮手。
場中驟然安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隊員們保持着各自的戰術姿態，望向指揮台。
“一組！”藍安國點名，“爆破組接近路線暴露，迂回不夠徹底！煙霧彈投擲早了，自己擋住了射界！重來！”
“二組！搶占制高點後，觀測員在哪？爲什麼沒有立即報告‘敵’火力點側翼的灌木叢異常？那裏完全可以藏一個暗哨！你們是上去看風景的嗎？”
“三組佯攻太假！動作要猛，聲勢要大！槍聲呢？呐喊呢？舍不得那幾個空包彈？”
嚴厲的、毫不留情的點評，讓幾個小組長面紅耳赤。老楊在旁邊欲言又止，覺得東家要求是不是太嚴苛了些。這些隊員幾個月前還是拿鋤頭的農民啊。
“我知道你們累，知道你們不習慣！”藍安國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開，清晰有力，“但敵人不會因爲你們不習慣就對你們客氣！戰場上，一個錯誤，付出的就是命！你們的命，還有你身邊兄弟的命！”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記住我們爲什麼在這裏訓練。不是爲了欺負鄉鄰，不是爲了逞凶鬥狠。是爲了讓我們的莊子，我們的父母妻兒，能在這亂世裏，有一片安穩的屋檐，有一口太平的飯吃！是爲了當土匪來搶，當潰兵來禍害，當任何想奪走我們安寧子的人來犯時，我們能拿起槍，告訴他們——此路不通！”
話語樸素，卻直指人心。隊員們疲憊的眼神裏，重新燃起了火。是啊，爲什麼這麼拼命？不就是爲了護住身後那一片剛剛有起色的家嗎？
“現在，各小組長，據剛才暴露的問題，五分鍾內給出調整方案！然後，重新演練！今天不過關，全體加練夜訓！解散！”
小組長們立刻圍攏各自的隊員，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比劃，激烈討論起來。藍安國要的，就是這種主動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現代化軍隊的基石，是高度組織化和具有主觀能動性的單兵與基層單位。
知識化爲體系，體系鍛造紀律，紀律之上，方有靈魂。
午後，訓練暫停。但隊員們沒有休息，而是被集中到祠堂旁新布置的“講武堂”——一間寬敞的土坯房，牆上掛着藍安國親手繪制的幾幅大圖：一幅是簡化的中國地圖，用不同顏色標出了主要軍閥勢力範圍；一幅是結構原理與保養圖解；還有一幅，是幾個醒目的粗體字：“爲何而戰？爲誰而戰？”
今天“講武堂”的第一課，不是軍事技能，而是“思想”。主講人是藍安國。
他沒有講什麼高深的理論，而是從莊子裏正在發生的變化講起。
“半年多前，這裏是一片荒地。現在，我們有了房子，有了井，有了地，有了工坊，孩子能認幾個字，老人能吃上飽飯。”藍安國站在前面，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而專注的臉，“這變化怎麼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哪個大善人施舍的嗎？”
台下有人搖頭。
“是我們自己，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一鋤一鎬刨出來的！是文先生帶着大家精打細算管出來的！是趙師傅帶着徒弟一錘一鏨敲出來的！也是你們，夜巡邏、苦練本領守出來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些代表軍閥割據的色塊：“可是，看看外面！直系的、奉系的、晉軍的、還有大大小小的土匪、豪強！他們在乎我們這點家業嗎？不在乎！他們打起來，炮彈不會長眼睛；他們缺糧缺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搶我們這樣的！我們想過安穩子，就得有讓人不敢輕易來搶的本錢！這本錢，就是你們手裏的槍，你們練出來的本事，還有我們擰成一股繩的心！”
“我們不是誰的私兵，不替哪個老爺看家護院。”藍安國聲音提高，“我們護的是我們自己的莊子，是我們自己流血流汗建起來的家園！我們的槍，只爲保境安民！我們的刀，只砍向敢來侵犯的敵人！這就是我們‘爲何而戰’——爲生存，爲尊嚴，爲我們親手創造的這片淨土！”
“那麼‘爲誰而戰’？”他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爲你身邊一同流汗訓練的兄弟！爲你家裏等你平安回去的爹娘妻兒！爲所有像我們一樣，只想憑雙手掙口飯吃，卻在這亂世裏艱難求活的百姓！”
話語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許多隊員膛起伏，眼神變得堅定。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自己每枯燥艱苦的訓練，背後連接着如此具體而厚重的意義。一種超越了單純“聽東家命令”的、更爲內在的認同感和責任感，開始滋生。
藍安國知道，統一思想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必須開這個頭，播下這顆種子。未來的軍隊，需要知道爲何而戰的靈魂，而不僅僅是會扣動扳機的手。
七月十五，槍工坊迎來技術跨越的曙光。
困擾已久的槍管鋼材韌性難題，在藍安國引入的“土法滲碳”工藝下，取得了突破。方法來自後世基礎金屬材料知識：將初步鍛打成型的槍管毛坯，與木炭、動物骨粉等富含碳的物質一起密封在陶罐中，高溫加熱長時間保溫，讓碳元素緩慢滲入鋼鐵表面，再經過特定方式的淬火和回火，就能在保證核心韌性的同時，獲得堅硬耐磨的表面層。
趙鐵錘帶着徒弟們試驗了十幾次，報廢了二十多毛坯，終於掌握了火候和時間的關鍵。新處理出的槍管毛坯，經過拉膛線和精磨後，試射表現驚人：連續射擊五十發，內膛磨損極小，完全沒有之前容易出現的“燒蝕”和“掛鉛”現象。槍管壽命預估能提升三倍以上。
“東家！神了！真是神了！”趙鐵錘捧着一烏黑鋥亮的新槍管，激動得手舞足蹈，“這管子，比閻督軍兵工廠出來的也不差！”
藍安國卻沒太多喜色。他知道，這只是解決了材料基礎問題。他給槍工坊下達了新任務：在現有“河曲造一型”基礎上，設計一種更短、更適合近戰和攜帶的型號，類似卡賓槍或沖鋒槍的雛形。同時，開始嚐試制造發射黑預制破片的簡易槍榴彈，以及……拉發式絆雷的預言。
他的目標，是在有限的資源和技術條件下，構建一個從遠程精確射擊（）、到中近程壓制（待研卡賓槍/沖鋒槍）、再到面傷（槍榴彈、地雷）的初步火力體系。這同樣是現代化軍事思維的體現：強調火力配系和層次，而非單一武器性能。
七月末，第一批經過系統思想教育和現代化戰術訓練的“種子教員”畢業了。
包括栓子在內的五名最優秀的快槍隊員和兩名領悟力強的伍長，接受了藍安國爲期半個月的密集培訓。培訓內容除了更精深的射擊、爆破、偵察技巧，更重要的是“如何帶兵”、“如何講解戰術”、“如何做思想工作”。藍安國將後世軍隊政治工作和基層管理的一些基本原則，簡化成易於理解和作的方法，灌輸給他們。
這七個人，將被派到護莊隊各伍，擔任“政治訓導員”兼“戰術教官”。他們的任務，不僅是提升隊員的軍事技能，更要將“爲何而戰、爲誰而戰”的思想，在常訓練和生活中，一點點滲透下去。同時，他們也將作爲藍安國了解和掌握部隊思想動態的神經末梢。
軍隊的現代化，不僅是武器的現代化，更是組織、思想和文化的現代化。藍安國正在嚐試，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嫁接出這樣一株稚嫩的幼苗。
八月初，外部壓力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方式襲來。
不是劉半城，也不是土匪，而是一股約二十餘人的潰兵。他們穿着破爛的晉軍灰布軍裝，拖着幾匹瘦馬，從北邊沿着黃河谷地流竄下來，一路搶掠了幾個小村子。據逃難村民帶來的消息，這股潰兵裝備不差，有十幾條，還有一挺老舊但能響的“山西造”輕機槍（估計是晉軍淘汰的早期產品）。他們行動迅速，手段凶殘，顯然已是亡命之徒。
他們的方向，正朝着河曲。沿途的村莊聞風喪膽，紛紛向有圍牆的莊子或縣城方向躲避。
消息傳到莊子，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這是莊子建立以來，面臨的最直接、最專業的軍事威脅。對方是正規軍潰兵，有自動火力，戰鬥經驗（哪怕是敗仗經驗）也遠超土匪。
議事堂內，核心人員齊聚。文守誠臉色發白，老楊眉頭緊鎖，趙鐵錘則不斷搓着手。只有藍安國，面色沉靜地站在地圖前。
“東家，打還是避？”老楊聲音澀，“打……咱們雖然有準備，但對方有機槍，人也不少。避……莊子好不容易建起來，這麼多家當……”
“不能避。”藍安國語氣平靜，“一避，人心就散了，莊子就完了。而且，這股潰兵就是餓狼，你越示弱，他越會撲上來撕咬。必須打，而且要打贏。”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但怎麼打，有講究。不能硬拼。他們是驚弓之鳥，也是亡命之徒。我們要利用地利，利用他們驕狂又疲憊的心理，打一個伏擊。”
他指着地圖上一點：“這裏，老鷹嘴。是潰兵來河曲的必經之路，路窄，一側是陡坡，一側是河灘。坡上林木茂密，便於隱蔽。河道在此處拐彎，水流較緩，河灘開闊無遮攔。”
“老楊，你帶兩個伍，攜帶所有弩箭和一部分炸彈，拂曉前秘密進入老鷹嘴陡坡預設陣地。任務不是全殲，是遲滯、傷、制造混亂。重點打他們的機和軍官模樣的。”
“栓子，你帶快槍隊全部五人，再加上五個最好的射手，攜帶所有，埋伏在河灘對面那片亂石灘後面。距離一百五十步，是有效射程。你們的任務，等坡上動手，潰兵混亂時，精準狙其有生力量，重點打馬匹和試圖組織反擊的人。”
“其餘人，由文先生帶領，堅守莊子，虛張聲勢，做出嚴陣以待的樣子。趙師傅，把工坊裏所有能弄出大響動的東西都準備好，必要時候在莊子周圍制造動靜，疑兵之計。”
“記住我們的原則：依托有利地形，發揚火力優勢，避免近身肉搏。打疼他們，打亂他們，讓他們覺得這塊骨頭太硬，磕掉牙也啃不動，他們自然就會去找更軟的柿子。”
計劃清晰，分工明確。更重要的是，藍安國在計劃中充分運用了這段時間現代化訓練的成果：火力層次配置（弩箭/炸彈近距離襲擾，遠距離精確狙）、地形利用、心理戰、各單元協同。
衆人領命而去，緊張中帶着一種被明確指令安撫後的鎮定。
八月初五，凌晨，老鷹嘴。
潰兵比預計的來得晚，上三竿才拖拖拉拉出現在谷口。二十幾人，隊形鬆散，罵罵咧咧，中間幾匹馱着搶來物資的瘦馬。那挺輕機槍由一個壯漢扛着，走在隊伍中間。
當隊伍完全進入伏擊段時，老楊一聲令下。
陡坡上，弩箭破空聲、炸彈投擲聲驟然響起！雖然準頭欠佳，但突如其來的襲擊還是讓潰兵大亂。兩枚炸彈在人群中附近炸開，破片和聲浪放倒了三四人。弩箭也射中了幾人。
“有埋伏！找掩蔽！”潰兵頭目反應不慢，嘶聲大喊。扛機槍的壯漢試圖尋找射擊位置。
就在這時，河灘對面，亂石後，栓子冷靜地扣動了扳機。
“砰！”扛機槍的壯漢應聲倒地。
“砰！”“砰！”又是兩槍，兩個試圖去撿機槍的潰兵被打翻。
“砰！”一匹馱馬的腿部中彈，慘嘶着倒地，將背上的物資甩了一地，更添混亂。
潰兵們驚恐地發現，對面不僅有近距離的襲擊，還有精準的遠程冷槍！他們試圖向河灘方向還擊，但距離太遠，打在亂石上火星四濺，卻難以構成威脅。向陡坡沖鋒？坡上弩箭和炸彈不斷落下。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鍾。潰兵丟下七八具屍體（包括機），兩匹傷馬，以及部分搶來的物資，狼狽不堪地沿着河灘向下遊倉皇逃竄，連那挺輕機槍都顧不上撿了。
老楊和栓子都沒有追擊，嚴格遵循了“擊潰而非全殲”的命令。迅速打掃戰場，收繳了那挺輕機槍（雖然老舊，但意義重大）、五條完好的、百餘發，以及一些有用的物資，然後迅速撤離。
莊子這邊，聽到遠處傳來的隱約槍聲和爆炸聲，莊民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當看到老楊、栓子等人帶着繳獲，完好無損地返回時，壓抑的擔憂瞬間化爲狂喜的歡呼！
這一仗，規模不大，時間很短。但意義非凡。
它是莊子現代化軍事訓練成果的第一次實戰檢驗。證明了新戰術、新編制、新思想的可行性。
它獲得了第一件自動火力——那挺輕機槍，雖然老舊，卻是質的飛躍。
它極大地提振了護莊隊乃至全體莊民的信心和士氣。原來，那些看似嚴苛到不近人情的訓練，那些“爲人而戰”的大道理，真的能在關鍵時刻，保住家園，戰勝強敵！
它也在周邊村落中，無聲地宣告了莊子的實力。消息傳開，河曲西邊這片土地，隱隱以藍安國的莊子爲首，形成了一小塊安寧的“飛地”。
慶功會上，藍安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舉起一碗水，敬了所有參戰和留守的人員。
但他知道，經此一役，那柄用現代化知識和統一思想鍛造的“刃”，已經初試鋒芒，且證明了自己足夠鋒利。而凝聚在這刃上的“魂”，也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定。
鑄魂礪刃，方有倚天之勢。
路，還很長。但方向，已然明確。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