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心中警鈴炸響,再顧不得隱匿行藏,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疾電,朝着慘叫傳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燭光劇烈晃動投在窗紙上的剪影,上演了駭人一幕:一個明顯是男子的、高大挺拔的黑影,手中一道狹長的影子,分明是劍的輪廓,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向前方另一道較爲矮小,似在掙扎後退的人影。
動作快、準、狠,沒有絲毫猶豫,帶着一種冷酷到極致的效率。
“噗嗤!”
一聲利器穿透皮肉的悶響,隔着窗紙與風雪,竟異常清晰地傳來。
風雪卷着未散的血腥氣,撲打在疾步而來的玄色大氅上。謝清辭步履匆忙,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寒霜。
聽聞偏院驟生變故,饒是他心性冷硬,此刻眼底亦壓着沉沉暗流。阿福緊隨其後,面色凝重。
房門被留守的暗衛推開,屋內景象撲面而來。
燭火未熄,昏黃的光線下,沈舒月倒在一灘仍在緩緩洇開的暗紅血泊之中。
素色的衣裙已被浸透大半,顏色深得發黑,緊緊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
最刺目的是她心口偏上處,一柄泛着幽冷光澤的短刃深深沒入,只餘烏木刀柄突兀地豎立着,看起來十分可怖。
她臉色慘白如窗外積雪,唇色淡得幾乎透明,雙目緊閉,長睫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兩道瀕死的陰影,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炭火將盡的煙塵氣,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先前目睹窗上血影的暗衛單膝跪地,聲音緊繃:“公子,屬下趕到時,只見窗上血濺,破門而入後便是此景。凶徒……蹤跡全無。姑娘傷勢極重。”
謝清辭立在門檻內,腳步倏然頓住。玄氅邊緣沾染了飄入的雪花,迅速融成細小的水漬。
他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房間,打翻的矮凳、滾落遠處的燭台、噴濺狀的血跡、以及地上那具受傷的軀體。
每一處細節都在他腦中急速劃過,與可能的陰謀、算計、僞裝相互印證。
陷阱?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浮現。
太巧了。在他剛剛遭遇刺、府內嚴密清查、且對她疑心深重之時,她偏偏在深夜獨自遇襲,重傷瀕死?
若是苦肉計,這代價未免太大,這傷勢……做不得假。但若是他人設局,引他靠近,圖謀什麼?刺?構陷?還是別有目的?
她口的短刃形制普通,是府內護衛亦或尋常歹人都可能持有的款式,難以追查。
凶徒來去無蹤,在這戒備森嚴的雪夜,更像是有內應或極高明的身手。
是針對她,還是……針對他?
阿福也上前仔細查看,低聲道:“公子,血流甚多,傷及要害,若不立刻施救,恐……” 言下之意,再耽擱片刻,怕是真的回天乏術。
謝清辭的視線最終落回沈舒月臉上。
那張總是帶着或狡黠、或惶恐、或強作鎮定表情的小臉,此刻只剩下瀕死的灰敗與脆弱。
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滯澀,在腔深處蔓延開。
他想起那夜她指尖冰涼的觸感,想起黑暗中她顫抖的呼吸,甚至想起更早之前,她種種看似荒唐卻總透着古怪生機的言行。
“公子?”暗衛見他久未決斷,再次請示,語氣間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人命關天,何況此女身份特殊。
謝清辭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雪夜的寒氣似乎侵入了他的骨髓,讓他的指尖都有些發涼。
“……救人。”謝清辭終於開口,聲音比這雪夜更冷,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去請李太醫,持我令牌,速去速回。封鎖此院,任何人不許進出,仔細搜查方圓百步,尋找凶徒蹤跡或遺留之物。”
他條理清晰地下令,仿佛剛才那瞬息的猶豫從未存在。
“是!”阿福與暗衛同時應聲,立刻分頭行動。
謝清辭則緩緩上前兩步,在血泊邊緣停下。他居高臨下地凝視着氣息奄奄的沈舒月,眸色深不見底。
是陷阱,是棋子,是誘餌,還是……別的什麼?
當謝清辭那聲“救人”的冷喝穿傳來時,沈舒月殘存的意識裏,最先響起的不是獲救的慶幸,而是系統那已經快要破音的、帶着哭腔的尖叫:
【宿、宿主!你你你……你還真下得去手啊!!!】
系統的電子音顫抖得像是暴風雨中的樹葉,【模擬‘心脈重創瀕死’狀態不是讓你真的往心口旁邊捅啊!偏移0.5厘米!就0.5厘米!本系統能量護盾差點沒攔住!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一下,生命體征模擬波動劇烈到本系統數據庫都快錯亂了?!】
沈舒月在一片混沌的劇痛與失血帶來的冰冷中,勉強維持着一絲清明。
她在心裏弱弱地回應:“不……不是你說,‘曇花一現’狀態疊加‘精準創傷模擬’,效果最真嗎……咳……”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嗆出了一口“血沫”
【真,沒讓你玩命。】系統幾乎要抓狂,
【本系統是讓你演,演!不是讓你實地作,你以爲你是導演兼特效師兼替身演員嗎?!】
系統一邊瘋狂吐槽,一邊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瘋狂運轉着。
【謝清辭過來了,他盯着你看呢。宿主你穩着點,瞳孔散大模擬開啓,呼吸再弱三分,對,就這樣,似有似無……】系統緊張得代碼都要打結了。
就在這時,謝清辭似乎又靠近了一步。
系統的警報在沈舒月腦中拉響:【注意注意,目標人物接近。宿主,撐住,你現在是個馬上就要咽氣的可憐小白花,無辜!脆弱!命懸一線!】
沈舒月立刻“努力”地讓睫毛顫了顫,仿佛想睜開眼卻無力做到,嘴唇囁嚅了一下,吐出一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內容含糊,但口型隱約像是“……疼……”或是“……冷……”,隨即頭一歪,仿佛徹底失去了意識。
沈舒月正全力配合系統維持着“瀕死”狀態,每一神經都緊繃如弦,生怕呼吸重了半分便露了破綻。
忽覺身側有人靠近,那熟悉的冷冽氣息,即便閉着眼也能清晰感知——是謝清辭。
緊接着,冰涼的指尖竟輕輕觸上了她“心口”傷處附近的衣料,似乎要探查傷口深淺與位置。
沈舒月悚然一驚,魂魄幾乎要嚇飛出去。
系統在她腦中瘋狂拉響警報:【宿主,別動。千萬別動!他在試探,道具刃口嵌合完美,血跡模擬頂級,但觸感模擬有微弱偏差,穩住呼吸心跳。】
可那指尖帶來的壓迫感太強,巨大的危機感攫住了她,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她凝聚起全身力氣,在系統配合下,表現爲回光返照般的微顫。
被血污沾染的右手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從身側抬起,手指蜷縮着,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餘燼,顫抖着伸向謝清辭的方向。
謝清辭探查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那只染血的手上。
只見她指尖捏着一角被揉得皺皺,邊緣被血浸透的紙。
她手臂無力地抬到一半,似乎再難支撐,手腕一軟,那紙片便輕飄飄地,恰好落在了謝清辭尚未收回的手邊。
做完這個動作,她仿佛徹底虛脫,口急促地起伏了兩下,慘白的臉上卻硬生生擠出一絲極淡,極破碎的笑意。
嘴唇翕動,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艱難擠出,帶着血沫的腥氣:
“才……才不要……聽他們的……”
她渙散的目光仿佛努力想聚焦在謝清辭臉上,卻終究無力,只能蒙着一層將死的水光,聲音低微得如同嘆息,卻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柔軟:
“我……這麼……喜歡你……怎麼舍得……對你……下手啊……”
尾音未落,那抹強撐的笑意便徹底破碎。
她眼睫劇烈一顫,仿佛最後一點生命力也隨之抽離,手臂徹底垂落,頭無力地歪向一側,呼吸瞬間微弱到幾乎斷絕,徹底“昏死”過去。
然而,沈舒月已經暈得無比心安理得,將剩下所有的爛攤子,連同那張要命的紙條,那句真假莫辨的話,一股腦兒地扔給了謝清辭,也扔給了快要宕機的系統。
謝清辭垂眸,看着手邊那張染血的紙條。
喜歡你?
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荒謬得可笑。卻又透着一種不合邏輯的、近乎愚蠢的“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