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的清甜氣息還縈繞在鼻尖,柳禾卻覺得周遭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楚淮嶼朝她走近兩步,神色有些復雜,聲音倒是溫和如舊:“柳禾,好久不見。”
他側身示意身旁的女子,“這是我妻子,何嵐嵐。嵐嵐,這是柳禾,大學同學。”
何嵐嵐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柳禾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定格在她牽着小咕咪的手上。
她唇角彎起一個精致的弧度,眼裏卻沒什麼笑意:“原來你就是柳禾呀,常聽淮嶼提起。”
她的視線轉向小咕咪,語調拖長,帶着一種故作天真的探究,“這個小女孩是……你的?”
柳禾握緊了女兒的手,面色平靜:“我女兒。”
“真可愛。”
何嵐嵐輕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搔過耳廓,帶着說不出的意味,“怎麼一個人帶孩子出來玩呀?孩子爸爸呢?沒一起來?”
柳禾懶得琢磨她話裏那點彎彎繞繞,直接道:“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急什麼呀?”
何嵐嵐上前半步,恰好擋住了去路,“咱們好歹是大學同學,難得碰上。說起來,我和淮嶼結婚的時候,可是特意給你發了請柬的,你怎麼沒來呢?太遺憾了。”
她說着,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楚淮嶼,“是吧,淮嶼?”
楚淮嶼的目光一直落在柳禾臉上,聞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那眼神裏的歉疚和某種深埋的情緒,讓柳禾覺得格外刺眼惡心。
柳禾終於忍不住,當着兩人的面,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
“何小姐,”她語氣平和,甚至帶了點笑,眼神卻冷,“我們大學四年的交集,加起來可能不超過四句話。我想,我們並沒有熟到需要敘舊、或者特意參加彼此婚禮的程度。”
何嵐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掛上,只是這次帶着明顯的刺:
“話不能這麼說嘛,老同學關心一下。你女兒看着真討喜,爸爸一定很疼她吧?怎麼沒見着呢?該不會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足夠清晰,“……遇到什麼不靠譜的老男人,生了個女兒被拋棄了吧?”
話音未落。
“啪!”
清脆的響聲讓周圍瞬間安靜。
何嵐嵐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柳禾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嫌惡:
“嘴巴這麼臭,出門前沒刷牙,還是今天沒吃藥?自己心裏髒,看什麼都髒得不行。”
“你這麼有閒工夫心別人家的事,不如多心心自己吧!婚也結了,孩子呢?別是年紀輕輕,就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鄙夷之色毫不掩飾。
“你……!”何嵐嵐氣得渾身發抖,作勢就要撲上來。
楚淮嶼一把拉住她,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夠了,嵐嵐!”
“夠什麼夠!”
何嵐嵐甩開他的手,眼圈泛紅,指着柳禾尖聲道,“楚淮嶼,你裝什麼好人!你不是對她念念不忘嗎?她當年寫給你的信,你不是偷偷藏在書裏到現在?我今天不過是幫你問問!看看你這‘白月光’現在成了什麼樣子!給你個機會出軌,你還要不要!”
楚淮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猛地看向柳禾,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禾只覺得一陣惡心。爲原主,也爲眼前這荒唐的局面。
她不再看那對陷入僵局的夫妻,彎腰抱起有些被嚇到的小咕咪,轉身就走。
“柳禾!”楚淮嶼追了上來,繞過她,擋在前面。
他臉上帶着掙扎和急切,目光掠過她懷裏緊緊摟着她脖子的小咕咪,最終看向她的眼睛,聲音澀,“他對你……好嗎?”
柳禾停下腳步,直視着他。
夕陽的光線從側面打來,給她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徹底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釋懷。
“很好。”
她清晰地說,“至少,他從不會拖泥帶水地給人無謂的希望,又一點一點,親手把它澆滅。”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着小咕咪,大步離開了這個令人難受的草莓棚。
走出農家樂的大門,傍晚的風吹來,帶着田野的清新,稍稍驅散了心頭的憋悶。
小咕咪把小臉埋在她頸窩,軟軟的聲音帶着不安:“媽媽,我們回家好不好?小咕咪累了。”
柳禾親了親女兒的頭發,感受到原主殘留的那股劇烈的抵觸和傷心,正沖擊着自己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那不屬於自己的悸動。
運氣真是“好”得可以,原主生命裏寥寥幾個渣滓,一天之內快碰齊了。
“好,我們回家。”
她把女兒往上托了托,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今天提前結束約會!下次媽媽一定找個只有好人、沒有壞人的地方,讓我們小咕咪玩個夠!”
“嗯!”小咕咪用力點頭,又問,“那草莓和藍莓呢?”
“帶回家,媽媽給你做甜甜的草莓昔和藍莓小蛋糕,好不好?”
“好呀好呀!”
回到家,熟悉的氣息讓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柳禾給女兒換上軟乎乎的睡衣,自己也換上家居服。
兩人洗淨手臉,坐在客廳地毯上。
柳禾洗了一小碗草莓和藍莓,紅豔豔、藍瑩瑩的,像寶石一樣。
小咕咪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小口吃着草莓,尖尖上的葉子還捏在手裏。
漸漸的,那點不安被動畫裏的歡樂和水果的甜蜜驅散了。
柳禾摸摸她的頭,起身去了廚房。
情緒大起大落之後,急需一點踏實的、熱乎的食物來填補。
打開冰箱,冷藏室裏躺着幾只新鮮的雞腿,還有一把蔫頭耷腦的小蔥。
行,就做蔥油雞腿拌面吧,簡單又撫慰。
雞腿去骨,切成適口的塊,加入生抽、老抽、料酒、黑胡椒粉和少許澱粉抓勻醃制。
鍋裏燒水,水開下面條,煮到恰到好處的柔軟,撈出浸入涼白開,面條頓時變得爽滑筋道。
那把蔥,她仔細擇去發黃爛葉,只留鮮綠的部分,洗淨後徹底擦水分,切成寸段。
熱鍋涼油,油溫微熱時便下蔥段,轉小火,耐心地慢慢煎。
蔥段在透明的油裏逐漸失去水分,邊緣泛起焦黃,獨特的濃鬱蔥香被一點點出來,彌漫了整個廚房。
直到蔥段變得酥脆,用筷子輕輕一碰就碎,才撈出瀝油,金燦燦的一小碟,是整道面的靈魂。
就着鍋裏剩下的蔥油,倒入醃制好的雞腿肉。
“滋啦~”一聲,肉塊迅速變色,表皮煎出誘人的焦褐色。
烹入生抽、老抽調色,一點蠔油提鮮,再加一小塊冰糖。
翻炒均勻後,加入小半碗清水,蓋上鍋蓋,讓醬汁在咕嘟聲中慢慢收濃,包裹住每一塊雞肉。
最後,將瀝的面條和炸得酥脆的蔥段一起倒入鍋中,快速拌勻。
每一面條都裹上了油亮醬色,黏附着焦香的蔥碎和嫩滑的雞腿肉。
香氣霸道地飄出廚房。
小咕咪已經自己爬上了餐椅,眼巴巴地望着門口。
兩大碗面端上桌。
柳禾把超市買的蘋果汁倒進小咕咪的卡通杯子裏,自己則打開冰箱,取出蘇羨送的那瓶山竹茉莉酒,倒了一小杯。
淺米色的酒液在玻璃杯裏漾着細碎的光,入口冰涼,山竹的清甜和茉莉的淡雅交織,微微的酒意恰到好處地熨帖了緊繃的神經。
小咕咪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裏。
“唔!”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努力咀嚼着,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媽媽!好香!雞肉!”
柳禾也嚐了一口。
蔥油香氣徹底浸潤了面條,鹹鮮中帶着一絲回甘,雞腿肉嫩滑入味,炸蔥段的酥脆增添了豐富的口感。
果然高端的食材,往往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母女倆面對面,安靜地吃着面,偶爾碰一下杯子。
窗外的夜色徹底濃了,屋內的燈光溫暖,將這一方小天地與白天的紛擾徹底隔絕。
洗漱完畢,小咕咪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柳禾給她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着女兒安靜的睡顏,心裏那點殘餘的煩躁也慢慢平息。
拿起手機,發現有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的一條,來自一個幾乎被她遺忘的聯系人——楚淮嶼。
用的是他私人的、原主曾經偷偷存下卻從未敢打擾的號碼。
信息很長,絮絮叨叨,說着婚後的種種不適、理想與現實的落差、無人理解的苦悶……
柳禾面無表情地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
然後,利落地拉黑、刪除。
關她屁事。
微信消息是哥哥柳煦發來的。
“幼兒園聯系好了,離家很近,口碑不錯。周一我先陪你們過去,讓小咕咪適應半天看看。”
“明天我臨時要飛外地處理個急事,沒辦法送你們去爸媽那兒了。我跟蘇羨說了,他明天正好也要回他父母家,就在爸媽小區隔壁棟,順路捎你們過去。”
柳禾連忙回復:“不用麻煩蘇先生了,我和小咕咪可以自己打車去。”
柳煦很快回過來:“不麻煩,他順路。而且你一個人帶着孩子打車,大包小包也不方便。就這樣,我已經跟他說好了。”
柳禾看着消息,有點無奈,又有點不好意思。
總是麻煩別人……
正想着,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的好友消息,來自那個簡單的“蘇”字頭像。
蘇羨:“明天大概什麼時間出發去你父母家?我過來接你們。”
柳禾看着這行字,窗外夜涼如水,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低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