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瘸腿老張那兒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卻驅不散我骨頭縫裏冒出的寒氣。手腕上那圈“惡煞印”像個活物,一蹦一蹦地疼,提醒我時間不多了。
趙大志跟在我屁股後頭,絮絮叨叨:“鎮哥兒,五十兩啊!把咱倆捆一塊賣了也湊不齊……那李員外家,聽着就邪乎,瘸子張自己都不敢去,指定沒安好心……”
我悶着頭走路,沒搭理他。五十兩銀子是天文數字,但老張有句話沒說錯,這“槐蔭老煞”不是尋常玩意,拖下去就是個死。李員外家這渾水,不想蹚也得蹚了。
“俺聽說,”趙大志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李員外家那宅子,以前是個刑場師爺的,家裏擺弄過不少刑具,煞氣重!後來師爺死了,宅子才賣給李員外。沒準兒就是那時候惹上不幹淨東西了!”
刑場師爺?我心裏一動。難怪老張提李員外家時眼神閃爍。這種地方出來的物件,往往帶着極強的怨念和煞氣,比亂葬崗的尋常死屍難纏百倍。
“鎮哥兒,咱真去啊?”趙大志哭喪着臉,“要不……咱再想想別的法子?去找個和尚念念經?”
“念經要是有用,這世上就沒鬼了。”我打斷他,“準備點東西,天黑就去李員外家探探。”
“還……還天黑去?”趙大志腿肚子都軟了。
“白天人多眼雜,有些東西,晚上才看得清。”我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黑印,心裏盤算着。老張不敢去,是怕死。我不一樣,我半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更何況,李員外是富戶,萬一真解決了,謝禮說不定能湊齊買藥引的錢。
一下午,我讓趙大志去弄了些黑狗血,又翻出爺爺留下的最後幾張鎮煞符。自己則把短刀磨了又磨,心裏盤算着各種可能遇到的狀況。爺爺那本破筆記裏,好像提過一句對付附身邪物的法子,叫什麼“驚魂刺”,需用至陽之血點破靈台……可惜記得不全。
天色擦黑,我和趙大志繞到城西李員外家後院。高牆大院,朱門緊閉,連個燈籠都沒掛,死氣沉沉。空氣中飄着一股若有若無的味兒,像是……陳年的血腥氣混着檀香,怪得很。
“咋進?”趙大志看着快兩人高的牆頭,直咽唾沫。
我退後幾步,一個助跑,腳在牆上蹬了兩下,手一搭牆頭,翻了上去。動作幹淨利落,這是小時候被野狗追着咬練出來的。蹲在牆頭往裏看,院子裏黑黢黢的,只有正屋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個引誘飛蛾的鬼火。
“上來。”我壓低聲音,伸手把吭哧吭哧的趙大志拉上來。
兩人跳進院子,落地無聲。腳踩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裏格外刺耳。院子裏的花草都蔫了,假山石上長滿了青苔,透着一股破敗。
我們貼着牆根,貓着腰往那亮燈的屋子摸。越靠近,那股怪味越濃。走到窗根下,我舔溼手指,在窗戶紙上輕輕捅了個窟窿,湊近往裏看——
屋裏點着一盞油燈,燈苗兒綠油油的,晃得厲害。李員外穿着綢緞睡衣,背對着窗戶,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一動不動。他肩膀塌着,腦袋歪向一邊,那姿勢,怎麼看怎麼別扭,像個被人擺弄的布偶。
突然,他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腦袋以一個活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猛地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着窗戶!
我頭皮瞬間炸開!他那張臉,在綠油油的燈光下,青灰浮腫,兩個眼珠子渾濁不堪,直勾勾地“盯”着窗戶紙上的窟窿!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笑容。
“嘿嘿……來了……”他喉嚨裏擠出破風箱似的聲音,帶着一股濃濃的惡意。
“我的親娘嘞!”趙大志也湊在另一個窟窿上看,嚇得怪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蹭。
我心髒也是怦怦狂跳,但強壓下恐懼,死死盯着屋裏的“李員外”。不是簡單的鬼上身!這玩意兒能察覺我們的窺視!
“砰!”我不再猶豫,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沖了進去!手裏捏着的桃木釘對準了那詭異的身體。
屋裏的“李員外”被驚動,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張牙舞爪地朝我撲來!帶起一股陰風和更濃的腐臭味。
“滾出去!”他嘶吼着,聲音非男非女。
我側身躲開他揮舞的手臂,瞅見他腰間掛着一塊玉佩。那玉佩在綠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黑氣,絲絲縷縷,正連接着他的身體就是它在作怪!
機會只有一瞬!我放棄用桃木釘攻擊,左手如電,直接抓向他腰間的玉佩!
“刺啦!”一聲,玉佩連帶着絲絛被我硬生生扯了下來!
玉佩入手,冰寒刺骨!一股狂暴的陰煞之氣順着手掌直沖手臂,與我手腕上的“惡煞印”猛地碰撞,疼得我眼前一黑!
幾乎同時,撲到一半的“李員外”就像斷了線的木偶,“噗通”一聲癱軟在地,雙眼翻白,昏死過去。
“鎮哥兒!你沒事吧?”趙大志驚魂未定地跑進來。
我喘着粗氣,攤開手掌。那塊蟠螭紋玉佩在我掌心微微顫動,內部仿佛有黑色的血絲在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好東西啊……”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瘸腿老張不知何時拄着拐杖站在那裏,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裏的玉佩,貪婪得像餓狼見了肉。
“小子,把這玉給我,李員外家的事就算了了,‘蝕陰草’的法子,我立刻告訴你。”老張說着,就要上前來拿。
我手腕上的“惡煞印”傳來鑽心的痛,似乎在警告我。這老狐狸!他早知道根源是這邪玉,自己不敢碰,騙我來當替死鬼,現在想摘現成的桃子?
我猛地握緊玉佩,冰冷的觸感讓我精神一振,冷笑道:“不勞費心。這玉,我自己會超度。”
老張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哼!不知天高地厚!這玉裏拘着的凶靈,也是你能碰的?小心被它吸幹陽氣,魂飛魄散!”
“那也是我的命。”我毫不退讓。這玉邪性,但那股冰寒之氣,似乎暫時壓制了“惡煞印”的灼痛。或許……險中真能求到生機。
老張眼神陰鷙地瞪了我片刻,啐了一口,拄着拐杖悻悻消失在黑暗中。
趙大志看着地上昏迷的李員外,又看看我手裏那塊不祥的玉佩,聲音發顫:“鎮哥兒,咱……咱現在咋整?”
我感受着玉佩與“惡煞印”在體內交織的詭異平衡,咬了咬牙。
“回去。會會這玉裏的‘朋友’。”