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陽光慷慨地潑灑在“新芽兒童心理援助基金會”嶄新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耀眼卻冰冷的光斑。蘇一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樓下花園裏嬉戲的孩子們,手中溫熱的咖啡杯傳遞着虛假的暖意。三個月了。距離那場在廢棄的23號實驗室裏終結的噩夢,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媒體稱她爲“從地獄歸來的慈善家”,公衆贊美她將個人創傷轉化爲社會大愛的勇氣。基金會運作順利,幫助了數十名有心理陰影的兒童,包括林小魚——她名義上的侄女,也是那場實驗最無辜的受害者之一。

表面上看,蘇雨(或者說,此刻主導着這具身體、承載着蘇一記憶的A-2)已經重建了生活。她剪短了頭發,穿着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珍珠項鏈溫潤地貼合着頸部的曲線,是陳默在她出院時送的“護身符”。她強迫自己相信,鏡子裏那個眼神略顯疲憊但足夠堅定的女人,就是“蘇一”,基金會的創始人,一個致力於撫平他人傷痕的守護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礁叢生,漩渦涌動。

“蘇會長,有您的特殊捐贈品。”助理小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她捧着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硬紙盒,大小如同一本厚重的字典。

蘇一轉身,職業性的微笑完美地掛在臉上:“特殊捐贈品?沒有捐贈者信息嗎?”

“沒有。”小林搖頭,將盒子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前台說是一個跑腿小哥送來的,指名給您,付了現金,沒留任何聯系方式。”她頓了頓,補充道,“感覺很…神秘。”

“神秘”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蘇一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她點點頭:“知道了,謝謝,你去忙吧。”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裏只剩下蘇一和那個沉默的盒子。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似乎又濃烈了一些,是她自己的幻覺,還是…?她甩甩頭,走到桌前。盒子上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封口處只用普通的透明膠帶粘着。她拿起裁紙刀,沿着縫隙小心劃開。

裏面是一沓泛黃、邊緣卷曲的文件。紙張散發着陳年檔案室特有的黴味和塵埃氣息。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標題,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入她的眼簾:

【絕密】23號實驗體A組 - 林小陽 最終處置報告及死亡證明

蘇一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狂亂地撞擊着胸腔。林小陽!那個理論上早已在十五年前死亡的第三位“姐妹”,A-3!她強迫自己呼吸,顫抖的手指翻開了第一頁。

報告格式陳舊,用的是早已淘汰的打字機字體。內容冰冷而程序化,記錄了“實驗體A-3(林小陽)”因“不可逆的嚴重排異反應及人格崩解”,於指定日期經“特殊程序”終止實驗並處置。結論是“實驗失敗,對象確認死亡”。報告末尾附有一張死亡證明的復印件,籤署人一欄赫然是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周莉。

蘇一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籤名上。周莉。那個主導了一切瘋狂、最終被兒子周明(或者被兒子人格中的“周莉”)推向毀滅的女人。是她親手籤署了林小陽的死亡證明。

然而,就在這份看似確鑿無疑的死亡證明下方,盒子的底部,靜靜地躺着一張邊緣被燒焦的便籤紙。上面的字跡潦草、急促,與報告的正規截然不同,像是某人在極度恐懼或匆忙中寫下的:

“證明是假的!她沒死!他們帶走了她!‘鏡子’知道!小心珍珠!——A-2”

A-2!這是她自己的代號!這個筆跡…蘇一猛地拉開抽屜,拿出那本鎖已經損壞的黑色日記本,快速翻到後面她自己記錄的部分。對比之下,她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便籤上的字跡,與她自己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那個數字“2”末尾微微上翹的弧度,是她無意識的書寫習慣!

是誰?誰在模仿她的筆跡?誰送來了這份顛覆性的“捐贈”?“證明是假的!她沒死!”——如果林小陽真的沒死,她在哪裏?這十五年來,她經歷了什麼?“他們”是誰?“鏡子”知道?是指那些無處不在、仿佛能窺視她內心的鏡面嗎?“小心珍珠”…蘇一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頸間的珍珠項鏈,陳默送的“護身符”此刻卻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着她的脖頸,帶來窒息般的寒意。

是警告?是陷阱?還是…某個被困在過去的“自己”發出的求救信號?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打斷了蘇一混亂的思緒。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喂?”

“蘇會長,”是兒童活動區的王老師,聲音帶着一絲擔憂,“您方便來一下遊戲室嗎?小魚…她又畫了點東西,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又是小魚!蘇一的心再次揪緊。這個能“看見”特殊連接的孩子,她的畫作往往預示着風暴的來臨。“我馬上過去。”她迅速將文件和便籤塞回盒子,鎖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仿佛鎖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潘多拉魔盒。

遊戲室裏彌漫着蠟筆和橡皮泥的味道。林小魚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玩耍,而是獨自蜷在角落的大畫板前,小小的背影顯得異常專注,甚至有些緊繃。王老師站在不遠處,眉頭緊鎖,看到蘇一進來,立刻迎上來,壓低聲音:“她畫了很久,不讓任何人靠近看。畫完後就一直這樣坐着,問她也不說話。”

蘇一走到小魚身邊,蹲下身,盡量放柔聲音:“小魚?畫了什麼給…姐姐看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姐姐”這個稱呼。

小魚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一點點,讓出了畫板的空間。

當蘇一的目光落在畫布上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四肢百骸仿佛被凍結。

畫面主體是三個成年女性。她們並肩站立在一面巨大的、布滿蛛網狀裂痕的鏡子前。鏡子沒有映出她們完整的倒影,只有一些扭曲的光影碎片。

左邊的女人穿着醒目的紅色連衣裙,裙擺飛揚,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她的眼睛空洞無神,像兩顆沒有生命的玻璃珠。這是“蘇一”,或者說,是A-1的象征。

中間的女人穿着深藍色的長裙,姿態顯得僵硬而拘謹。她的右手緊緊捂着自己的左手腕——正是蘇一(蘇雨)習慣性隱藏那道舊傷痕的位置。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這無疑是“蘇雨”,A-2。

而右邊的女人,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色連衣裙,裙子的樣式簡潔卻透着一種詭異的聖潔感。她的長發披散,面容是三人中最模糊的,仿佛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然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無法移開目光的細節,就在這個白衣女人身上——在她小腹的位置,連衣裙被用深紅色的蠟筆,粗暴地畫出了一道巨大的、撕裂般的傷口!傷口邊緣猙獰,仿佛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開,隱約露出裏面暗紅色的、難以名狀的團塊。這不是外傷,那形態…更像某種極其扭曲、象征性的描繪。

三個女人的腳,被一條粗壯的、仿佛由鮮血凝結而成的紅線緊緊纏繞在一起,紅線深深勒進她們的皮膚。而這條紅線的另一端,沒有握在任何一只畫出來的手上,而是延伸向畫布的邊緣,消失在虛無之中,暗示着有一個看不見的存在在牢牢掌控着她們。

整幅畫的背景色調是壓抑的暗灰色和深紫色,只有那面破碎的鏡子和白衣女人腹部的“傷口”用刺目的紅與白強調出來,散發出強烈的不祥與痛苦的氣息。

“小魚…”蘇一的聲音幹澀得厲害,“這個穿白裙子的姐姐…是誰?她…這裏怎麼了?”她指着那可怕的腹部裂痕。

林小魚緩緩轉過頭,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恐懼和茫然。她沒有看畫,而是直直地看着蘇一,小小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耳語:

“白衣服的姐姐說…‘這裏’…曾經住過一個小寶寶…但是被‘鏡子’拿走了…很痛…”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畫板上殘留的紅色蠟筆屑,“她說…她要把…拿回來…”小魚的目光突然越過蘇一,投向門口的方向,瞳孔猛地一縮,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整個人瞬間蜷縮起來,瑟瑟發抖,“不要!別過來!鏡子!鏡子在動!”

蘇一猛地回頭看向門口——那裏空空如也,只有遊戲室明亮的燈光和門外走廊的景象。牆上的裝飾鏡安靜地懸掛着,映照着室內的一切。

“小魚!小魚不怕!”蘇一連忙抱住顫抖的小女孩,感覺她小小的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沒有東西,沒有鏡子在動,姐姐在這裏!”

王老師也趕緊上前安撫。

小魚把頭深深埋進蘇一懷裏,身體依然抖得厲害,再也不肯說話,只是反復地、無聲地流淚。

蘇一抱着小魚,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令人窒息的畫作上。白裙女人…林小陽?腹部的撕裂…象征失去的孩子?被“鏡子”拿走?“要拿回來”…這是什麼意思?小魚最後那聲驚恐的“鏡子在動”,是真的看到了什麼,還是藥物影響下的幻覺?(MemSyn23的殘留影響?)或者…是林小陽通過某種方式在傳遞信息?

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她心中彌漫擴散。那份僞造的死亡證明,那張署名爲“A-2”的警告便籤,還有眼前這幅充滿痛苦隱喻的畫…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她最不願意面對的結論:林小陽沒有死。她回來了。帶着無法愈合的創傷和無法預測的目的。而“鏡子”…這個貫穿始終的詭異象征,似乎不僅僅是反射影像的工具,更像是連接着某個未知維度的通道或監視者。

“蘇會長,”陳默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蘇一身體微僵,迅速調整表情,抱着小魚轉過身。陳默站在遊戲室門口,穿着便裝,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室內,最後定格在蘇一懷中的小魚和那幅顯眼的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陳警官?你怎麼來了?”蘇一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路過,想看看小魚恢復得怎麼樣。”陳默走進來,目光沒有離開那幅畫,“順便…看看你。”他的視線落在蘇一略顯蒼白的臉上,“你臉色不太好。又沒休息好?”

“還好,基金會剛起步,事情多。”蘇一避重就輕,輕輕拍撫着小魚的背,“小魚剛做了個…不太愉快的夢,畫了幅畫嚇到自己了。”

陳默走到畫板前,仔細看着那三個女人和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沉默了片刻:“這畫…很有沖擊力。孩子的想象力有時真的很驚人,能表達出我們無法言說的東西。”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蘇一,我收到線報,有人在黑市上高價求購與‘23號實驗’相關的任何物品,特別是…‘實驗體’的私人物品。目標很明確。”他看向蘇一,“你這裏,還有小魚,都要格外小心。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通知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蘇一頸間的珍珠項鏈。蘇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珍珠…便籤上的警告和陳默的提醒重疊了。

“我會的。”蘇一點頭,感覺項鏈的觸感從未如此清晰和冰冷。

陳默又待了一會兒,和小魚說了幾句話,確認她情緒稍微穩定後便離開了。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蘇一一眼,那眼神裏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種蘇一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送走陳默,安撫好小魚交給王老師,蘇一獨自回到辦公室。鎖上門,拉下百葉窗,隔絕了外面虛假的陽光。她靠在門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她拿出那個裝着檔案的盒子,再次打開,手指撫過“A-2”留下的警告便籤。

“證明是假的!她沒死!他們帶走了她!‘鏡子’知道!小心珍珠!”

林小陽沒死。她回來了。帶着被奪走孩子的傷痛和無法言說的秘密。而“鏡子”…這個無處不在的窺視者,它知道一切。還有珍珠…這條項鏈,陳默送的項鏈,到底是護身符,還是…監視器?或者觸發某種機制的開關?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短發,職業裝,珍珠項鏈,一個努力維持着“蘇一”外殼的、疲憊不堪的靈魂。她看着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女人也回望着她,眼神深處是同樣的迷茫和恐懼。

“你是誰?”蘇一無聲地問。

鏡中的影像沒有回答。但在光影變幻的瞬間,蘇一似乎看到,鏡中女人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陌生的弧度,快得讓她以爲是錯覺。

她猛地後退一步,心髒狂跳。是幻覺嗎?是MemSyn23的副作用?還是…鏡子裏,真的住着別人?

就在這時,她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突然自動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屏幕上沒有打開任何程序,只有一片純粹的黑色背景。幾秒鍾後,一行刺眼的、仿佛用鮮血書寫的紅色大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緩緩浮現:

“WELCOME BACK, A-2. THE MIRROR IS WATCHING.”

(“歡迎回來,A-2。鏡子在看着。”)

蘇一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冰冷的恐懼,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順着她的脊椎蜿蜒而上,緊緊纏繞住她的心髒和咽喉。

鏡子裏,那個倒映着她的女人影像,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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