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城市邊緣的廉價旅館房間裏彌漫着溼的黴味和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氣息。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模糊的霓虹光影和淅瀝的雨聲。唯一的照明來自桌上一盞瓦數很低的台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攤開在塑料桌布上的幾樣東西。
陳默靠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面前擺着那個粗糙的陶土匣子、裝着黃銅鑰匙和深褐色皮子的密封袋、以及一個剛打開的、裝着新采集灰燼樣本的微型密封袋。房間裏異常安靜,只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體內那股驅之不散的陰冷感,像一只冰涼的蝸牛,緩慢地在骨骼縫隙間爬行。
離開上一個臨時住所已經兩天。他像驚弓之鳥,更換了兩次落腳點,最後選了這家不需要身份登記、只用現金預付的偏僻小旅館。這兩天他幾乎沒怎麼合眼,高度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同時反復思索那撮突然出現的灰燼意味着什麼。
灰燼的成分初步分析(用隨身帶的簡易試劑檢測)顯示,其主要成分是鈣、磷、鉀等無機鹽,以及少量未完全燃燒的碳化物——與常見的草木灰或紙張燃燒殘留有顯著差異,更接近……生物體高溫焚燒後的骨灰成分。這與他的猜測吻合。
但這些灰燼爲何會出現在他臨時住所的桌上?還伴隨着“SY-047”特有的暗綠色冷光?
是“它”主動送來的?跨越了空間限制?還是某種基於“關聯”(他持有鑰匙、皮子,且被深度污染)的自動吸引或顯化?
抑或是青雲子當年留下的某種“觸發機制”,當第一把鑰匙(黃銅鑰匙)被特定的人(比如他)持有並接近真相時,第二把“鑰匙”(灰燼)就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一在室西,一隨葬身。”如果灰燼就是“葬身”之鑰,那麼它應該指向某個地點,或者用於某個儀式。
陳默再次拿起那張深褐色的皮子,就着昏黃的燈光,仔細審視上面的刻字和圖案。“雙鑰合,方啓真門。”兩把鑰匙合在一起,才能打開“真門”。現在,“鑰匙”似乎以兩種截然不同的形式出現在他手中:一把是實體黃銅鑰匙,一把是疑似骨灰的灰燼。
怎麼“合”?是把灰燼撒在鑰匙上?還是用鑰匙沾染灰燼?或者,需要在特定的地點、時間,同時使用兩者?
圖案上,“室西”鑰匙標在房子西側,“葬身”鑰匙標在槐樹下(或井口?)。是否意味着,需要帶着黃銅鑰匙和灰燼,回到槐蔭巷17號,在西側房間或槐樹下,進行某種作?
風險太大了。那裏現在是“清理司”的重點監控區域,無異於龍潭虎。而且,異常剛剛爆發過,狀態未知。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灰燼本身,關於如何使用它們。
他想起王李氏筆記裏提到,她後期精神恍惚時,曾“見一陶俑半露,形貌古怪”。那個陶俑(他挖出的陶人)頸系腐繩,背刻符號。而送來的這個陶土匣子,質地粗糙,與那陶人似乎有某種相似的“手工感”。兩者是否有聯系?都是“鎮物”或儀式的一部分?
還有那件暗紅色旗袍。縫着皮子,是否意味着穿着它的人,是儀式中必要的“角色”?比如,象征林秀娥?或者,需要有人扮演她的角色?
線索碎片化,缺乏串聯的邏輯。
陳默感到一陣頭疼。他需要休息,但緊繃的神經和體內的寒意讓他無法放鬆。
他拿起那個裝着灰燼樣本的微型密封袋,對着燈光看去。灰白色的粉末在塑料袋裏靜靜躺着,沒有任何異常光澤。
他猶豫了一下,從背包裏取出一個便攜式紫外燈(小型)。關掉台燈,房間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雨聲和隱約的城市噪音。
他打開紫外燈,幽紫的光線掃過桌面。
陶土匣子沒有任何反應。
黃銅鑰匙和皮子也沒有。
但是,當他將紫外燈光對準那個裝着灰燼樣本的密封袋時——
灰燼,開始發光了。
不是暗綠色。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偏向藍白色的熒光。非常淡,但在絕對的黑暗和紫外線的激發下,清晰可見。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些發光的灰燼顆粒,並非均勻發光。有些顆粒亮一些,有些暗一些,甚至有些完全不發光。在紫外燈的持續照射下,這些明暗不同的顆粒,似乎……在緩慢地移動?不,不是移動,而是在某種極微弱的氣流或靜電作用下,重新排列?
陳默屏住呼吸,將紫外燈湊得更近,幾乎貼在密封袋上。
他看到了。
那些發光的灰燼顆粒,在紫外線持續的激發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密封袋有限的空間裏,聚攏、分散、再聚攏……最終,漸漸形成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由光點勾勒出的……圖案。
不,不是圖案。
是一個字。
一個非常古老、復雜的篆體字,筆畫扭曲,但在發光的灰燼排列下,依稀可辨:
“井”
井!
陳默的心髒狂跳起來。
灰燼在紫外線下顯形,指向“井”!是槐蔭巷17號後院那口廢棄的井?林秀娥被投入的那口井?
這就是提示?第二把“鑰匙”(灰燼)指向的“葬身”或“真門”地點,就是那口井?
他立刻用手機(關閉閃光燈,調至微光模式)拍下了這一幕。然後關掉紫外燈,重新打開台燈。
燈光下,密封袋裏的灰燼恢復原狀,依舊是那撮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
但剛才的景象,絕非幻覺或巧合。灰燼中殘留了某種特殊的、能被紫外線激發的物質(可能是骨骼中的特定礦物質,或者被施加過術法的痕跡),並且這些物質以某種方式“記錄”或“指向”了“井”這個關鍵信息。
這很可能就是青雲子留下的、隱藏的第二把鑰匙的“使用說明”或“方位指引”。
帶着灰燼(第二把鑰匙)和黃銅鑰匙(第一把鑰匙),前往那口井。
然後呢?“雙鑰合,方啓真門”。在井邊如何“合”?“真門”又在哪裏?井底?井壁?
陳默感到既興奮又沉重。興奮的是終於有了明確的、可作的線索;沉重的是,這意味着他必須重返槐蔭巷17號,那個剛剛經歷過異常爆發、且被“清理司”嚴密監控的險地。
這無異於自。
但他還有選擇嗎?繼續逃亡,遲早會被找到。而且,體內那股陰冷污染似乎在緩慢侵蝕他的健康和精神,放任不管,後果難料。或許,解決“SY-047”的源,也是解除自身“污染”的唯一方法。
高風險,高回報。或許,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需要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不能硬闖,必須利用“清理司”可能存在的監控盲區或薄弱點,以及異常本身的特點。
他想起了異常爆發時,“清理司”被迫撤離的情景。他們對異常有壓制手段,但並非完全掌控。異常爆發時產生的強烈場擾動,很可能也會擾他們的電子監控設備。那就是機會窗口。
但如何精確觸發那種程度的爆發?他上次是誤打誤撞,用強磁鐵了異常核心。
或許……可以利用兩把“鑰匙”?青雲子設定“雙鑰合,方啓真門”,這“開啓”的過程,會不會本身就伴隨着巨大的能量釋放?足以暫時癱瘓“清理司”的監控和壓制?
這是一個瘋狂的猜想。但如果“真門”真的是徹底解決或釋放“SY-047”的關鍵,那麼開啓的瞬間,能量爆發是極有可能的。
他需要計算時間,選擇最佳時機。深夜,異常本身活躍度較高的時候。最好是在天氣惡劣的時候,雨水或許能進一步擾電子設備,也能提供一些掩護。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未來三天都有雨,其中明晚後半夜預計有雷雨。
就是明晚。
時間緊迫,他需要準備。
首先,需要更詳細地了解槐蔭巷17號目前的狀況。“清理司”封鎖後,具體布置如何?有沒有肉眼或普通手段可觀察到的警戒?趙婆婆家的情況如何?(想起那條短信,他心裏一沉)
他不能親自靠近。太危險。
他想到了“灰鴿”。雖然之前的調查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但“灰鴿”是他目前唯一能借助的外部信息渠道。他需要知道槐蔭巷現在的表面情況,比如是否有明顯的施工圍擋、警示標志、人員值守等。
他再次通過加密信道聯系了“灰鴿”,提出了新的委托:實地(遠距離、安全第一)觀察槐蔭巷17號及周邊現狀,提供盡可能詳細的外部描述和照片,尤其是後院的可見情況。他給出了一個相當高的報價,並強調安全至上,一旦發現任何官方或可疑人員接近,立即放棄。
信息發出後,他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強光手電、爆閃燈、高頻聲波發生器、剩餘的次聲波發生模塊(需改裝爲定時或觸發)、幾個改裝過的電磁擾器(小範圍、短時)、簡易的攀爬工具、防護手套和面具、急救包。最重要的,是黃銅鑰匙、皮子、以及那陶土匣子裏的灰燼(他用一個小巧的防水金屬盒分裝了一部分,便於攜帶和使用)。
他將灰燼樣本在紫外線下顯形的照片打印出來(用旅館附近找到的迷你照片打印機),和皮子上的圖文放在一起對比研究。圖案上,槐樹、井、西側房間,三點關聯。“井”是灰燼指向的最終地點。
那麼,“合”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在井邊,將灰燼與黃銅鑰匙以某種形式結合。是撒入井中?還是塗抹在鑰匙上投入?皮子上沒有更具體的說明。
他需要到現場再判斷,或許會有其他提示。
等待“灰鴿”回復的時間裏,他嚐試休息,但睡眠很淺,噩夢連連。夢中總有一個暗綠色的、扭曲的影子在井底掙扎,發出無聲的嘶喊,井口的老槐樹枝椏如同鬼爪般伸下來,想要將她拉上去,又似乎想將她按得更深。醒來時,渾身冷汗,那股陰冷感更重了。
第二天中午,“灰鴿”的回復來了。附帶了幾張用長焦鏡頭在遠處拍攝的、畫質一般的照片,和一段簡短的文字描述。
照片顯示,槐蔭巷17號大門外拉起了黃色的警戒帶,貼着“市政搶險,禁止入內”的告示。沒有看到明顯的人員值守,但巷子口停着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廂式貨車,車窗貼着深色膜。
從某個較高角度拍攝的後院照片(可能來自附近某棟樓的窗戶)顯示,後院似乎有被簡單清理過的痕跡,雜草被割掉了一部分,但槐樹依舊矗立。井口位置被一塊厚重的、看起來是新運來的灰色帆布遮蓋着,周圍堆着一些沙袋和工具。沒有看到人影。
文字描述補充:觀察期間(大約一小時),未見任何人進出房子或後院。黑色廂式貨車內情況不明。巷內其他住戶似乎正常出入,但有意避開17號方向。整體氛圍“安靜得有些刻意”。
“清理司”果然控制了現場,但似乎沒有大規模駐守,可能依賴遠程監控和那輛貨車裏的機動人員。帆布遮蓋井口,說明他們對井的重視。沙袋和工具,可能是在進行加固或準備進一步處理。
明晚的行動,必須避開那輛貨車和可能的隱藏攝像頭。後院是重點,但也是難點。
陳默仔細研究照片,尋找可能的潛入路徑。翻牆仍然是最可能的方式,但需要避開貨車可能的視線範圍。後院東北角靠近鄰居圍牆的地方,樹木和雜物較多,陰影更重,或許是突破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傍晚時分,他開始最後檢查裝備,給所有電子設備充滿電,將灰燼金屬盒小心地固定在腰包內側。他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於活動的衣褲和鞋子,外面套了一件不起眼的舊夾克。
天色漸暗,雨又開始下了起來,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晚上九點多,逐漸轉大,雨點密集地敲打着旅館的窗戶。遠處有隱隱的雷聲傳來。
十一點整。陳默背上裝備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避風港,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融入外面冰冷溼的雨夜。
他叫了一輛網約車(用臨時手機和虛擬賬號),讓司機在距離槐蔭巷還有兩個街區的地方停下。付了現金,下車,徒步走向目的地。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護。街道上行人稀少,車輛匆匆。他壓低帽檐,沿着牆陰影快速移動,心跳平穩,但精神高度集中,感官提升到極致,注意着周圍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接近槐蔭巷口時,他更加謹慎。先在一個垃圾桶後隱蔽觀察。
巷口那輛黑色廂式貨車還在,靜靜地停在雨幕中,像一只蟄伏的黑色甲蟲。車窗漆黑,看不見裏面。巷子裏路燈昏暗,雨水在光暈中拉出綿密的絲線。17號門前的黃色警戒帶在風雨中飄搖。
他等了大約十分鍾,確認沒有人員從貨車出來,也沒有其他異常動靜。
然後,他繞到巷子另一側,從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岔巷穿過去,迂回接近17號後院所在的區域。
這邊的建築更加破敗,巷道也更黑暗。他憑借記憶和手機上的離線地圖(早已標注好路線),在迷宮般的窄巷和廢棄院落間穿行。雨水打溼了他的衣服和背包,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但他渾然不覺。
終於,他摸到了17號後院東北角的外牆下。這裏緊鄰着一棟幾乎完全廢棄的二層小樓,圍牆部堆滿了建築垃圾和枯枝敗葉。
他蹲在陰影裏,再次觀察。
後院靜悄悄的,只有雨聲和風吹過槐樹枝葉的沙沙聲。那塊遮蓋井口的灰色帆布在雨中顯得格外沉重,周圍堆着的沙袋輪廓模糊。槐樹龐大的樹冠在夜色中如同張開的黑色巨傘,投下濃重的、搖曳的陰影。
沒有燈光,沒有人影。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陰冷而壓抑的氣息,正從那棟房子裏,從槐樹下,從被遮蓋的井口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即使在雨中,也清晰可辨。
“它”還在。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仿佛爆發的能量並未完全散去,而是以一種更內斂、更危險的方式積聚着。
陳默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雨腥味的空氣,從背包裏拿出攀爬手套戴上,檢查了一下腰間的裝備。
就是現在。
他像一只敏捷的黑貓,借着牆堆砌的雜物和牆體本身的凹凸,迅速而無聲地向上攀爬。雨水讓磚牆溼滑,增加了難度,但他動作穩定有力。
很快,他翻上了牆頭。碎玻璃劃破了褲腿,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伏在牆頭,迅速掃視後院。
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雨,樹,帆布,沙袋。
他輕盈地跳下,落在溼軟泥濘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立刻矮身,利用荒草和陰影的掩護,快速移動到槐樹粗大的樹後面。
背靠着冰涼粗糙、仿佛帶着搏動的樹皮,陳默的心髒在腔裏有力地撞擊着。他離井口只有不到十米了。
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更加濃烈,帶着一種仿佛無數人低聲啜泣的、無聲的悲戚。雨水落在臉上,都感覺不到多少涼意,反而像是被那無處不在的寒意同化了。
他定了定神,從腰包裏取出那個防水金屬盒,打開。裏面是分裝好的灰燼。又拿出黃銅鑰匙,握在左手。
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看向被帆布遮蓋的井口。“雙鑰合,方啓真門。”真門在井裏?還是井本身就是“真門”?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先靠近井口看看。
就在他準備從樹後閃出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得幾乎讓人心髒停跳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從地下深處傳來!
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髒的震動!
整個後院的地面,似乎都隨之輕微一顫!
槐樹的枝葉瘋狂搖動起來,發出譁啦啦的巨大聲響,仿佛有看不見的巨手在搖晃它!
與此同時,遮蓋井口的厚重帆布,猛地向上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劇烈地沖撞!
帆布周圍的沙袋被無形的力量推得向四周滾動!
暗綠色的、冰冷的光芒,從帆布的縫隙和邊緣,瘋狂地噴射出來!將周圍溼的空氣和雨絲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綠暈!
“它”感應到了!感應到了兩把“鑰匙”的接近!
異常,再次被觸發了!而且來勢比上次更加凶猛!
陳默死死靠在槐樹上,握緊了手中的鑰匙和金屬盒。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沒想到僅僅是靠近,就會引發如此劇烈的反應!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前院方向(房子側面)有強烈的車燈亮起!是那輛黑色廂式貨車啓動了!引擎咆哮着,車輪碾過積水,正快速朝着後院入口的方向沖來!
“清理司”的人也察覺到了!
前後夾擊!不,是三方對峙——他,爆發的異常,以及趕來的“清理司”!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陳默猛地從樹後沖出,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光芒噴涌、帆布鼓脹的井口!
他必須完成“雙鑰合”,在“清理司”趕到並再次壓制之前,打開那個“真門”!
無論門後是解脫,還是毀滅。
他沖到了帆布邊緣,熾烈的暗綠色冷光幾乎讓他睜不開眼,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衣物,直抵骨髓!耳邊響起了無數重疊的、瘋狂的嘶喊和哭泣!
他右手奮力掀開鼓脹的帆布一角!
黑洞洞的井口顯露出來,深不見底。但井壁內側,此刻正閃爍着那暗紅色的、血管般的網狀紋路!紋路從井口向下蔓延,越來越密集,仿佛整口井都被激活了!
而在井口下方約一米深的井壁上,陳默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黃銅色的……鎖孔。
大小,形狀,與他手中的黃銅鑰匙,完全吻合!
就是這裏!
他左手將黃銅鑰匙猛地向鎖孔!
右手同時打開了金屬盒,將裏面所有的灰燼,朝着井口,傾瀉而下!
“雙鑰……合!”
鑰匙準確入鎖孔的瞬間,灰燼如同閃光的粉塵,飄灑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井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然後——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並非來自耳朵,而是來自靈魂深處!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井口爆發出無法直視的、暗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沖天光柱!光柱擊穿了雨幕,直沖夜空!
陳默被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全身骨骼都像要散架!
整個後院的地面劇烈起伏、開裂!槐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粗大的莖從泥土中翻卷而出!
那輛沖到後院入口的黑色廂式貨車,被地面突然隆起的一道土埂狠狠頂翻,側滑出去,撞在圍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光柱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驟然向內收縮、坍縮,仿佛被井口重新吸了回去!
一切聲響、光芒、震動,在刹那間歸於死寂。
只有瓢潑的大雨,依舊無情地落下,沖刷着泥濘、狼藉、和死一般寂靜的後院。
陳默躺在冰冷的泥水裏,耳鳴嗡嗡,眼前發黑,全身無處不痛。他掙扎着抬起頭,看向井口。
帆布早已不知被吹到了哪裏。井口冒着嫋嫋的、帶着暗綠色餘燼的輕煙。
鎖孔的位置,黃銅鑰匙不見了。
井,似乎恢復了平靜。那暗紅色的紋路也消失了。
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空曠的……寂靜,籠罩了這裏。仿佛剛才的爆發,抽走了某種一直存在的東西。
“它”……還在嗎?
陳默不知道。
他聽到翻倒的貨車裏傳來掙扎和呻吟聲,還有對講機裏急促的呼叫。
他必須立刻離開。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沖向圍牆,手腳並用地翻了過去,再次跌入外面的巷子。
他沒有回頭。
只是拼盡全力,朝着與槐蔭巷相反的方向,在冰冷的雨夜中,深一腳淺一腳地逃離。
身後,那片被異常和秘密浸透了數十年的土地,終於迎來了它最劇烈,也或許是最後的一次悸動。
而真門是否已啓,亡魂是否得安,唯有雨夜沉默,井口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