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從鬆鶴堂“逃”回來後,玉和豫就開始了躲貓貓的子。
他不再往外跑,整就待在自己院裏的書房。
只要陸湛雨一出現,他就像是見了鬼,總能第一時間察覺,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
長廊盡頭,他看見她走過來,會立刻轉身拐進旁邊的小徑。
花園裏,他正百無聊賴地踢石子,一瞥見她的裙角,會立馬蹲下身子,假裝在研究螞蟻搬家。
最離譜的一次,陸湛雨端着補藥的托盤走向書房,還隔着十幾步遠,就聽見裏面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然後窗戶“吱呀”一聲開了又關,等她推門進去,屋裏空無一人,只有桌上的筆墨還晃蕩着,窗戶也留着一道縫。
人,從窗戶翻出去了。
陸湛雨端着托盤,站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裏,沉默了很久。
雲書跟在她身後,看着這場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少夫人……”
陸湛雨將托盤放到桌上,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去忙吧,我在這等他。”
她不明白。
玉和豫這個人,挨打的時候嘴硬,罵人的時候囂張,骨子裏就是個被慣壞了的混不吝。這樣的人,要麼繼續跟她對着,要麼就鬧得天翻地覆,怎麼會開始玩這種躲藏的遊戲。
幼稚。
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這天,陸湛雨從賬房回來,正好撞見三夫人院裏的丫鬟。
“少夫人安。”丫鬟屈膝行禮。
“母親在忙嗎?”陸湛雨隨口問了一句。
“回少夫人,夫人在和少爺說話呢。”
玉和豫在母親那裏?
陸湛雨心中一動,腳下轉了個方向,朝着三夫人的院子走去。她倒要看看,他這次還怎麼躲。
三夫人的院子很安靜,陸湛雨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三夫人無奈的聲音。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怕她?她還能吃了你不成?”
緊接着是玉和豫含糊不清的抱怨:“誰怕她了!我就是……就是煩!看見她就煩!”
“行了行了,知道你煩,”三夫人的聲音裏帶着笑意,“快從後門走吧,省得等下又撞上。”
陸湛雨的腳步頓住。
她站在月洞門外,聽着裏面的動靜逐漸消失,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覺得有些好笑。
她轉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過花園的假山時,她對雲書吩咐道:“你先回去,把晚膳備好。”
“是,少夫人。”雲書沒多想,先行離去。
陸湛雨則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假山後面的小徑,那裏有一處涼亭,是回三房院子的必經之路,也是個絕佳的埋伏地點。
沒過多久,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另一條小路鑽了出來。
玉和豫一邊走,一邊還心虛地左顧右盼,確認安全後,才鬆了口氣,拍了拍口。
他剛要邁開步子,一個清冷的聲音就在他前方響起。
“夫君這是在躲我?”
玉和豫渾身一僵,像被人點了,猛地抬頭。
只見陸湛雨就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涼亭裏,背着手,正平靜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她在這裏站了多久。
玉和豫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在偷糖吃的小孩,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誰……誰躲你了!”他梗着脖子,強行狡辯,“路這麼寬,我走我的道,關你什麼事!”
他說着,就想從陸湛雨身邊繞過去。
陸湛雨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又擋在了他面前。
“是嗎?”她抬眼,目光清澈,就那麼靜靜地看着他,“那夫君爲何見了我就翻窗?”
玉和豫的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我那是……屋裏悶,我開窗透透氣!”他嘴硬道,眼神卻飄忽不定,就是不敢和她對視。
“那爲何要從母親院子的後門走?”
“我……”玉和豫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一張俊臉憋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我樂意!你管得着嗎!”
他覺得自己的臉都丟盡了。
那天晚上,他腦子一熱,爲了個瘋女人就那麼沖到老太君面前,事後回想起來,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玉和豫什麼時候這麼婆婆媽媽過!
都是這個女人的錯!
“你到底想什麼!”玉和豫有些惱羞成怒,聲音都拔高了,“你要打要罰隨你便,別一天到晚陰魂不散地跟着我!”
陸湛雨看着他這副炸毛的樣子,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恨她,也不是想報復,他只是……在不好意思。
這個發現讓陸湛雨覺得有些荒謬,但又覺得,這似乎才符合這個紙老虎的性子。
她忽然就沒了繼續問下去的興趣。
“我沒想什麼。”陸湛雨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只是提醒夫君,明是大嫂的生辰,府中要設宴,你我需一同出席,莫要忘了時辰。”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走,留給他一個清冷的背影。
玉和豫愣在原地,看着她走遠,心裏那股無名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不上不下地堵在口,難受得緊。
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二天,玉和豫果然老實了許多,雖然在宴席上還是不怎麼和陸湛雨說話,但至少沒有再躲着她。
又過了幾,三夫人派人來請,讓陸湛雨和陸以晴去她那裏一趟。
姐妹二人到了正廳,只見玉明德也在。
“母親,大哥。”兩人齊齊行禮。
“都坐吧。”三夫人笑着招呼她們。
陸以晴嫁入大房後,性子收斂了不少,但眉眼間的活潑勁兒還在。她挨着陸湛雨坐下,有些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三夫人先是問了問她們近來的起居,說了幾句體己話,然後才看向陸以晴,溫和地開口。
“以晴啊,你嫁給明德也有些時了。如今大房內院的事,還都是你大嫂過門前的老人在管着。我想着,你也該學着慢慢接手了。”
陸以晴一聽,小臉瞬間就白了。
管家?
讓她管那麼大一個院子?還有外面那些鋪子、田莊的賬目?
她從小到大,連自己的月錢都算不明白,哪裏會做這些!
“母親,我……我不行的!”陸以晴慌得連忙擺手,下意識地就去抓陸湛雨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姐姐她會!讓姐姐來管吧!”
玉明德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夫人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陸湛雨輕輕將自己的袖子從妹妹手裏抽了出來,語氣平靜但堅定。
“以晴,我是三房的媳婦,大房的家事,我不能手。這是規矩。”
一句話,就堵死了陸以晴所有的退路。
陸以晴眼眶一紅,委屈地看着她:“可是姐姐,我真的不會啊……”
“不會,可以學。”陸湛雨看着她,眼神裏沒有絲毫退讓,“你是玉家的長媳,這是你的責任,躲不掉的。”
陸以晴被她看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只能低下頭,絞着手指。
廳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三夫人看着兩個兒媳,心裏嘆了口氣。這姐妹倆,性子真是天差地別。
她出來打圓場,笑着對陸湛雨說:“湛雨說得對,責任是躲不掉的。不過以晴剛過門,對府裏的事還不熟悉,一下子讓她接手,是有些爲難她。”
她頓了頓,看向陸湛雨,終於說出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這樣吧,湛雨,你管着三房,賬目做得清楚漂亮,府裏上下都佩服。往後每下午,就由你來教教以晴,帶她慢慢上手,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