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奉承話聽太多聽膩了,陸沉淵沒多留,很快就走了。
說到底,他還是沒給她多寬限一個月。
姜渺睡下後做了個夢。
夢見皇後顧雪晴流產,血流了滿地。
畫面一轉,那個血流一地的女人又變成了她。
身邊全是各種人,忙得走來走去,大聲呼喊,可她卻聽不清,好像溺水了一般,和他們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罩子。
一個老太太出現了,是許太後的臉,她大聲沖她喊,捏開她的嘴,苦澀的湯汁滑進她的喉嚨。
許太後的嘴巴在她面前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她看着許太後的唇,終於明白過來了。
她說的是——
護心丹。
她的眼睛越來越朦朧,差點閉上了,產婆舉起一個滿身血污的小嬰兒,滿面驚喜,大聲說着什麼。
許太後滿臉是淚,在她耳邊大聲喊着,“別怕,別怕,生了,你兒子還等着你抱呢……”
她感覺身下熱流汩汩涌出,眼皮越來越重,很想睡過去。
嬰兒高亢尖銳的啼哭聲卻吵得她睡不着。
姜渺突然驚醒。
一摸,滿臉是淚,寢衣被汗水溼透。
下身果然有東西汩汩流出。
竟然來月事了。
嚇了她一跳。
她起床換衣服收拾了一通,也沒了睡意,坐到窗邊,看着從雲後探出頭的月亮。
月光淡淡灑在她身上。
姜渺心中一個疑竇生了出來。
上輩子她生孩子難產,吃過護心丹嗎?
沒人對她提起,她也從沒問過。
她只知道許太後給她找了最好的大夫和產婆,提前做好接生準備。
只知道,出了月子才有人告訴她,早在她剛知道自己懷孕的那個月,大哥就已經過世了。
那時候,她超恨陸沉淵。
這麼重要的事情,他都瞞着她。
那可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大哥啊。
他怎麼可以涼薄到這個地步。
怎麼可以。
上輩子那種痛,在她腔裏擴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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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上朝前,陸沉淵突然急召賀雲霄。
賀雲霄昨晚查案到深夜,剛眯了一會兒便被喊了過來,強壓着打哈欠的沖動:“皇上有什麼吩咐?”
陸沉淵揉了揉眉,“去查一下,姜渺在江南四年,都接觸了哪些人。”
他頓了頓,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有沒有心上人。”
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太反常了。
被一個姜渺折騰得心神不寧。
無論如何,他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賀雲霄:“是。”
他正要抬腳離開,陸沉淵又補充了一句:“此事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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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渺沒沒夜地忙碌,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陸沉淵再也沒有出現過。
姜渺心裏踏實了許多,出西苑先去了趟私宅。
丫鬟驚蟄稟報:“二老爺還沒離京赴任,四爺欠王尚書家的銀子有着落了,是皇後娘家借了錢給二老爺擺平這事。”
姜渺眼角一跳。
顧雪晴?
上輩子,顧雪晴和她毫無交集。
“留意着國公府裏的事,等我回家後再說。”
煉丹準備工作已經進行得七七八八,她得專心辦這事,其他的先往後放放。
對於她記得不是很清楚的幾個模糊點,姜渺打算縮短時間,多管齊下,最後通過試藥,來確定哪一批藥效最佳。
這樣的代價就是對藥材的需求量是以前的好幾倍。
時間卻能極大縮短。
好在最難找的白夫蘭和熏陸香量都夠用,其他的,砸銀子都能尋來。
與此同時,她讓人給陸沉淵傳話,找到足夠多的試藥者,等丹藥煉成後,便可以立即開始測試藥效。
只是等來等去,也不見陸沉淵有任何回應。
罷了。
到時候她在自己想辦法吧。
好在母親嫁妝裏,有藥鋪和醫堂,尋找試藥者,也不是很困難。
一連許多天,姜渺忙得不可開交。
新準備的藥材和設備都已經到位,就等開爐煉制了。
她最後一次檢查藥材和器皿。
陽光下,銀制器具的光澤有細微差異。
憑借前世宮廷經驗,她立刻警覺:這是被一種罕見藥汁擦拭過的痕跡。
此藥汁單用無毒,但若與她即將煉制的某味藥材蒸汽結合,便會生成慢性毒素。
姜渺深深吸了口氣。
是誰?
腦海中閃過幾個面孔:送來器皿的太監、幫她的小宮女、甚至……他們背後的陸沉淵,或者皇後?
她沒有聲張,而是決定將計就計。
只是不再讓任何人進入丹房。
姜渺讓人緊閉萬壽宮大門。
丹房與世隔絕,姜渺置身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面對記憶中模糊的配比,姜渺沒有猶豫。
她以朱筆在紙上劃出八種最大可能,將不同比例的方案分置其中。
只能全都煉出來,最後測試藥性了。
關鍵的凝丹時刻,八個小鼎環繞。
前世數十次的失敗,早已將每一個反應刻入她的骨血。
當第一縷圓滿的藥香終於壓過所有雜味,悄然彌漫時,她繃緊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爐火映照下,她看着手中丹藥,恍惚間,仿佛又看到陸沉淵咽氣時望向她的眼。
這救命的丹藥,她終於可以還給他了。
萬壽宮大門打開的時候,已經到了二月底,第一批丹藥煉成了。
距離一個月的倒計時,也只剩下短短數。
可用來測試藥效,夠了。
有宮人來傳信:“皇後娘娘讓奴婢請姜姑娘去赴宴。”
姜渺正打算進行試藥,直接拒絕,“我沒空,還請皇後娘娘見諒。”
宮人卻態度堅決:“皇後娘娘執意要見姜姑娘,姑娘還是別讓奴婢爲難。”
姜渺頓了頓,還是趕過去。
宴席設在萬壽宮南邊的壽明殿。
姜渺看到坐在主位滿臉戾氣的張太後,全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上輩子與張太後纏鬥多年,她最清楚這個老太婆有多可怕。
無論是她,還是陸沉淵,都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
陸沉淵的死,正是張太後在背後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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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手裏拿着新到的密報,整個人骨節僵硬。
密報是賀雲霄從金陵傳回來的。
上面寫着,在金陵的四年,姜渺身邊出現過兩個男人。
一個是探花郎徐介。
徐介五年前就娶了妻,因爲在家守父孝,幫襯姜渺照顧姜母。
去年徐介結束丁憂,返回翰林院任職,妻子上個月剛死於難產。
另一個是姜母爲姜渺物色的未婚夫人選,魏國公世子徐邦瑞,只是不知爲何,兩家一直沒有定下親事。
兩人都是她表哥。
他逐字看完,面上波瀾不驚,唯有手背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力道。
他將密報緩緩按在案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光明媚,他卻覺得一股無名的暴戾堵在心口,無處傾瀉。
那個讓他方寸大亂、甚至期待的身影,那些眼淚和依賴,原來從頭到尾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