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檔案館的閱覽大廳寬敞明亮,落地玻璃幕牆將上午不算熱烈的陽光過濾成均勻柔和的漫射光。空氣裏彌漫着紙張、油墨和中央空調送出的、經過濾的燥氣息。一排排深色的長桌旁,零星坐着幾個查閱資料的人,翻動紙頁的聲音輕柔而規律,像是某種寧靜的白噪音。
這裏是秩序的堡壘,是信息被精心分類、編號、歸檔後呈現出的理性世界。與槐蔭巷17號那溼、陰翳、充滿不確定性的空間,仿佛存在於兩個互不擾的維度。
陳默在前台出示了事先準備好的(僞造但足夠以假亂真)介紹信和研究意向說明,以“城市建築史與社會變遷”課題調研的名義,申請調閱槐蔭巷所在城區的部分老舊檔案,特別是地產登記、建築圖紙和早期市政記錄。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例行公事地核對了一下,並未多問,很快就給了他一個臨時閱覽證,並告知了相關檔案的索引號和大致的存放區域。
“涉及解放前和建國初期的一些私宅地契和改造記錄,可能保存不全,或者沒有完全數字化,需要去地下二層的特殊文獻庫調閱原件。”工作人員補充道,“那裏需要另外登記,並且不能攜帶個人物品進入,有專門的存包櫃。復印或拍照需要申請,且僅限於非涉密內容。”
陳默點頭謝過,按照指示,先去了普通文獻閱覽區。
他首先調閱的是槐蔭巷所在街區上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房屋普查和產權變更微縮膠片。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灰白的畫面一幀幀滑過。大多記錄枯燥乏味:戶主姓名變更、家庭成員登記、房屋維修記錄、小規模的改建申請(如搭建閣樓、開牆打窗)。槐蔭巷17號在其中並不顯眼,產權幾經易手,住戶更迭,記錄大多簡短。
但他注意到幾個時間點:
1968年,產權人變更爲“市第二紡織廠職工宿舍管理科”。備注欄有手寫小字:“接收敵僞資產,統一分配安置。”這解釋了房子原本可能屬於某個舊式家庭,在特殊時期被收歸公有。
1979年,產權歸還給原房主後代(姓名:沈靜秋)。但登記地址已非槐蔭巷,且備注“本人未實際居住,房屋處於空置狀態”。
1985年,沈靜秋將房屋出售給一個叫“王德貴”的人。這是第一次明確的市場交易記錄。
此後,從王德貴開始,到1998年、2005年、2012年,又經歷了三次轉手。每次持有時間都不長,最長的也就七年(王德貴),最短的只有兩年(2005年那位)。每次交易價格都明顯低於同期同地段市場價,備注裏偶爾有“房屋老舊,需大規模修繕”之類的說明。
2012年最後一次交易後,產權人沒有再變更,但房屋狀態登記爲“長期空置”。現任產權人信息被遮擋,只有檔案編號。
沒有直接提到任何異常事件或非正常死亡。那些都市傳說裏的“瘋癲”、“失蹤”、“自言自語”,在官方冰冷的檔案紙張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它們像水汽一樣蒸發了,只留下產權頻繁易手和價格異常低廉這些燥的、可供推測的“水漬”。
陳默記下幾個關鍵姓名和期,特別是“沈靜秋”和“王德貴”。這兩個名字出現在產權從公轉私、以及首次私人購入的時間節點,或許能找到更多線索。
他接着調閱建築圖紙。能找到的最早的圖紙是1953年一次市政測繪的街區平面圖,非常簡略,只標出了槐蔭巷17號的大致輪廓和占地面積。後來在1972年的一次全市危舊房屋普查中,有一張相對詳細的建築平面草圖,標注了房屋爲“磚木結構,兩層帶閣樓,地窖(疑似廢棄)”。
地窖。
這個詞讓陳默目光一凝。
草圖上,地窖的入口被標在一樓客廳西北角——正是他現在監測到持續低溫的那個位置。旁邊有小字備注:“入口封堵,狀況不明,建議進一步勘察。”但似乎沒有後續的勘察記錄。
到了1988年的一份房屋安全鑑定報告(可能是某次交易前的評估)附件圖紙裏,地窖的標注消失了。報告正文中寫道:“經實地檢查,未發現有效地下空間入口,原圖紙標注疑似有誤。基礎牢固,無明顯結構性隱患。”鑑定人是兩個手寫籤名,字跡潦草。
地窖從“疑似存在”到“疑似有誤”,最後在檔案記錄裏被抹去。
是確實不存在,還是被人有意忽略或掩蓋了?
陳默想起後院槐樹下那個被掩埋的磚砌結構。會不會是另一個入口?或者通風口?關聯點?
他需要查看更原始的記錄。或許在特殊文獻庫裏,那些解放前的地契或私人建造圖紙中,會有更明確的信息。
他整理好已查閱的資料,歸還微縮膠片,走向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
樓梯間燈光冷白,溫度明顯比樓上低了幾度,空氣中彌漫着更濃的舊紙和防蟲劑的味道。向下兩層,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旁邊有門禁和內部通話器。
陳默按了通話器,說明來意。過了一會兒,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穿着深藍色工作服、頭發花白、臉色有些蒼白的中年管理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閱覽證和調閱申請單。
“槐蔭巷?老城區那片啊。”管理員的聲音有點沙啞,帶着本地口音,他接過申請單仔細看了看,“解放前的私宅資料……不一定有。很多都沒保存下來,或者散佚了。進來吧,先存包。”
存包櫃是老式的帶鎖鐵皮櫃。陳默將背包、手機、甚至鋼筆都鎖了進去,只帶了筆記本和檔案館提供的鉛筆。經過一道金屬探測門,才被允許進入特殊文獻庫內部。
庫房很大,但顯得擁擠。高高的金屬檔案架排成緊密的行列,頭頂是密集的光燈管,發出均勻但缺乏溫度的光。空氣凝滯,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溫度比樓梯間更冷,而且溼度似乎偏高,皮膚能感覺到一種微潤的涼意。
管理員帶着他走到一個標注着“城南區舊地產契證(1949年前)”的區域。架子上的檔案盒大多陳舊,盒脊上的標籤字跡褪色。
“這一片都是。按街巷和姓氏粗略分類的,你自己找吧。槐蔭巷,以前好像叫過‘槐樹胡同’?記不清了。你慢慢翻。”管理員指了指架子旁一個帶台燈的小閱覽桌,“只能在這裏看,不能拿到外面。需要幫忙再叫我。”他說完,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門口的管理台後面坐下了,拿起一張報紙看了起來。
陳默開始瀏覽檔案盒標籤。灰塵很厚,手指拂過時,帶起細小的微粒在燈下飛舞。標籤上的字跡大多模糊,有的只剩下一團墨漬。他花了近二十分鍾,才在架子最底層一個角落,找到一個標籤勉強可辨的盒子,上面寫着“槐樹胡同 沈、王、李諸姓”。
盒子很沉。他小心地把它搬到閱覽桌上,打開。
裏面是雜亂的一疊疊紙張,有發黃變脆的地契、泛藍的建造申請、褪色的稅務單據,還有幾張模糊的平面草圖,用毛筆或鋼筆繪制,比例失真,但細節生動。紙張粘連在一起,散發着濃烈的黴味和舊墨水的酸氣。
陳默戴上一副薄手套(自備,在存包前悄悄放在口袋裏),開始小心翼翼地翻閱。
最先找到的是一張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的地契,立契人是“沈文瀾”,將“槐樹胡同東首第七宅”出售給“王世傑”。地契上注明了宅院四至範圍,與現在槐蔭巷17號的位置大致吻合。有意思的是,在“宅內附着物”一項裏,除了房屋、水井、樹木,還特別提到了“磚砌窖藏一處,位於正屋西北”。
窖藏。這個詞比“地窖”更具體,暗示了儲存功能。位置也與後來圖紙標注的“地窖”入口一致。
接着,他找到了一張疑似建造或大修時請風水先生堪輿後留下的示意圖,畫在一種粗糙的土紙上,墨跡暈染。圖紙中心是宅院輪廓,周圍標注了一些方位和符號。在代表後院的位置,畫了一棵樹的符號,旁邊有小字批注:“槐,木之鬼也。聚陰,宜鎮。”樹的符號下方,畫了一個小小的、類似壇子的圖案,引出一條線,連接到宅院輪廓內西北角的一個點,那個點上畫了個圈。
後院有樹(槐樹),樹下有“鎮物”?這個“鎮物”通過某種方式(通道?)與宅內西北角(窖藏/地窖)相連?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快。這與他的推測部分吻合。
他繼續翻找。又找到幾張王世傑家族時期的家庭開支清單、維修收據等。在一張1947年的維修清單上,列有“修補後院牆垣”、“疏浚水井”等,其中一項是:“重砌西北窖口磚石,工料銀元捌圓。”特意提到了“西北窖口”的修繕。
這說明直到1947年,這個“窖藏”或地窖的入口還是存在的,並且需要維護。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幾張紙。是幾份解放初期街道辦事處的登記表,紙張較新,但筆跡匆忙。其中一份是“敵僞資產接收登記表(1950年)”,接收單位正是“市第二紡織廠”,原業主登記爲“王李氏”(可能是王世傑的遺孀)。在“宅內特殊設施備注”一欄,有人用紅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西北角地下室內發現不明殘留物,已封存。建議後期處理。”
“不明殘留物”。
陳默盯着這五個字。紅墨水在泛黃的紙面上顯得格外刺目。
什麼是“不明殘留物”?爲什麼需要“封存”和“建議後期處理”?後來處理了嗎?怎麼處理的?
表格下面沒有後續記錄。
他試圖找到更詳細的描述或處理報告,但盒子裏再沒有相關文件。關於這棟房子的檔案,似乎就斷在了這裏。之後的記錄,就跳到了他已經看過的、產權歸還和交易的階段。
陳默將這幾張關鍵紙張小心地攤開,用檔案館提供的鎮紙壓好,然後向管理員示意,申請拍照。
管理員走過來,檢查了一下紙張內容,皺了皺眉,尤其是看到那行紅字時。“這個……內容有點模糊啊。你拍這個嘛?”
“學術研究,需要引用原始檔案記錄。”陳默語氣平淡,“這些是公開的歷史資料吧?”
管理員又看了看,似乎也沒找出明確的保密規定,勉強點了點頭:“只準拍這幾張,別的不要拍。用這個拍。”他遞給陳默一台老式的、連接着閱覽桌固定電源的檔案翻拍機,畫質很差,但符合規定。
陳默將幾張關鍵圖紙和表格逐一拍照存檔。翻拍機的閃光燈亮起時,在寂靜的庫房裏發出輕微的“噗”聲,紙面上陳年的污漬和褶皺在強光下無所遁形。
拍完照,他將檔案仔細地按原順序收好,放回盒子,歸還到架子上。
整個過程,他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被注視感。不是來自那個管理員(他一直在看報紙),而是來自這排排高聳的、堆滿故紙的檔案架深處。仿佛那些沉睡的文字和記錄,本身也帶着某種殘餘的“關注”。
離開特殊文獻庫,取回背包,走出檔案館大樓時,已是下午三點多。陽光西斜,給冰冷的玻璃幕牆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但陳默感覺不到多少暖意。檔案庫裏的陰冷溼氣,似乎還附着在他的皮膚和衣服上。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檔案館深沉的門洞。
那些紙張上的信息,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正在他腦中緩慢拼接。
槐樹胡同東首第七宅 → 槐蔭巷17號。
沈文瀾 → 王世傑(1947年尚在維護地窖)→ 王李氏(1950年,地下室內發現“不明殘留物”)→ 收歸公有(紡織廠宿舍)→ 產權歸還沈靜秋(未居住)→ 王德貴購入 → 多次轉手 → 長期空置。
一條清晰的時間線,核心斷裂點在1950年,“不明殘留物”的出現和“封存”。
後院槐樹,風水圖示中的“聚陰”與“宜鎮”,樹下疑似“鎮物”的壇狀符號,與宅內西北地窖相連。
地窖入口在檔案記錄中被刻意忽略或否定。
趙婆婆對樹下泥土的激烈反應。
昨夜監控中,西側房門(對應西北地窖上方)的異常活動、低溫擴散、撞擊聲。
還有那張匿名圖示和鑰匙。
所有這些碎片,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核心——房子西側下方,那個被掩蓋的、可能封存着某種“不明殘留物”的地下空間。
而槐樹下,可能是另一個入口,或與之緊密相關的關鍵點。
陳默走下台階,匯入街上的人流。他需要吃點東西,也需要找個地方,靜靜梳理這些信息,並規劃下一步。
是繼續從外圍調查(尋找沈靜秋、王德貴或其後人)?還是嚐試更直接地探查地窖入口(用那把黃銅鑰匙打開西側房門,或者挖掘槐樹下)?後者風險極大,可能直接觸發未知反應。
他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面包和水,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慢慢吃着。窗外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顯得忙碌而正常。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中介李明發來的短信:
“陳先生,新配的鑰匙我放在信箱裏了(大門內側有個老式鐵皮信箱,鑰匙在信封裏)。水電已經開通了,您查一下。另外……街道趙阿姨好像去找過您?她就是熱心,話可能有點多,您別往心裏去。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系我!”
陳默看着短信,尤其是“話可能有點多”這句。李明在暗示什麼?趙婆婆找過他,並且可能說了些“不該說”的?
他回復:“收到,謝謝。”
然後,他調出手機裏剛剛拍攝的檔案照片,放大那張風水示意圖,看着槐樹符號下的壇狀圖案和連接線。
“鎮”……
如果樹下真有“鎮物”,那會是什麼?爲什麼要“鎮”?鎮的是地窖裏的“不明殘留物”嗎?
還有那個陶土人偶。粗糙,無面,頸系腐繩,背後刻有類似“安”或“鎖”的符號。那會不會就是“鎮物”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種儀式的殘留?
疑問越來越多,但脈絡也似乎在黑暗中逐漸顯現。
他將最後一口面包咽下,喝光瓶裏的水。冰冷的液體滑入胃中,帶來一絲清晰的涼意。
該回去了。
回到那座房子,回到那個寂靜的、充滿問號的、正在緩慢蘇醒的“場”中去。
夜晚即將再次降臨。
而今晚,他或許需要做更充足的準備。
他離開便利店,再次攔下一輛出租車。
“槐蔭巷。”
車子朝着城市舊區的方向駛去,將明亮的商業街和喧囂的人聲拋在身後。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灰暗、陳舊,仿佛時光在倒流。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外套口袋裏,那個裝着黃銅鑰匙的密封袋。
冰冷的金屬觸感,隔着塑料薄膜,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