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沈清禾收到林氏基金會董事會的正式邀請函。
會議時間定在周三下午兩點,議題包括年度計劃審議和一批“特殊藝術資產”的處置方案。附件裏有一份加密文件,需要顧問權限才能打開。
沈清禾坐在書房裏,輸入林振邦給她的密碼。文件緩緩加載,展現在眼前的是一份精簡版的拍品目錄——十七幅十九世紀法國油畫,從巴比鬆畫派到印象派,每一幅都價值不菲。
她的目光停留在第七幅上:雷諾阿的《花園中的少女》,1885年作。
這是她母親最愛的畫。
沈清禾記得小時候,母親的書房裏掛着一幅這幅畫的高仿品。母親常說,雷諾阿筆下的少女有着最純粹的快樂,那種明亮溫暖的光,能照亮所有陰霾。
後來,真跡連同母親的其他收藏一起消失了。
沈清禾的手微微顫抖。她關掉文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手機響了,是墨辰宇。
“清禾,你看到基金會的文件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
“看到了。”
“那批畫...”墨辰宇壓低聲音,“我查過流轉記錄,其中至少有五幅,來源有問題。林振邦要在董事會上推動這批畫的公開拍賣,一旦成交,所有線索都會中斷。”
“董事會幾點開始?”
“兩點。但林振邦約了幾個核心董事一點到,提前通氣。”墨辰宇頓了頓,“我爭取到了列席資格,你要來嗎?”
沈清禾看了眼歷:“墨臨淵也收到邀請了,我們可能會一起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老地方的事,你還來嗎?”
沈清禾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預報有雨。
“三點,我會到。”
掛斷電話,她坐在書桌前,陷入沉思。墨辰宇的介入讓她有了更多調查的籌碼,但也讓情況變得更加復雜。更不用說墨臨淵那邊...
正想着,書房門被敲響。管家推門進來:“太太,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墨臨淵的書房裏,他正站在窗前接電話。看到沈清禾進來,他很快結束了通話。
“周三林氏基金會的董事會,我需要你一起去。”他開門見山。
“我知道。收到邀請了。”
墨臨淵走到書桌前,遞給她一份文件:“這是陳秘書整理的資料,關於林振邦那批‘特殊資產’的背景調查。”
沈清禾接過,快速瀏覽。這份資料比她之前查到的詳細得多,不僅列出了每幅畫的流轉記錄,還標注了可能的真實持有者——一系列離岸公司,最終指向幾個國際藝術品黑市的中間人。
“你怎麼會...”她抬頭,眼中難掩驚訝。
“你以爲只有你在查林振邦?”墨臨淵靠在桌沿,雙手抱,“墨氏與林氏有,也有競爭。知己知彼是基本。”
沈清禾合上文件:“所以你知道那批畫的來歷有問題。”
“知道一部分。”墨臨淵看着她,“但我不明白,你爲什麼對這批畫這麼感興趣。僅僅因爲它們是法國十九世紀作品?”
沈清禾的手指在文件邊緣摩挲:“其中有幾幅,曾經屬於我母親的收藏。”
這話讓墨臨淵眼神微變。
“你母親?”
“她叫沈靜書,二十年前在巴黎留學,主修油畫。後來嫁給我父親,放棄了藝術夢想,但一直收藏畫作。”沈清禾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八年前,她因病去世。去世後不久,她所有的收藏都失蹤了,包括這批畫。”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時鍾的滴答聲。
“你嫁入墨家,是爲了查這件事?”墨臨淵問。
“部分原因。”沈清禾沒有否認,“墨家的資源和地位,能讓我接觸到普通人接觸不到的層面。”
“包括接近林振邦。”
“包括接近林振邦。”她坦然承認。
墨臨淵沉默良久,忽然問:“那辰宇呢?他在這個計劃裏扮演什麼角色?”
沈清禾的心微微一緊:“他是我在巴黎時的學弟,僅此而已。”
“學弟會冒着風險幫你查這種事?”墨臨淵的聲音冷了幾分,“沈清禾,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裏。”
“我沒有義務向您匯報我所有的過去。”沈清禾站起身,“就像您也不會告訴我您所有的商業機密。這是協議精神——互不涉。”
“但當你的‘不涉’影響到墨家時,我就有權涉。”墨臨淵也站直身體,“周三的董事會,我會以墨氏代表的身份反對那批畫的拍賣。但你需要告訴我全部真相——你,辰宇,還有這批畫,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上位者慣有的命令口吻。
沈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裏有一絲嘲諷:“墨先生,您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墨家的聲譽?”
“有區別嗎?”
“當然有。”沈清禾走近一步,抬頭直視他,“如果擔心我,我會感謝您的關心。但如果只是擔心墨家聲譽...那請您放心,我會處理淨,不會讓任何事牽連到墨家。”
兩人對視,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較量。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打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沈清禾先移開視線,“見個朋友。”
“什麼朋友?”
“普通朋友。”沈清禾轉身走向門口,“三點前回來。”
“沈清禾。”墨臨淵叫住她。
她停步,沒有回頭。
“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沈清禾輕輕關上門,將那句話關在書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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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沈清禾撐傘走進左岸咖啡館。
這家店是巴黎那家著名咖啡館的國內分店,裝修風格一模一樣,連咖啡豆都是從法國空運來的。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杯美式。
三點整,墨辰宇準時出現。他穿了一件深藍色風衣,肩頭被雨打溼,顯得有些匆忙。
“抱歉,路上堵車。”他在對面坐下,點了杯拿鐵。
“沒關系。”沈清禾攪拌着咖啡,“你想談什麼?”
墨辰宇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我通過蘇富比的關系,查到了那批畫更詳細的流轉記錄。你看這裏——”
他指着其中一條記錄:“這幅莫奈的《睡蓮·晨》,三年前出現在香港的一個私人拍賣會上,成交價是市場價的三分之一。買家是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但實際控制人...”
他抬眼看向沈清禾:“是林振邦的外甥,林天佑。”
沈清禾接過文件,仔細查看。林天佑這個名字她聽說過,林振邦姐姐的兒子,據說是個紈絝子弟,經常惹是生非。
“林天佑沒有這種眼光和財力。”沈清禾指出,“他只是個幌子。”
“沒錯。”墨辰宇壓低聲音,“真正在背後控的,是一個叫‘畫廊’的組織。他們專門洗白來路不明的藝術品,通過合法的拍賣和交易,讓黑市上的東西變成清白身。”
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批畫已經落入這種組織手中,追回的難度會大大增加。
“你是怎麼查到這些的?”她問。
墨辰宇苦笑:“這三年,我一直在查。一開始是出於好奇,想知道你爲什麼突然消失。後來發現跟這批畫有關,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沈清禾看着他眼中的執着,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辰宇,你不該卷進來。”
“我已經卷進來了。”墨辰宇握住她的手,“清禾,讓我幫你。我有資源,有人脈,比你自己一個人查要快得多。”
他的手溫暖有力,與墨臨淵那種帶着薄繭的觸感不同。沈清禾想起在巴黎時,他們也曾這樣在咖啡館裏討論藝術,他的手常常這樣覆在她的手上,傳遞着年輕的熱情。
但那是過去的事了。
沈清禾輕輕抽回手:“謝謝,但這是我自己的事。”
墨辰宇的眼神暗了暗:“你還是在推開我。即使現在,即使我們都站在這條危險的路上,你還是要把我推開。”
“因爲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我的責任。”沈清禾的聲音很輕,“你沒必要爲我冒險。”
“可我願意!”墨辰宇的情緒有些激動,“清禾,你知不知道這三年來我有多...”
他的話沒說完,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風鈴輕響,伴隨着雨聲,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沈清禾抬頭,看到來人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墨臨淵站在門口,一身黑色大衣,肩頭落着細密的雨珠。他的目光掃過咖啡館,最後定格在她和墨辰宇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怎麼找到這裏的?
墨臨淵邁步走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桌邊停下,目光落在沈清禾臉上。
“這就是你說的‘普通朋友’?”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清禾站起身:“臨淵,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墨臨淵打斷她,目光轉向墨辰宇,“解釋你爲什麼在跟我弟弟單獨約會?解釋你們爲什麼手拉着手?”
墨辰宇也站起來:“大哥,你誤會了。我和清禾是在談正事...”
“正事需要在這種地方談?”墨臨淵冷笑,“需要避開所有人,私下見面?”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咖啡館裏的其他客人側目。
沈清禾感到一陣難堪:“我們出去說。”
“爲什麼要出去?”墨臨淵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裏說清楚?”
“你弄疼我了。”沈清禾皺眉。
墨臨淵鬆開手,但目光依然銳利:“沈清禾,我給你十分鍾,解釋清楚。否則,我不保證會做出什麼事。”
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固。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像密集的鼓點。
沈清禾看着墨臨淵眼中的怒火和失望,忽然感到一陣疲憊。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這種被當成所有物般審視的感覺,讓她喘不過氣。
“沒什麼好解釋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陌生,“我和辰宇在討論工作,僅此而已。如果你不相信,那是你的問題。”
墨辰宇想說什麼,但沈清禾抬手制止了他。
“辰宇,今天先到這裏。”她拿起包,“後續我們再聯系。”
“清禾...”墨辰宇欲言又止。
沈清禾轉身面對墨臨淵:“走吧,回家再說。”
墨臨淵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冷笑:“好,回家說。”
他拉住她的手,幾乎是拖着她離開了咖啡館。雨幕中,他的車停在路邊,司機已經打開了車門。
沈清禾被塞進後座,墨臨淵跟着坐進來。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世界。
車內一片死寂。
車駛出一段距離後,墨臨淵才開口:“你們在巴黎時,到底是什麼關系?”
沈清禾看着窗外流動的街景,沒有回答。
“我在問你話。”墨臨淵的聲音更冷了。
“我聽到了。”沈清禾轉回頭,“但我不想回答。這是我的隱私。”
“當你的隱私影響到我的婚姻時,就不再是隱私了。”墨臨淵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着他,“沈清禾,我最後一次問你——你和辰宇,是不是舊情人?”
他的手指用力,沈清禾感到下頜一陣疼痛。
她看着他眼中翻騰的怒火和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是又怎樣?”她輕聲問,眼中沒有畏懼,“那是在遇到你之前的事了。墨先生,我們的協議裏,有規定我不能有過去嗎?”
墨臨淵的眼神驟然變得危險:“所以你們現在是在舊情復燃?”
“沒有。”沈清禾坦然道,“我們在查那批畫的事,僅此而已。但就算我們真的舊情復燃,又關你什麼事?協議第四條說得很清楚,如任何一方遇有真正心儀之人,可協商解除婚姻關系。”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所以,墨先生,您這麼在意,是因爲您對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還是只是占有欲作祟?”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刺穿了什麼。
墨臨淵的手鬆開了。他看着她,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
車駛入公寓車庫,停穩後,沈清禾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墨臨淵追上來,在電梯門關上前擠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沈清禾,”墨臨淵的聲音低沉,“我不允許。”
“不允許什麼?”沈清禾抬眼看他,“不允許我有過去?不允許我和別人見面?墨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我們只是協議夫妻?”
電梯到達,門開了。沈清禾走出去,卻被墨臨淵拉住。
“協議夫妻也是夫妻。”他將她按在走廊牆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在婚姻存續期間,你就得遵守婚姻的規則。”
“什麼規則?你的規則?”沈清禾笑了,笑容有些蒼涼,“墨臨淵,我受夠了。受夠了你的控制,受夠了你的猜疑,受夠了這場虛僞的婚姻。”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一直在心中盤旋的話:“我們離婚吧。”
時間仿佛靜止了。
墨臨淵盯着她,眼神從震驚轉爲憤怒,最後變成一種深沉的暗色。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可怕。
“我說,我們離婚。”沈清禾重復,語氣平靜而堅定,“協議第五條,婚姻存續期暫定兩年,期滿可協商續約或終止。我現在選擇終止。”
墨臨淵的手收緊,指節泛白:“理由?”
“理由太多了。”沈清禾直視他的眼睛,“你的控制欲,你的不信任,你把我當成所有物的態度。還有...”
她頓了頓:“我不想繼續這場戲了。太累了。”
走廊的燈光昏暗,在她臉上投下陰影。墨臨淵看着她眼中真實的疲憊和決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恐慌。
這種感覺很陌生,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流失。
“如果我不答應呢?”他聽到自己說。
沈清禾笑了,那笑容帶着嘲諷:“墨先生,您忘了,協議是基於自願原則的。如果您單方面毀約,我可以。雖然這很麻煩,但總比繼續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好。”
墨臨淵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鬆開手,退後一步。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自己,“如果你想離婚,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在找到那批畫之前,維持婚姻關系。”墨臨淵說,“你需要墨太太的身份繼續調查,不是嗎?離婚後,你就失去了這層保護。”
沈清禾愣住了。她沒想到墨臨淵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爲什麼?”她問,“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墨臨淵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
“因爲我不喜歡半途而廢。”他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你要查,我幫你查。查完了,我們再談離婚的事。”
門關上了,留下沈清禾一個人站在走廊裏。
她靠着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間。
走廊盡頭的窗外,雨還在下。城市被籠罩在水霧中,一切都模糊不清。
手機震動,是墨辰宇發來的信息:「清禾,你沒事吧?我大哥他...」
沈清禾沒有回復,只是關掉了手機。
她想起母親去世前說的話:“清禾,人生如畫,有明亮處必有陰影。但不要因爲陰影,就忘記尋找光。”
可是媽媽,如果光本身就很刺眼呢?
如果溫暖本身就是一種灼傷呢?
雨聲淅瀝,像無盡的嘆息。
而在緊閉的房門後,墨臨淵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手中握着一份剛剛收到的報告。
報告是陳秘書發來的,關於沈清禾在巴黎時期的詳細調查。
最後一頁,附着一張照片——年輕的沈清禾和墨辰宇在塞納河畔,她笑得燦爛,他摟着她的肩,兩人眼中都是毫不掩飾的愛意。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墨辰宇的筆跡:“我的太陽,我的清禾。永遠愛你。”
墨臨淵將照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但那個笑容,那張臉,那句“永遠愛你”,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海中。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這場始於契約的婚姻,正滑向無人能預料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