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腳踏進荒村,鞋底碾過碎瓦片,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眯着眼掃了一眼四周,破牆歪屋、斷旗殘幡,風一吹,幾枯草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又落下,像極了公司樓下那堆被踩爛的外賣盒。
“你剛才說它睜眼了?”林默盯着女鬼,“不是反光?也不是你眼花?”
女鬼飄在半空,紅繡花鞋輕輕晃蕩,黑發垂落遮住臉:“我沒眼花。那頭……真的動了。”
林默摸了摸下巴,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這年頭NPC都開始搞面部微表情了?系統是不是偷偷更新了AI驅動模塊?”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邊一塊碎石突然滾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個頭骨,灰不溜秋,牙都沒掉全,正沖他咧嘴笑。
“選我!選我!”那頭骨張着嘴,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着回音,“我可是戲曲臉譜款!彩繪開臉,限量定制!”
林默差點一個趔趄:“哈?”
話音未落,旁邊另一具無頭軀體猛地撲過來,手裏舉着個瓷腦袋,臉上畫着花旦妝:“別信他!我是真非遺手工藝!純手工上釉!還帶珠光塗層!”
“放屁!”第三具屍體從屋頂跳下來,抱着個木雕頭顱,“我這個是祖傳匠人刻的!有靈氣!會辟邪!你拿放大鏡看能看到經文!”
林默往後連退三步,背靠一棵枯樹,整個人都不好了:“我去,這是挑頭還是雙十一大促搶購現場?”
女鬼倒是眼睛一亮,飄過去挨個打量:“這個眉形不錯……那個腮紅打得挺勻……哎,這個耳朵上有珍珠發箍誒!”
她伸手就要去接,林默一把拽住她袖子:“慢着!”
“怎麼?”女鬼回頭。
“你忘了上回燒頭骨的事了?”林默壓低聲音,“剛進村就遇到會睜眼的頭,現在又來一堆主動推銷的,你不覺得太熱情了嗎?這不像任務NPC,倒像地推團隊集體KPI沖刺。”
女鬼頓了頓,頭發微微顫動:“可……它們看起來挺真誠的。”
“真誠個鬼。”林默冷笑,“上次賣假孟婆湯的那個還說自己持證上崗呢,結果喝一口直接掉SAN值。現在這些頭骨一個個比直播帶貨還賣力,指不定哪個裏頭藏着病毒程序,你一裝上去,立刻變僵屍版藍屏死機。”
他說着,掏出腰間的泡面盒,在石頭上敲了兩下:“哐哐哐——!”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荒村裏格外刺耳。
上百只無頭鬼瞬間安靜。
所有舉着頭骨的手臂齊刷刷停在半空,無數空蕩蕩的脖頸對着林默的方向,仿佛一群等通知的外包員工。
“聽好了!”林默扯着嗓子喊,“挑頭是大事,不能亂來!現在開始排隊!一號二號三號……誰隊,頭骨沒收當建築材料!”
沒人動。
林默環視一圈,發現這些無頭鬼站姿整齊,間距一致,像是提前排練過無數次。有的甚至腳下還畫了個粉筆圈,寫着“本位置僅供試戴使用,請勿久占”。
“……”他低聲嘀咕,“這組織性也太強了吧?誰給你們發工資的?”
女鬼飄到他身邊,小聲問:“你說……它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不好說。”林默眯眼,“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不是隨機刷新的野怪群,是設定好的互動環節。你看那邊。”
他指向祠堂前的空地,地面用血畫了個大圓圈,邊上着幾塊木牌,寫着“新品展示區”“試戴體驗台”“售後回收點”。
“連售後服務都有?”女鬼震驚。
“不止。”林默指着角落一旗杆,上面掛着橫幅,字跡斑駁但還能認出:“熱烈慶祝第999次引魂儀式圓滿成功”。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冷了三分。
“所以……我們不是來找頭的。”女鬼喃喃道,“是被人等着來的。”
林默沒說話,默默把泡面盒收回去,順手從背包裏摸出一支記號筆,在自己手背上寫了個“死”字。
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每次感覺要出事前,都會寫下這個字,權當預存遺言。
寫完他還吹了口氣,好像那字能飛走似的。
“你嘛?”女鬼問。
“留個紀念。”林默咧嘴一笑,“萬一待會兒觸發隱藏劇情,當場暴斃,至少復活後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作死的。”
他說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空地中央的石台:“行了,別愣着。既然人家都準備好迎賓流程了,咱也不能掃興。按計劃走,你挑你的,我看着。”
女鬼點點頭,重新飄向那些頭骨。
一只無頭鬼連忙把手中青銅頭遞上來:“大人!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商周時期的!保真!”
“不要古董。”女鬼搖頭,“我要現代審美。”
另一只遞上陶瓷腦袋:“這款支持無線充電哦!內置藍牙5.0!”
“閉嘴。”林默翻白眼,“你當她是換手機?”
場面再度混亂起來。幾十個頭骨同時開口,爭先恐後:
“我防脫發!”
“我能美顏十級!”
“我自帶空調系統,冬暖夏涼!”
“我防水防震防火,IP68認證!”
林默聽得腦仁疼,抬腳往地上一跺:“都給我消停會兒!再吵一句,全關小黑屋!”
全場再次鴉雀無聲。
女鬼站在中間,左右爲難:“其實……也不用這麼高科技的……我只要一個能配得上妝容的就行……比如那個帶珍珠發箍的……”
她指向角落一具佝僂身影,那人捧着個白瓷頭,果然鑲着一圈細小珍珠。
“好嘞!”林默剛想點頭同意,忽然眼角餘光一動。
腳邊滾來一個頭骨。
灰撲撲,沒什麼裝飾,牙齒缺了兩顆,眼窩深陷,像個被小孩玩壞後扔掉的玩具。
它一路滾到林默鞋尖前,停下。
然後,說話了。
聲音很低,像是從井底傳來:“幫我找身體,我告訴你僵王復活的終極秘密。”
林默愣住。
旁邊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無頭鬼都靜了下來,不再爭搶,不再叫賣,只是靜靜地站着,像一群下班打卡的社畜。
女鬼也停下腳步,黑發緩緩飄起,露出一絲警覺。
林默蹲下身,盯着那個頭骨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喲,還會埋伏筆?你這出場方式挺懂節奏啊。”
頭骨不動:“你不問真假?不怕是陷阱?”
“怕啊。”林默聳肩,“但我更怕錯過情報。你知道爲啥我能活到現在嗎?因爲我從來不挑任務做。只要是主動送上門的線索,哪怕寫着‘點擊領取必死禮包’,我也照點不誤。”
他伸手,一把將頭骨抄了起來。
入手冰涼,表面有些許裂紋,像是摔過好幾次。
“成交。”林默掂了掂,“不過話說在前頭,你要敢騙我,我就把你塞進微波爐轉三分鍾,假裝自己在加熱宵夜。”
頭骨沉默片刻,才道:“我的身體,在村外山洞裏。那裏有紅光,照着一面鼓。”
林默眉毛一挑:“鼓?”
“儀式鼓。”頭骨說,“沒有它,僵王無法完成復活第二階段。”
林默和女鬼交換了個眼神。
後者輕聲問:“之前你說需要三樣東西……頭骨已經毀了,現在又冒出個鼓?”
“系統不會因爲一個道具消失就終止進程。”頭骨緩緩道,“它只會替換等價物。你們燒了頭骨,系統自動生成替代方案——儀式鼓承載殘魂,配合引魂人獻祭,仍可重啓儀式。”
林默摸着下巴:“所以現在關鍵不是頭骨,而是鼓和人?”
“正是。”
林默笑了:“那你爲啥告訴我這些?你圖啥?總不能是熱心市民隨手爆料吧?”
頭骨的聲音更低了:“因爲我恨他們。我原本是守鼓人,卻被抽離軀體,困在這顆頭裏,夜夜聽着鼓聲召喚亡魂。我不幫別人破壞儀式,就得永遠被困在這裏,看着別人完成我失敗的事。”
林默聽完,點點頭:“合理。動機成立,邏輯閉環,沒毛病。”
他把頭骨往背包裏一塞,拉上拉鏈,拍拍手:“行了,主線更新。挑頭這事先放放,正事要緊。”
女鬼遲疑:“可……我的新造型……”
“改天。”林默擺手,“等咱們把僵王徹底送進回收站,我請你去鬼市整容一條街,從發際線到腳後跟全給你重做一遍,帶特效那種。”
女鬼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頭:“好吧。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山洞?”
“現在。”林默轉身就走,“趁這群兄弟還沒反應過來。”
他說完邁出一步,忽然停住。
因爲他發現,所有的無頭鬼都轉向了他。
不是靠近,也不是攻擊,就是靜靜地站着,上百具軀體齊刷刷朝他這個方向“望”來,空蕩蕩的脖頸像一片枯樹林。
風穿過破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默笑兩聲:“呃……大家繼續營業啊,不用送,真的不用。”
沒人回應。
他後退一步,又退一步,直到退出村落範圍,踏上土路。
女鬼緊隨其後,聲音有點發抖:“它們……是不是生氣了?”
“不知道。”林默盯着遠處山巒輪廓,“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它們剛才不是在賣頭。”
“那是什麼?”
“是在篩選。”林默低聲說,“篩選能聽見秘密的人。”
他拍了拍背包,裏面頭骨安靜躺着。
“只有這個頭,是專門等我的。”
女鬼沒再說話,只是悄悄靠近了他半步。
林默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光影拉長,照在荒村上,像是給廢墟鍍了一層鏽跡。
他邁步往前走,嘴裏哼起一段不成調的旋律,是某首老遊戲的主題曲。
走了十幾米,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望去。
荒村依舊靜立,殘垣斷壁間,那些無頭鬼仍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就像一百個被暫停的遊戲角色。
林默皺了皺眉,心想:這建模精度未免太高了點。
正常來說,NPC不該在這種偏僻地圖投入這麼多資源優化。
除非……
它們本不是爲了玩家準備的。
而是爲了某個特定目標,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收回視線,加快腳步。
女鬼飄在他側後方,輕聲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林默摸了摸背包,“爲什麼偏偏是我撿到了那個頭。”
“因爲你運氣好?”
“不。”林默搖頭,“是因爲我知道該怎麼處理它。”
他咧嘴一笑:“別人可能猶豫要不要信,要不要上報任務,要不要先拍照發朋友圈炫耀一下。而我?我只會想一件事——這玩意兒能不能炸?炸了有沒有獎勵?”
女鬼嘆了口氣:“你真是個瘋子。”
“社畜轉職玩家。”林默攤手,“不瘋怎麼活得下去?”
兩人沿着土路前行,身後荒村漸漸遠去。風吹起地上的紙屑,一張褪色的符咒打着旋兒飛上半空,又被卡在斷牆縫隙裏。
林默沒回頭看第二眼。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沒法停下。
就像他背包裏的頭骨,雖然現在沉默,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等。
等他走進那個有紅光的山洞。
等他看見那面鼓。
等他做出選擇。
到底是破壞儀式,還是……成爲儀式的一部分。
他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死”字,已經被汗水暈開一點。
但他沒擦。
反而用指甲又加深了一筆。
土路盡頭,山體陰影覆蓋下來,一條窄道通向岩壁裂口。
洞口不大,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裏面泛着微弱紅光。
林默停下腳步。
女鬼飄近:“這就是……你說的山洞?”
“應該是。”林默盯着那紅光,“顏色不對勁。不像火光,也不像燈。倒像是……血在發光。”
他從背包裏掏出頭骨,舉到眼前:“喂,你確定你身體在裏面?”
頭骨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進去就知道了。”
林默冷笑:“你還挺會打啞謎。”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女鬼:“你真不打算挑個頭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女鬼搖頭:“我已經換了這一次,不能再隨便換了。而且……”她頓了頓,“我現在更想知道,是誰把我推上那個頭的。”
林默點點頭:“那就一起。”
他邁出第一步,踏入陰影。
紅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女鬼跟上,紅繡花鞋輕輕點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兩人即將完全進入山洞時,林默忽然回頭。
荒村方向,依舊靜謐。
但就在那一片死寂中,他似乎看到——
某個無頭鬼,緩緩抬起了手臂。
手掌中,握着一顆熟悉的頭骨。
正是女鬼之前想選的那個,帶珍珠發箍的白瓷頭。
而現在,那顆頭的眼眶裏,燃起了兩點幽綠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