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軍區大院算是徹底習慣了這幾個“新兵”。
一頭懶得走路,大部分時間趴在雷震宿舍門口草窩裏當門墊的東北虎。
一只神出鬼沒,今天給炊事班叼來一只野雞,明天從哪個戰士窗台偷走一塊臘肉的金雕。
以及一個穿着寬大舊軍裝,成天光着腳丫在營區裏亂竄,身後跟着一群兵,生怕她磕了碰了的小丫頭。
顧南風帶來的巧克力和公主裙,早就被小七扔到了角落裏積灰。
她對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毫無興趣,唯一能讓她多看兩眼的,是顧南風拆巧克力包裝時,用來捆扎盒子的那紅色的塑料繩。
她把那紅繩子當成了寶貝,整天攥在手心裏。
狼媽的傷在軍醫沈清秋還沒來得及趕到之前,就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軍區的夥食好,每天都有專門的生肉供應,它的皮毛重新變得光滑油亮,腿上的傷也結了痂,跑起來已經看不出什麼問題。
可它不快樂。
它每天都趴在營區的鐵絲網邊,一動不動地望着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林海。
它的眼神裏,沒有了剛來時的警惕和虛弱,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鄉愁。
它是山林的女王,不是人類圈養的寵物。
它的狼群還在等它,沒有首領的狼群,在這個冬天很難活下去。
這一切,小七都看在眼裏。
她不說話,只是陪着狼媽,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人一狼,就那麼靜靜地看着遠方的大山。
月圓之夜,北疆的夜空格外淨,一輪銀盤掛在天上,把整個營區都照得亮堂堂的。
這一晚,狼媽沒有再趴在鐵絲網邊。
它穿過了寂靜的場,邁着無聲的步子,來到了雷震宿舍樓前,那個用帆布和稻草搭成的窩棚前。
趴在窩棚口打盹的大花睜開了眼睛,看了它一眼,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又把頭埋進了前爪裏,讓開了路。
小七睡得不沉,她被一種熟悉的氣息喚醒了。
她睜開眼,就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狼媽。
那身雪白的皮毛,在月色下像是流動的銀子。
“嗚……”
狼媽喉嚨裏發出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嗚咽。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呼喚,而是一種告別的訊號。
在山裏,當狼群要進行長途遷徙時,頭狼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召集所有的族人。
小七瞬間就懂了。
她從溫暖的稻草堆裏爬起來,身上還蓋着那床厚實的軍被。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在森林的法則裏,離別是常態,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她只是走到狼媽面前,伸出小小的胳膊,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狼媽粗壯的脖子。
她把自己的小臉,深深地埋進那片熟悉的、帶着野性氣息的溫暖皮毛裏,用力地蹭了蹭。
就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然後,她鬆開手,攤開了自己一直緊握的小拳頭。
手心裏,是那被她盤得油光發亮的紅色塑料繩。
她踮起腳,用那雙還纏着些許紗布的小手,笨拙地、卻又無比認真地,將那紅繩系在了狼媽的左前腿上。
系得很緊,打了一個她自己發明的、絕不會鬆開的死結。
這是她的東西。
是她在這個“綠衣服”的世界裏,擁有的第一件屬於自己的、漂亮的東西。
她把它送給了狼媽。
狼媽低下頭,用它那粗糙的、帶着倒刺的舌頭,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小七的臉。
像是在爲她梳理毛發,又像是在做一個最後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狼媽轉身,邁開了步子。
它走向那片無邊的黑暗,走向它真正的家。
它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窩棚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又走了十幾步,再次停下,回頭。
一步三回頭。
小七沒有追上去。
她看着狼媽的背影,突然轉身,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營區邊緣那座用來站崗放哨的木制高塔。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三兩下就爬到了塔頂的平台上。
高塔上,風很大,吹得她寬大的衣袖呼呼作響。
雷震和顧南風就站在塔樓的陰影裏。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她。
從高處望去,狼媽那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的雪地裏格外顯眼。它變成了一個移動的小白點,最後,在森林的邊緣遲疑了片刻,終於一頭扎了進去,消失不見。
小七就那麼站着,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很久很久。
就在雷震以爲她會哭出來,準備上前安慰的時候。
一聲清晰的、帶着音的、卻又無比鄭重的呼喚,從她的嘴裏吐了出來,飄散在北疆寒冷的夜風裏。
“媽媽。”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精準地擊中了身後兩個鐵血硬漢的心髒。
雷震的身體猛地一震。
顧南風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們看着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背影,又看向那片吞噬了狼媽身影的黑暗森林。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與動容。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面向森林的方向。
“刷!”
兩人同時抬起右手,並攏手指,舉至太陽。
一個標準的、充滿了敬意的軍禮。
獻給那位偉大的、跨越了物種的母親。
也獻給他們眼前這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過去做告別的女兒。
從今天起,她的世界裏,再也沒有狼媽媽了。
那以後,她的世界,該由他們來填滿。
顧南風放下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堅定:“雷震,不能再讓她這麼野下去了。”
雷震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看着小七的背影,眼神復雜。
是啊,她叫了一聲“媽媽”,她承認了自己的人類身份。
他們,必須給她一個真正的人類童年。
顧南風:“明天就送她去幼兒園。”
雷震:“嗯。”
兩人達成了一致。
可他們誰也沒想到,讓一個給老虎當坐騎、把金雕當狗遛的娃去上幼兒園,那不是教育。
那是給幼兒園,請來了一尊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